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白衣女那飘若仙人的身法,还认识掌门指环,薛慕华猜出对方也是逍遥派中人。

    只可惜函谷八友早被苏星河逐出门墙,近来才重归逍遥派,全不知眼前女子的身份。

    过连城似瞧出他疑惑,悠悠道:“这...

    聚贤庄外,暮色四合,天边余晖如熔金泼洒,映得青瓦白墙泛出一层薄薄暖光。鼓声未歇,锣音又起,一声裂帛般的尖啸刺破长空,数十人齐刷刷甩袖躬身,动作整齐如刀裁,衣袍翻飞间,竟似有青紫色雾气自袖底蒸腾而起,在斜阳下浮荡游移,腥甜中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星宿老仙!法驾中原!”

    话音未落,三十六名弟子分作两列疾步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具青铜香炉,炉中燃着紫黑色香料,青烟袅袅盘旋,竟不散开,反而凝成数条细蛇状,蜿蜒爬行于地面三寸之上,所过之处,青砖微泛乌霜。

    正中一人缓步而来,足不沾尘,宽袍大袖,赤足踩在青石阶上,趾甲乌黑如墨,指甲尖锐微弯。他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似两簇幽绿鬼火,在暮色里灼灼燃烧。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发暗,仿佛刚刚凝固的血痂。他左手执一柄乌木拂尘,拂尘尾端却非丝绦,而是九条活蛇——蛇首昂扬,信子吞吐,鳞片在残阳下泛着油亮黑光;右手则拄一根蛇首杖,杖顶盘踞一条巨蟒,双眼嵌着两枚浑浊琥珀,瞳孔竖立,冷冷扫视全场。

    此人正是星宿派掌门,丁春秋。

    他未开口,满厅百余人却已觉喉头发紧,呼吸滞涩。那青烟蛇影所经之处,几株盆栽枝叶悄然卷曲发黄,连廊下悬挂的铜铃都嗡嗡震颤,发出低哑哀鸣。

    “哼。”丁春秋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目光如钩,径直钉在演武场高墙之上那幅新贴的《群雄谱》上。他只瞥了一眼,便嗤笑出声:“十七两?十八两?狗屁不通!区区汉家鼠辈,也配称‘雄’?本座一掌‘化功大法’下去,管你什么降龙、斗转,尽数化作脓血流水!”

    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耳,字字钻入众人脑髓。薛慕华面色一白,手按药囊;单正父子腰背挺得更直,手指已扣住刀柄;游氏双雄对视一眼,眼神沉凝,悄然退后半步。

    就在此时,屏风之后忽有清越笑声响起,如玉石相击,穿云裂石:

    “丁老前辈此言差矣。”

    话音未落,一道藕色身影自内院飘然而出,足尖点在檐角风铃之上,风铃叮咚轻响,她身形却纹丝不动,裙裾猎猎,宛如临风玉树。正是慕容嫣。

    她未佩剑,未携兵刃,只将一册薄薄绢本随意夹在左臂弯中,右手轻轻翻动书页,目光平静扫过丁春秋面门,语气不卑不亢:“前辈既言‘化功大法’可破天下武功,那敢问——您当年在姑苏参合庄外,被慕容复以‘斗转星移’反送三笑逍遥散,毒毙亲传弟子十七人,此事可算‘化功无敌’?”

    全场霎时死寂。

    丁春秋脸色骤然阴沉,眼中绿火暴涨,指尖蛇信倏地暴长三寸,“嘶”地一声,直射慕容嫣眉心!

    慕容嫣却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绢本微微一抬。

    “嗤啦——”

    那条毒蛇撞上绢本封面,竟如撞上烧红铁板,蛇头瞬间焦黑蜷缩,滋滋冒烟,坠地即成灰烬。其余八蛇齐齐昂首,发出惊惶嘶鸣,缩回拂尘尾端,簌簌发抖。

    “咦?”丁春秋终于动容,眯起双眼,“《琅嬛玉录·补遗卷》?你竟真能读通这卷残本?”

    慕容嫣唇角微扬,目光澄澈如洗:“前辈可知此卷为何称‘补遗’?因它所载,并非武功招式,而是天下诸毒之性、之解、之克、之变。譬如三笑逍遥散,表象是迷神幻梦,实则七日之后,毒性沉入奇经八脉,遇阳明经气则爆,遇少阴经气则蚀,而若遇‘北冥真气’逆行冲关……”她顿了顿,眸光一闪,“便如沸水浇雪,顷刻消尽。”

    丁春秋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竟一时失语。

    这时,屏风后悠悠踱出一人,白衣胜雪,衣袂随风轻扬,手中提着一只青瓷茶壶,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枚刚剥好的莲子,慢条斯理送入口中。正是过连城。

    他看也不看丁春秋,只朝慕容嫣笑道:“语嫣,你方才说‘北冥真气’逆行冲关,倒提醒我了——昨夜翻阅《北冥神功》残篇,发现其第九重‘鲸吸渊渟’与‘斗转星移’第三境‘万流归墟’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若将二者融会贯通,或可创出一门新功:不单偏移劲力,更能吸纳、炼化、反哺……譬如,把别人打来的掌风,变成自己吐纳的灵气。”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丁春秋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深处。

    丁春秋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狞笑,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带着金属刮擦声的轻笑。他缓缓抬起右手,蛇首杖顶端那条巨蟒琥珀双瞳猛地亮起血光,张口吐出一团浓稠黑雾,雾中竟浮现出一幅虚影——

    赫然是燕子坞断崖之下,慕容博被玄悲大师擒拿时,颈侧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旧疤!

    “好一个‘融会贯通’。”丁春秋声音嘶哑,“过少侠既通晓天下秘籍,可识得此疤来历?此乃三十年前,雁门关外,萧远山亲手用‘鹰爪力’撕开的皮肉——当时慕容博跪在地上求饶,说只要饶他一命,便将《斗转星移》心法默写出来……可惜,萧远山没信,只在他身上留下这道疤,然后把他踹下悬崖。”

    满厅哗然!

    玄悲大师面色剧变,僧袍无风自动;薛慕华手中药囊“啪”地绷断一根系带;单正霍然拔刀半尺,寒光凛冽!

    过连城却依旧噙着笑,甚至抬手将最后一粒莲子丢进嘴里,咔嚓轻响。“丁老前辈记性真好。”他慢悠悠道,“不过您漏说了一节——那夜慕容博坠崖未死,却撞见一位采药老叟,老叟见他濒死,以千年雪莲续命,又教他一套导引吐纳之法……您猜,那老叟是谁?”

    丁春秋笑容僵住。

    过连城踏前一步,白衣拂过青砖,竟无半点声息:“是我伏牛山后山,养蜂三十年的老蜂匠,姓陈,名守拙。他当年救下慕容博,只因瞧他手腕内侧,有一颗朱砂痣——与我师父一模一样。”

    他忽然停顿,目光如电,直刺丁春秋心口:“所以丁前辈,您这些年四处收徒,号称‘星宿老仙’,实则每收一名弟子,必先验其腕内朱砂痣。您找的不是徒弟……是在找我师父当年走失的胞弟,也就是您的师叔,那个被逐出伏牛山、带着《北冥神功》下半卷失踪的——陈守仁。”

    丁春秋如遭雷击,踉跄退后一步,脚下青砖无声龟裂。他浑身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一种被彻底剥开、曝露在烈日下的赤裸恐惧。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声低吼,声音却已破音,“陈守仁早该死了!三十年前他就该冻死在昆仑山雪谷!”

    “他没死。”过连城声音陡然转冷,“他被慕容博救了,后来隐居大理无量山,收了个女弟子,叫李秋水。再后来,李秋水成了西夏皇太妃,而陈守仁……成了灵鹫宫尊主。”

    他话音未落,丁春秋身后三十六名弟子中,忽有两人身形剧震,猛地扯开自己右袖——腕内赫然各有一颗鲜红朱砂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竟是狂喜与悲怆交织,齐齐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师……师叔祖!”

    丁春秋如疯似癫,仰天狂啸:“陈守仁!你这个叛徒!你偷走《北冥神功》,害得我伏牛山绝学断代百年!你躲着不敢见我,却让个黄毛丫头来戳我脊梁骨!”

    “错。”过连城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不是他躲着您。是您当年为争掌门之位,往他茶中下了‘忘忧散’,又嫁祸他盗取秘籍,将他逐出山门。他不是叛徒,是受害者。而您……才是伏牛山百年来,最大的窃贼与罪人。”

    满厅寂静如坟。

    风停了,铃不响了,连丁春秋座下那三十六条毒蛇,都僵直不动,如同石化。

    就在这死寂将要凝固成冰的刹那,演武场外忽有一阵清越笛声悠悠传来。笛声初时婉转如溪,继而渐趋高亢,如鹤唳九霄,最后竟化作龙吟虎啸,震得屋瓦簌簌落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玄色长衫的萧峰负手立于高墙之巅,手中横握一支竹笛,笛身漆黑,毫无雕饰,唯有一道暗金纹路蜿蜒其上,形如游龙。

    他目光扫过丁春秋,又掠过过连城与慕容嫣,最终落在那幅《群雄谱》上,朗声一笑:“过兄弟,语嫣姑娘,今日聚贤庄群雄毕至,何不趁此良机,让这榜单……再添一笔?”

    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隔空朝《群雄谱》最顶端“鲍千灵”三字凌空一点!

    “嗡——”

    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撞在榜单之上,竟未撕裂纸张,反而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鲍千灵”三字边缘,赫然浮现出一行崭新小楷,银钩铁画,力透纸背:

    【伏牛山主,过连城,擅七绝神功、北冥真气、斗转星移、移花接玉、小李飞刀(未出),黄金——廿两。】

    廿两!

    全场倒抽冷气之声汇成一片惊涛!

    此前榜单最高不过十八两,如今竟凭空跃升两两!且“小李飞刀(未出)”四字,如刀锋悬顶,令人心胆俱寒。

    丁春秋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过连城却望着萧峰,忽而一笑:“萧兄这‘龙吟指’,已得三分少林‘拈花指’神髓,又融了契丹‘狼啸劲’的苍茫气魄……倒是比你爹当年,更像一头真正的狼。”

    萧峰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风铃狂舞,碎金乱溅。他纵身跃下高墙,稳稳落在过连城身侧,拍了拍他肩膀:“过兄弟,我爹他……昨日已往雁门关去了。他说,有些债,得当面讨。”

    过连城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天际——暮色正浓,一钩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

    他忽然转身,牵起慕容嫣的手,声音清越如磬:“语嫣,走。我们去擂鼓山。”

    慕容嫣指尖微凉,却未抽回,只轻轻颔首。她望向丁春秋,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澄明雪色:“丁前辈,您腕上那颗朱砂痣,与我表哥颈侧旧疤一样,都是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风沙刻下的印记。有些事,不是靠毒、靠功、靠权就能抹平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真正的复国,不在西域,在人心。而真正的大燕,从来不在地图上,而在史书里。”

    丁春秋浑身一震,如遭九天雷霆轰顶,枯瘦身躯剧烈摇晃,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青砖上,竟嗤嗤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他身后三十六名弟子,已有二十八人悄然解下腰间毒囊,默默抛入庭院水缸。缸中清水瞬间泛起诡异碧色,浮起一层细密泡沫。

    就在此时,聚贤庄外忽有马蹄声如暴雨奔至,一名丐帮六袋弟子滚鞍下马,扑入大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嘶哑:“报!西夏皇宫急讯——李秋水太后暴毙,灵鹫宫七十二洞主齐聚无量山,索要《北冥神功》下半卷!”

    满厅目光齐刷刷转向过连城。

    他却只是低头,替慕容嫣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一缕鬓发,指尖温柔。

    “语嫣,”他轻声道,“你说,若把《北冥神功》下半卷,刻在擂鼓山绝壁之上,让天下人都能看见……算不算,另一种复国?”

    慕容嫣抬眸,月光正落在她眼中,碎成万千星子。

    她没有回答,只将那只一直夹在臂弯的《琅嬛玉录·补遗卷》轻轻展开——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可在最末一页空白处,却有一行崭新小楷,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北冥者,天池也。其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风起,书页翻飞。

    新月如钩,悬于聚贤庄上空,清辉遍洒,照见满庭江湖,照见无数张惊疑、敬畏、恍然、震动的脸庞。

    而那幅《群雄谱》最顶端,“廿两”二字,在月下幽幽泛着冷光,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飞刀,正静静等待,某一个,足以劈开混沌的时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