接下来两天，过连城都在院中，学习李秋水的独门武功，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小无相功’和‘白虹掌力’。
过连城练就的‘白虹掌力’乃是他和无崖子推演的，威力足够，但灵活度欠缺，可以和李秋水的‘白虹掌...
聚贤庄外，暮色如墨泼洒，天边最后一丝残阳被山峦吞没，只余下青灰冷光浮在檐角。鼓声未歇，锣音犹震，数十星宿派弟子齐声高呼“星宿老仙”四字，声浪翻涌如潮，竟将满庄喧哗生生压低三分。人群霎时骚动，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冷笑不屑，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庄门——那扇朱漆剥落、铜钉锈蚀的旧门，此刻正被四名紫袍弟子缓缓推开。
门开处，并无仙风道骨，唯见一枯瘦老者拄杖踱入。他穿一袭暗金蟠蛟鹤纹长袍，袍角曳地三寸，却不见半点尘埃沾染；头戴五岳冠，冠上嵌七颗浑浊琉璃珠，随步轻晃，幽光诡谲；面皮蜡黄，颧骨高耸如刀削，双目深陷，瞳仁却泛着湿漉漉的碧色，似毒蟾之眼，又似腐沼浮萍下潜伏的水蛭。他左手拄一根蟠龙紫檀杖，杖首雕着狞笑骷髅，口中衔一枚赤铜铃铛，每走一步，“叮”一声脆响，如冰锥凿骨，直刺耳膜深处。
“星宿老仙”丁春秋，来了。
他身后紧随十八名弟子，皆垂首肃立，衣襟绣着星图与毒蝎，腰间悬着各色奇形药瓶，瓶口封蜡未启，却已隐隐逸出甜腥之气。最前一人，却非星宿派装束——是个十七八岁少年，素衣麻鞋，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双手被牛筋索反缚于后，腕上青紫交叠，显是刚遭重制。他颈侧一道新愈刀疤蜿蜒至耳后，唇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满场群雄，竟无半分惧意，唯有一片沉静，仿佛看的不是杀机凛冽的星宿老仙，而是山间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
“阿碧当！”丁春秋忽停步，枯指遥点演武场高榜，嗓音嘶哑如砂纸刮铁，“你贴的这‘群雄谱’，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怎的连老夫的名字，都不配列其上？”
阿碧当心头一跳，忙抱拳躬身：“星宿老仙威震西域三十六国，神功盖世，晚辈岂敢妄评？此谱乃鲍千灵所撰，只录亲历交手者，老仙尚未……”
“尚未？”丁春秋阴恻恻一笑，手中紫檀杖猛地顿地，“轰”一声闷响，青砖炸裂蛛网纹，碎屑激射三尺！他袖袍一抖，袖中飞出三点寒星，快若电逝，直取高榜左上角——正是“丐帮帮主，望海，擅降龙七十四掌、十一两”一行！
寒星撞上榜单，“嗤嗤”轻响，墨迹未散，纸面却腾起淡青烟雾，瞬息蚀穿三字，墨痕焦黑蜷曲，如被毒火舔舐。众人骇然失色，那烟雾飘散处，竟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似有无形毒瘴弥漫开来。
“看见没有？”丁春秋仰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枭啼，“这‘十一两’，不过是一堆狗屎！老夫一根手指，就能碾碎十个望海！什么‘群雄谱’，不过是一张裹尸布罢了——裹的，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货！”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首，目光如钩，直刺屏风之后：“鲍千灵！你躲在后面，装神弄鬼，算哪门子英雄？出来！让老夫看看，你这张脸，可配得上‘天下第一’四个字？还是说——”他舌尖一弹，吐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赤红丹丸，丹丸悬于指尖三寸，嗡嗡震颤，“你怕了？怕老夫这枚‘腐心丹’，能叫你心脉溃烂，肠穿肚烂，七日之内，化为一滩黄水？”
屏风后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轻笑响起，不疾不徐，如玉石相击：“丁老仙，你这丹丸炼得不错，火候差半分，毒性便少一分，可惜……”话锋微顿，屏风“哗啦”一声被一只素手掀开。
姚伯嫣 stepped out，青丝挽成松云髻，斜簪一支白玉兰，素衣如雪，裙裾不染纤尘。她手中并未持剑，只托着一方青玉砚台，砚池中墨汁浓黑如渊，映着她眸光，竟似有星河流转。她步履从容，走过丁春秋身侧三步，裙摆拂过地面，竟未惊起半点尘埃。
“可惜，你炼丹用的‘七叶断魂草’，三年前已被我伏牛山药圃尽数铲除。”她语声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窖中存的最后三株，上月十五，已被我喂给了庄后那只瘸腿山羊。它今日还活着，正嚼着草根，晒着太阳。”
丁春秋脸色骤变，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攥紧杖首骷髅，指节咯咯作响：“你……你怎知……”
“你星宿派‘百毒谱’第十七页，夹层里藏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伏牛山北麓三处隐泉。”姚伯嫣侧眸，眸光如刃，“你每月初一，必遣两名哑仆，扮作采药人，沿图中红线路径，去泉眼取水炼丹。他们第三趟回来时，鞋底沾的泥，是伏牛山特有的赭红黏土——比汝州的重三钱，比嵩山的滑两分。而昨夜子时，我伏牛山巡夜弟子，在泉眼旁捡到一只断掉的铜铃——和你杖首这只，出自同一炉。”
她指尖轻点砚池，墨汁漾开涟漪：“丁老仙，你炼丹，缺一味‘引子’。不是药材，是人心。你总以为，人怕毒，便怕你。可你忘了——”她忽抬手，青玉砚台凌空一倾，墨汁如瀑泼出，却不落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墨色长河，蜿蜒游动，映照出满庄灯火与众人惊惶面容，“真正要命的毒，从来不在瓶中，而在人心深处。”
墨河之中，赫然浮现出丁春秋年轻时的面孔：峨冠博带，眉目俊朗，正跪于少林寺山门前，捧着一卷《易筋经》残页，对玄苦大师叩首如捣蒜。画面一转，却是雁门关外风雪漫天，他立于断崖之巅，望着下方坠落的萧远山夫妇襁褓，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笑意。
“三十年前，你假传消息，诱萧远山赴雁门关，只为抢夺他怀中《易筋经》残本。”姚伯嫣声音陡然转冷，墨河骤然沸腾，影像碎裂，“你毁他一生，害他癫狂，如今又掳他幼子，欲以‘腐心丹’控其心神，逼他交出契丹皇族秘藏的《天狼真解》——丁春秋，你自诩‘老仙’，可你心里，住着一条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毒虫。”
丁春秋如遭雷殛，浑身剧震，枯瘦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他猛然抬头，碧瞳中凶光暴涨，厉啸一声：“贱婢找死！”紫檀杖挥出，杖首骷髅口喷三道青碧毒焰，焰中裹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
姚伯嫣却未退半步。她左手轻扬，袖中飞出三枚青玉棋子，迎向毒焰。棋子撞上火焰，竟不碎不燃，反而滴溜溜旋转起来，每一枚棋子表面，都浮现出一个微缩阵图——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光芒大盛，瞬间牵引毒焰，硬生生将其拧成一股，反向丁春秋面门倒卷而去！
“噗！”毒焰灼烧袍角，丁春秋仓促侧首，半边眉毛焦黑卷曲。他暴怒如狂，正欲再出绝招，忽觉足下青砖一阵奇异震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靴底竟粘着三粒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遇汗即化，此刻正丝丝缕缕，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泛起灰白死斑！
“化骨散？”他嘶声低吼，终于色变。
“不是化骨散。”屏风后，过连城缓步而出。他未着华服，只一袭月白长衫，腰悬一柄无鞘短刀，刀身黯淡无光，却令满场高手心头莫名一紧。“是‘伏牛山雨前茶’碾成的粉。你方才踏进庄门时，踩碎了我撒在门槛的茶末。这茶树，长在伏牛山云雾最浓的断崖上，根须吸尽晨露寒气，焙制时又混入三味寒性药材——你体内‘三阴蚀骨掌’的阴毒，遇此寒气，便如沸油浇雪，自内而焚。”
他目光平静，落在丁春秋脸上：“你练毒功，靠的是掠夺他人精血真元。可你忘了，天下至毒，亦需至纯之源。你杀的人越多，吸的毒越杂，体内便如万蛊同罐，终有一日，彼此反噬。你今日的‘毒功’，已是强弩之末。”
丁春秋踉跄后退一步，枯爪按在胸口，喉头涌上腥甜。他猛地看向那被缚少年，眼中凶光一闪，竟欲抬手捏碎其喉骨——
“住手。”过连城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丁春秋手臂僵在半空。他感到一股无形之力，如铁箍般锁住他肩井、曲池、合谷三处大穴，劲力流转如江河奔涌，竟是少林“擒龙功”的路数，却又更沉、更韧、更不容抗拒。他额角青筋暴起，试图运功冲穴，体内真气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响。
“你……你竟会……”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你当年在少林藏经阁，偷窥《擒龙功》秘籍时，我在窗外晾衣服。”过连城淡淡道，“你记错了第七页的运气法门，把‘气沉丹田’写成了‘气凝膻中’。所以你练了三十年，始终破不了这三穴。”
满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丁春秋面如金纸，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毕生自负智计无双，毒功盖世，今日却被一个少年，以最寻常的晾衣、最基础的医理、最粗浅的茶树生长习性，层层剥茧，抽丝剥骨，将他三十年苦心经营的“神坛”，砸得粉碎。
就在此时，那被缚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昆山玉碎：“丁春秋，你可知我为何不挣脱绳索？”
丁春秋愕然侧目。
少年抬起被缚的双手，手腕一抖，牛筋索寸寸断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他活动了下手腕，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狰狞狼头，狼眼镶嵌两粒血红玛瑙，在暮色中幽幽反光。
“契丹萧氏，狼牙令。”少年目光扫过丁春秋，又掠过满场呆滞的群雄，最终落在过连城身上，微微颔首，“多谢过兄，替我爹爹，寻到了这枚失落三十年的信物。”
——是萧峰。
他竟一直隐在星宿派中，忍辱负重，只为查清雁门关真相，只为亲手揪出这幕后黑手。他颈侧刀疤，是丁春秋为试其忠心，亲手所划；他腕上淤痕，是日夜受毒功煎熬所致；他沉默不语，是因丁春秋在他舌底种下“哑蛊”，每逢月圆之夜，若开口说话，便会喉管溃烂，吐血而亡。而今，蛊毒已解——因过连城三日前，已悄然将一枚“清心莲子”混入他每日所饮的泉水之中。
丁春秋如见鬼魅，踉跄后退，撞翻一名弟子，跌坐在地。他望着萧峰手中那枚狼牙令，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故人肖似九分的脸，望着过连城平静无波的眼，终于，那支撑他三十年的“仙”字，轰然坍塌。
“不……不可能……萧远山那厮，早该死了……”他喃喃自语，枯爪抓挠着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我亲眼看着他摔下去……那悬崖……那风……”
“那风，吹偏了他怀中的襁褓。”萧峰向前一步，声音如寒潭深水，“你放的箭，射穿了他妻子的后心，却擦着我的襁褓而过。你听见我哭了，却以为是风声。丁春秋，你算尽天下，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他俯视着瘫软如泥的老者，一字一顿，“天，从不许恶人，真的得逞。”
话音落，萧峰并指如刀，凌空虚点。
“嗤！”
一道沛然莫御的金色气劲，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如怒龙出渊，直贯丁春秋丹田气海！气劲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丁春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塌三堵砖墙，最终嵌在聚贤庄后院那棵百年老槐的树干之中，口鼻溢血，四肢扭曲，胸前衣襟爆裂，露出心口处一枚暗青色的蝎形烙印——那是他早年为避仇家追杀，亲手烙下的伪“星宿派”标记，此刻却成了他罪证的印章。
满庄群雄，鸦雀无声。有人腿软跪倒，有人扶墙干呕，更多人则呆立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方才那一指，彻底抽空。
过连城走到萧峰身侧，拍了拍他肩膀，未发一言。萧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少林寺的方向。风起了，带着山野清气，吹散了聚贤庄上空最后一缕毒瘴。
此时，演武场高榜之下，阿碧当颤抖着双手，取出朱砂笔，在“丐帮帮主，望海”之后，郑重添上一行小字：
“萧峰，擅降龙十八掌（圆满）、龙爪手、擒龙功（返璞），雁门遗孤，契丹萧氏，二十两。”
朱砂未干，血色淋漓。
而就在这行字迹旁，另一行墨迹，正悄然浮现，字字如刀，锋芒内敛：
“过连城，伏牛山主，通百家武学，明天下至理，破万毒之源，补千载之缺，廿一两。”
墨香氤氲，久久不散。
过连城练就的‘白虹掌力’乃是他和无崖子推演的，威力足够，但灵活度欠缺，可以和李秋水的‘白虹掌...
聚贤庄外，暮色如墨泼洒，天边最后一丝残阳被山峦吞没，只余下青灰冷光浮在檐角。鼓声未歇，锣音犹震，数十星宿派弟子齐声高呼“星宿老仙”四字，声浪翻涌如潮，竟将满庄喧哗生生压低三分。人群霎时骚动，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冷笑不屑，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庄门——那扇朱漆剥落、铜钉锈蚀的旧门，此刻正被四名紫袍弟子缓缓推开。
门开处，并无仙风道骨，唯见一枯瘦老者拄杖踱入。他穿一袭暗金蟠蛟鹤纹长袍，袍角曳地三寸，却不见半点尘埃沾染；头戴五岳冠，冠上嵌七颗浑浊琉璃珠，随步轻晃，幽光诡谲；面皮蜡黄，颧骨高耸如刀削，双目深陷，瞳仁却泛着湿漉漉的碧色，似毒蟾之眼，又似腐沼浮萍下潜伏的水蛭。他左手拄一根蟠龙紫檀杖，杖首雕着狞笑骷髅，口中衔一枚赤铜铃铛，每走一步，“叮”一声脆响，如冰锥凿骨，直刺耳膜深处。
“星宿老仙”丁春秋，来了。
他身后紧随十八名弟子，皆垂首肃立，衣襟绣着星图与毒蝎，腰间悬着各色奇形药瓶，瓶口封蜡未启，却已隐隐逸出甜腥之气。最前一人，却非星宿派装束——是个十七八岁少年，素衣麻鞋，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双手被牛筋索反缚于后，腕上青紫交叠，显是刚遭重制。他颈侧一道新愈刀疤蜿蜒至耳后，唇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满场群雄，竟无半分惧意，唯有一片沉静，仿佛看的不是杀机凛冽的星宿老仙，而是山间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
“阿碧当！”丁春秋忽停步，枯指遥点演武场高榜，嗓音嘶哑如砂纸刮铁，“你贴的这‘群雄谱’，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怎的连老夫的名字，都不配列其上？”
阿碧当心头一跳，忙抱拳躬身：“星宿老仙威震西域三十六国，神功盖世，晚辈岂敢妄评？此谱乃鲍千灵所撰，只录亲历交手者，老仙尚未……”
“尚未？”丁春秋阴恻恻一笑，手中紫檀杖猛地顿地，“轰”一声闷响，青砖炸裂蛛网纹，碎屑激射三尺！他袖袍一抖，袖中飞出三点寒星，快若电逝，直取高榜左上角——正是“丐帮帮主，望海，擅降龙七十四掌、十一两”一行！
寒星撞上榜单，“嗤嗤”轻响，墨迹未散，纸面却腾起淡青烟雾，瞬息蚀穿三字，墨痕焦黑蜷曲，如被毒火舔舐。众人骇然失色，那烟雾飘散处，竟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似有无形毒瘴弥漫开来。
“看见没有？”丁春秋仰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枭啼，“这‘十一两’，不过是一堆狗屎！老夫一根手指，就能碾碎十个望海！什么‘群雄谱’，不过是一张裹尸布罢了——裹的，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货！”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首，目光如钩，直刺屏风之后：“鲍千灵！你躲在后面，装神弄鬼，算哪门子英雄？出来！让老夫看看，你这张脸，可配得上‘天下第一’四个字？还是说——”他舌尖一弹，吐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赤红丹丸，丹丸悬于指尖三寸，嗡嗡震颤，“你怕了？怕老夫这枚‘腐心丹’，能叫你心脉溃烂，肠穿肚烂，七日之内，化为一滩黄水？”
屏风后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轻笑响起，不疾不徐，如玉石相击：“丁老仙，你这丹丸炼得不错，火候差半分，毒性便少一分，可惜……”话锋微顿，屏风“哗啦”一声被一只素手掀开。
姚伯嫣 stepped out，青丝挽成松云髻，斜簪一支白玉兰，素衣如雪，裙裾不染纤尘。她手中并未持剑，只托着一方青玉砚台，砚池中墨汁浓黑如渊，映着她眸光，竟似有星河流转。她步履从容，走过丁春秋身侧三步，裙摆拂过地面，竟未惊起半点尘埃。
“可惜，你炼丹用的‘七叶断魂草’，三年前已被我伏牛山药圃尽数铲除。”她语声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窖中存的最后三株，上月十五，已被我喂给了庄后那只瘸腿山羊。它今日还活着，正嚼着草根，晒着太阳。”
丁春秋脸色骤变，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攥紧杖首骷髅，指节咯咯作响：“你……你怎知……”
“你星宿派‘百毒谱’第十七页，夹层里藏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伏牛山北麓三处隐泉。”姚伯嫣侧眸，眸光如刃，“你每月初一，必遣两名哑仆，扮作采药人，沿图中红线路径，去泉眼取水炼丹。他们第三趟回来时，鞋底沾的泥，是伏牛山特有的赭红黏土——比汝州的重三钱，比嵩山的滑两分。而昨夜子时，我伏牛山巡夜弟子，在泉眼旁捡到一只断掉的铜铃——和你杖首这只，出自同一炉。”
她指尖轻点砚池，墨汁漾开涟漪：“丁老仙，你炼丹，缺一味‘引子’。不是药材，是人心。你总以为，人怕毒，便怕你。可你忘了——”她忽抬手，青玉砚台凌空一倾，墨汁如瀑泼出，却不落地，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墨色长河，蜿蜒游动，映照出满庄灯火与众人惊惶面容，“真正要命的毒，从来不在瓶中，而在人心深处。”
墨河之中，赫然浮现出丁春秋年轻时的面孔：峨冠博带，眉目俊朗，正跪于少林寺山门前，捧着一卷《易筋经》残页，对玄苦大师叩首如捣蒜。画面一转，却是雁门关外风雪漫天，他立于断崖之巅，望着下方坠落的萧远山夫妇襁褓，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笑意。
“三十年前，你假传消息，诱萧远山赴雁门关，只为抢夺他怀中《易筋经》残本。”姚伯嫣声音陡然转冷，墨河骤然沸腾，影像碎裂，“你毁他一生，害他癫狂，如今又掳他幼子，欲以‘腐心丹’控其心神，逼他交出契丹皇族秘藏的《天狼真解》——丁春秋，你自诩‘老仙’，可你心里，住着一条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毒虫。”
丁春秋如遭雷殛，浑身剧震，枯瘦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怪响。他猛然抬头，碧瞳中凶光暴涨，厉啸一声：“贱婢找死！”紫檀杖挥出，杖首骷髅口喷三道青碧毒焰，焰中裹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
姚伯嫣却未退半步。她左手轻扬，袖中飞出三枚青玉棋子，迎向毒焰。棋子撞上火焰，竟不碎不燃，反而滴溜溜旋转起来，每一枚棋子表面，都浮现出一个微缩阵图——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光芒大盛，瞬间牵引毒焰，硬生生将其拧成一股，反向丁春秋面门倒卷而去！
“噗！”毒焰灼烧袍角，丁春秋仓促侧首，半边眉毛焦黑卷曲。他暴怒如狂，正欲再出绝招，忽觉足下青砖一阵奇异震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靴底竟粘着三粒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遇汗即化，此刻正丝丝缕缕，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泛起灰白死斑！
“化骨散？”他嘶声低吼，终于色变。
“不是化骨散。”屏风后，过连城缓步而出。他未着华服，只一袭月白长衫，腰悬一柄无鞘短刀，刀身黯淡无光，却令满场高手心头莫名一紧。“是‘伏牛山雨前茶’碾成的粉。你方才踏进庄门时，踩碎了我撒在门槛的茶末。这茶树，长在伏牛山云雾最浓的断崖上，根须吸尽晨露寒气，焙制时又混入三味寒性药材——你体内‘三阴蚀骨掌’的阴毒，遇此寒气，便如沸油浇雪，自内而焚。”
他目光平静，落在丁春秋脸上：“你练毒功，靠的是掠夺他人精血真元。可你忘了，天下至毒，亦需至纯之源。你杀的人越多，吸的毒越杂，体内便如万蛊同罐，终有一日，彼此反噬。你今日的‘毒功’，已是强弩之末。”
丁春秋踉跄后退一步，枯爪按在胸口，喉头涌上腥甜。他猛地看向那被缚少年，眼中凶光一闪，竟欲抬手捏碎其喉骨——
“住手。”过连城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丁春秋手臂僵在半空。他感到一股无形之力，如铁箍般锁住他肩井、曲池、合谷三处大穴，劲力流转如江河奔涌，竟是少林“擒龙功”的路数，却又更沉、更韧、更不容抗拒。他额角青筋暴起，试图运功冲穴，体内真气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响。
“你……你竟会……”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你当年在少林藏经阁，偷窥《擒龙功》秘籍时，我在窗外晾衣服。”过连城淡淡道，“你记错了第七页的运气法门，把‘气沉丹田’写成了‘气凝膻中’。所以你练了三十年，始终破不了这三穴。”
满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丁春秋面如金纸，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毕生自负智计无双，毒功盖世，今日却被一个少年，以最寻常的晾衣、最基础的医理、最粗浅的茶树生长习性，层层剥茧，抽丝剥骨，将他三十年苦心经营的“神坛”，砸得粉碎。
就在此时，那被缚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昆山玉碎：“丁春秋，你可知我为何不挣脱绳索？”
丁春秋愕然侧目。
少年抬起被缚的双手，手腕一抖，牛筋索寸寸断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他活动了下手腕，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狰狞狼头，狼眼镶嵌两粒血红玛瑙，在暮色中幽幽反光。
“契丹萧氏，狼牙令。”少年目光扫过丁春秋，又掠过满场呆滞的群雄，最终落在过连城身上，微微颔首，“多谢过兄，替我爹爹，寻到了这枚失落三十年的信物。”
——是萧峰。
他竟一直隐在星宿派中，忍辱负重，只为查清雁门关真相，只为亲手揪出这幕后黑手。他颈侧刀疤，是丁春秋为试其忠心，亲手所划；他腕上淤痕，是日夜受毒功煎熬所致；他沉默不语，是因丁春秋在他舌底种下“哑蛊”，每逢月圆之夜，若开口说话，便会喉管溃烂，吐血而亡。而今，蛊毒已解——因过连城三日前，已悄然将一枚“清心莲子”混入他每日所饮的泉水之中。
丁春秋如见鬼魅，踉跄后退，撞翻一名弟子，跌坐在地。他望着萧峰手中那枚狼牙令，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故人肖似九分的脸，望着过连城平静无波的眼，终于，那支撑他三十年的“仙”字，轰然坍塌。
“不……不可能……萧远山那厮，早该死了……”他喃喃自语，枯爪抓挠着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我亲眼看着他摔下去……那悬崖……那风……”
“那风，吹偏了他怀中的襁褓。”萧峰向前一步，声音如寒潭深水，“你放的箭，射穿了他妻子的后心，却擦着我的襁褓而过。你听见我哭了，却以为是风声。丁春秋，你算尽天下，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他俯视着瘫软如泥的老者，一字一顿，“天，从不许恶人，真的得逞。”
话音落，萧峰并指如刀，凌空虚点。
“嗤！”
一道沛然莫御的金色气劲，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如怒龙出渊，直贯丁春秋丹田气海！气劲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丁春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塌三堵砖墙，最终嵌在聚贤庄后院那棵百年老槐的树干之中，口鼻溢血，四肢扭曲，胸前衣襟爆裂，露出心口处一枚暗青色的蝎形烙印——那是他早年为避仇家追杀，亲手烙下的伪“星宿派”标记，此刻却成了他罪证的印章。
满庄群雄，鸦雀无声。有人腿软跪倒，有人扶墙干呕，更多人则呆立原地，仿佛灵魂已被方才那一指，彻底抽空。
过连城走到萧峰身侧，拍了拍他肩膀，未发一言。萧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少林寺的方向。风起了，带着山野清气，吹散了聚贤庄上空最后一缕毒瘴。
此时，演武场高榜之下，阿碧当颤抖着双手，取出朱砂笔，在“丐帮帮主，望海”之后，郑重添上一行小字：
“萧峰，擅降龙十八掌（圆满）、龙爪手、擒龙功（返璞），雁门遗孤，契丹萧氏，二十两。”
朱砂未干，血色淋漓。
而就在这行字迹旁，另一行墨迹，正悄然浮现，字字如刀，锋芒内敛：
“过连城，伏牛山主，通百家武学，明天下至理，破万毒之源，补千载之缺，廿一两。”
墨香氤氲，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