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武僧齐齐杀出,射入广场,布就罗汉大阵。如此多人组成的罗汉大阵,只为对付一人,或许不算后无来者,但也是前无古人了。过连城神色从容,静待少林弟子布就大阵。

    数个呼吸之间,名震天下的少林罗...

    聚贤庄外,日头正斜,余晖泼洒在青砖高墙上,映出斑驳金影。演武场中,数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过连城身上,空气凝滞如铁,连风都屏了呼吸。

    卓不凡长剑出鞘,剑尖微颤,嗡然作响,竟似龙吟初起。他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剑光未至,寒气已先扑面——这一剑,取的是“破岳”之势,剑锋劈开气流,竟带起一道细长白痕,仿佛虚空被硬生生撕裂。剑未到,剑意已压得前排数名江湖客喉头发甜,踉跄后退半步。

    鸠摩智眉心微蹙,袍袖一振,双掌缓缓推出,掌心泛起淡金佛光,正是《火焰刀》真劲催至极处之相。他并未迎击卓不凡,而是将掌力横推三尺,如筑起一道无形火墙,既阻剑势余波,亦护住身后星宿弟子残兵——此非仁心,实为算计:若卓不凡一剑斩碎过连城,他鸠摩智便省却一场苦战;若过连城反制,卓不凡必遭重创,他再出手,恰可坐收渔利。

    丁春秋却冷笑一声,袍袖翻飞,三缕碧绿磷火无声无息射出,不攻过连城,反朝王语嫣、阿碧与屏风后的苏星河三人分袭而去!磷火所过之处,青石板悄然焦黑龟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腐气——这毒火,专焚经脉,灼毁神识,中者七窍流黑血,三息之内筋骨尽融,端是歹毒绝伦!

    千钧一发!

    过连城动了。

    他左足顿地,身形未转,右手五指倏张,凌空一摄——

    “嗡!”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震颤凭空炸开!那三缕磷火骤然一顿,仿佛撞上一面无形铜镜,竟倒卷而回,疾若流星,直射丁春秋面门!丁春秋瞳孔猛缩,拂尘狂甩,银丝如网罩住面颊,同时整个人向后平移三尺,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焦痕。磷火擦着他额角掠过,“嗤”地一声钉入身后旗杆,整根楠木旗杆瞬间化为灰烬,簌簌而落。

    众人尚未回神,过连城已欺至卓不凡身侧。他未拔刀,未出掌,仅以左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一夹——

    “叮!”

    清越脆响,如玉磬轻叩。卓不凡那柄削铁如泥的青钢剑,竟被他两指稳稳夹在指尖,剑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却再难前进分毫!卓不凡脸色剧变,右臂青筋暴起,内力如江河倒灌涌向剑身,剑尖却纹丝不动,反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顺着剑脊逆冲而上!他只觉虎口一热,整条右臂如遭雷击,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喉头腥甜翻涌。

    “剑神?”过连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你剑法取‘破岳’之形,却无‘岳峙’之定,更缺‘厚德载物’之本。剑者,器也;心者,主也。心浮则剑躁,气盛则力竭。你这一剑,破得了山,破不了自己的妄念。”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松又紧,一股螺旋劲力顺着剑身疾旋而下。卓不凡只觉手中长剑骤然变得滚烫炽烈,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烙铁,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长剑脱手飞出,直插入三丈外地面,剑柄犹自嗡嗡震颤不止。

    卓不凡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寸深脚印,面色由赤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浑身颤抖,竟再难站起。他抬头望向过连城,眼中哪还有半分倨傲,唯余惊骇欲绝——此人未用杀招,未显神功,只以指力、言锋、气机三者相合,便将他毕生所学、所有心气,碾得粉碎!

    全场死寂。

    连薛慕华扇子都忘了摇,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里衣。

    就在这时,鸠摩智动了。

    他不再藏拙。双掌金光暴涨,十指如钩,竟在空中划出八道灼目金痕,赫然是少林《擒龙功》与吐蕃《大手印》融合之变招——“金龙缚天手”!此招专锁对手四肢百骸,掌力未至,已先封死周身十二处大穴,更以佛门狮子吼暗劲裹挟其中,一旦中招,轻则经脉错乱,重则当场瘫痪!

    过连城终于抬起了右手。

    不是拳,不是掌,而是一根手指。

    食指。

    他食指轻点,点向鸠摩智右掌心劳宫穴。

    鸠摩智心头警铃大作,本能欲撤掌变招,可就在那一瞬,他忽觉自己右臂经脉中,一股极其细微、却阴寒刺骨的寒气,竟沿着劳宫穴逆冲而上!这寒气来得毫无征兆,更似早已潜伏在他体内多时,只待此刻引动!他脸色剧变,强行运起《火焰刀》心法欲驱寒,可那寒气竟如活物般倏然钻入他丹田气海,与他雄浑炽烈的火焰真气甫一接触,竟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肉眼几不可察的白烟!

    鸠摩智如遭电噬,闷哼一声,右臂猛地一抖,金龙缚天手顿时溃散!他急退三步,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掌心赫然浮起一层薄薄冰霜,转瞬又化为水汽蒸腾——正是《玄冥神掌》最精微的“寒髓蚀脉”之劲!此功他早于雁门关外苦修十年,后又得乔峰指点其阴阳互济之理,终将原本霸道刚猛的玄冥劲,炼成这等可藏于无形、专破至阳内功的阴毒奇功!

    鸠摩智终于变了颜色。他盯着过连城,声音第一次失却从容:“……玄冥?”

    过连城指尖垂落,负于身后,淡淡道:“老仙远来是易,过某岂敢吝啬秘技?只是你练的《火焰刀》,终究是借来的火种。火借风势,风停则熄;而我这玄冥寒气,却是自体内生,如影随形,无风亦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丁春秋惨白的脸,“丁老怪,你化功大法,消人内力,靠的是剧毒侵蚀经脉。可若有人内力,本就是蚀骨销魂的寒毒,你化得了么?”

    丁春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忽然明白了——此人非但武功通神,更洞悉天下万般毒功、邪功之根由!自己引以为傲的“化功”,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粗浅的、治标不治本的拙劣把戏!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隆!”

    聚贤庄后院方向,一声沉闷巨响震得瓦砾簌簌而落!紧接着,一股浓烈血腥气混杂着焦糊恶臭,如潮水般涌来。人群骚动,只见游驹、游骥兄弟满面焦黑,衣衫破碎,跌跌撞撞奔出后院,嘶声喊道:“快!快救火!地牢……地牢塌了!慕容博……他逃了!”

    群雄哗然!

    慕容博!雁门关惨案首恶!萧峰生父萧远山的血仇对象!竟被囚于聚贤庄地牢?!

    过连城神色未变,只眸底幽光一闪,似有雷霆隐现。他目光如电,瞬间锁住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名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麻子的伙计,正低头收拾茶具,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粒极细的、泛着青灰色的粉末。

    过连城唇角微扬,一丝冰冷笑意掠过。

    他身形未动,却有一道青影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快如鬼魅,直扑那麻子伙计!正是阿碧!她手中一柄软剑如灵蛇出洞,剑尖轻颤,不刺要害,只精准无比地点向对方腰间“志室穴”与后颈“风府穴”——此二穴一主肾气,一主神志,被点中者,浑身酥麻,言语不能,却偏偏清醒无比!

    那麻子伙计反应极快,矮身避让,手中茶壶猛地砸向阿碧面门,壶中滚水泼洒而出!阿碧剑尖一挑,壶底应声而裂,滚水尽数倾泻于地,腾起一片白雾。她剑势不变,软剑如鞭,竟绕过水雾,直取对方咽喉!眼看剑尖将及皮肤,那伙计眼中凶光一闪,左手袖中寒光暴起,一柄淬了黑血的短匕悍然刺出,直扎阿碧手腕脉门!

    “叮!”

    一声脆响,短匕寸寸断裂!阿碧软剑剑尖,不知何时已缠住一柄薄如蝉翼、寒光四射的飞刀——正是李寻欢当年所赠,过连城亲手所淬的“小李飞刀”!飞刀未出鞘,仅以刀鞘为兵,便已震断神兵!

    那伙计脸色煞白,再不敢恋战,转身便向庄外狂奔,速度竟快得不可思议,显然也是个顶尖高手,先前伪装,全为掩护慕容博脱身!

    过连城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看似寻常,可脚下青砖却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三尺!他身影在众人眼中拉长、模糊,仿佛一道撕裂空间的青色闪电,瞬息间已拦在那伙计身前。未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伙计右腿膝盖诡异地向后弯折,整个人惨嚎着栽倒在地,再难爬起。

    过连城俯视着他,声音低沉如古井:“萧远山派你来的?还是……慕容博自己?”

    那伙计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竟猛地一仰头,朝自己天灵盖狠狠撞向地面!过连城眼疾手快,屈指一弹,一缕劲风正中他后颈“大椎穴”,那人身体一僵,硬生生止住撞势,额角已撞出一道血痕,却连昏厥都做不到,只能睁着血红双眼,死死瞪着过连城。

    “想死?”过连城蹲下身,手指捏住他下颌,力道精准得令人生畏,“你服的‘哑婆散’,药性未过三日,此刻自绝经脉,只会肠穿肚烂,比死更苦。说,是谁让你放走慕容博?地牢密道,通向何处?”

    那伙计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球暴突,却始终不开口。

    过连城目光微冷,指尖骤然加力,只听“咯嘣”一声轻响,那人下颌骨竟被他生生卸下!剧痛之下,那人涕泪横流,身体筛糠般抖动,却仍死死闭着嘴。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屏风后的王语嫣,忽然莲步轻移,缓步上前。她容色清冷,目光扫过那伙计扭曲的脸,又落在他右手拇指内侧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月牙印记上,檀口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姑苏慕容氏家传‘斗转星移’心法,需以特殊手法淬炼拇指经络,方能导引真气流转自如。这印记,是慕容复幼时练功不慎,被‘寒潭碧水’所浸所致。你既受他指使,想必也得过他亲授。你不说,是怕慕容复迁怒于你家人?”

    那伙计浑身剧震,眼中首次露出惊恐与动摇。

    王语嫣却不看他,转向过连城,声音清越:“表哥,此人身怀‘参合指’残篇,指力阴柔,擅点‘天突’、‘璇玑’二穴,使人暂时失语。他腰间暗袋里,有三枚‘悲酥清风’解药,一枚‘千里迷魂香’,还有一块刻着‘参合’二字的青铜令牌。慕容博脱身,必往西去,经嵩山少林,再入终南山古墓——那里,有他二十年前埋下的‘参合遗卷’副本,更有他当年从逍遥派‘琅嬛玉洞’窃得的一册《北冥神功》残页。他欲借此,重炼根基,再争天下。”

    字字如刀,剖开迷雾。

    全场鸦雀无声。连鸠摩智都忍不住眯起眼,重新审视这个清丽绝伦、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她竟能仅凭一道印记、一处伤痕、一种指法残留,便将一个顶级杀手的来历、目的、底牌,尽数洞穿!这已非“通晓天下武学”四字所能形容,而是近乎神迹的洞察与推演!

    过连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电,扫过鸠摩智惨白的脸,扫过丁春秋惊疑不定的眼神,扫过薛慕华强作镇定的额头冷汗,最后,落在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伙计身上。

    “慕容博走了,不打紧。”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他以为逃出生天,不过是跳进另一个更大的棋局。萧远山在找他,我在找萧远山,而萧峰……”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未落,庄外官道尽头,一骑如黑色闪电,劈开暮色,狂飙而至!

    马蹄踏碎晚霞,马上之人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背上降龙木杖嗡嗡震颤,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化作一条咆哮真龙!正是萧峰!他浑身浴血,肩头插着一支断箭,箭尾犹在滴血,可那股舍我其谁、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骇人!

    他勒马于庄门前,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过连城脸上,一字一句,声震四野:

    “过兄!我爹……萧远山,他去了少林寺!”

    此言一出,如九天惊雷,炸得聚贤庄内外,人人失色!

    丁春秋面如金纸,鸠摩智合十的手指微微收紧,薛慕华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过连城却笑了。

    他抬手,指向西方苍茫群山,声音清朗,如金石交击,响彻云霄:

    “少林寺?好!既然萧伯父已赴嵩山,那这聚贤庄的‘群雄宴’,便就此落幕!诸位英雄,请各自归去,备好酒浆,静候佳音——三日之后,少林寺藏经阁顶,过某当携萧帮主,与天下群雄,共观一场‘父子相认,因果了断’的旷世大戏!”

    他话音落下,再不看任何人一眼,袍袖一卷,青衫猎猎,如一道青色长虹,直射西天残阳!王语嫣、阿碧、苏星河、薛慕华,乃至重伤的祁老六、惊魂未定的鲍千灵……数十道身影,竟不约而同,如众星拱月,紧随其后,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向着嵩山方向,浩荡而去!

    聚贤庄内,只余满地狼藉,碎石、断剑、焦木、血迹,以及一张被踩在泥泞中的“群雄谱”。榜单最顶端,那“过连城”三字之下,墨迹未干,却已悄然洇开一道蜿蜒血痕,如一条蛰伏的赤龙,昂首欲飞。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而一场席卷整个武林、撼动诸天根基的风暴,正以少林寺为中心,轰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