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霄副宗主?”

    跟在后面的齐麟闻言,眼眸微微一眯。

    “岁月剑宗设立有三个副宗主,他们的地位仅次于源道祖和宗主齐天道,其中一个是第四帝脉的齐经纬,其他两个都来自第一帝脉。”

    这天霄副宗主,正是其一。

    齐麟微微抬眸看去,只见这试炼司内果然有好些人,且个个都是三级帝星最顶级的人中龙凤。

    无论是年轻人还是长辈,神蕴内敛,气度崇高,明显无论是出身、天赋、实力,都屹立在仙女座百万帝星亿亿万人之上。

    其中齐麟唯一......

    溯光道祖悬于天道壹星穹顶之上,一袭灰袍如古卷铺展,袍角无风自动,却似有万载光阴在其褶皱间无声奔涌。他并未踏足大地,只是静静浮在那里,双眸微阖,眉心一点幽光如将熄未熄的星火,却让整片玄城上空的帝星源都为之凝滞——连那自岁月天星垂落而来的碧绿雨丝,在靠近他三丈之内时,竟纷纷化作细碎金尘,簌簌坠地,如时光被碾成齑粉。

    齐天机第一时间单膝跪地,双手按于胸前,脊背绷直如剑,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敬畏:“第十帝脉,齐天机,携族人,恭迎溯光道祖。”

    齐麟紧随其后,双膝落地,额头触手背,余光却瞥见爷爷指节发白,袖口微颤。不是惧,而是压——压住那一身刚刚燃起的、尚带火星的野心,压住胸中翻腾的不甘与警觉。他知道,这位溯光道祖,是齐氏帝族最古老的一把锁,亦是魂宙殿在岁月剑宗内最沉默的刀鞘。

    “起。”

    溯光道祖开口,声如砂石磨过青铜钟壁,不响,却震得人耳膜嗡鸣,识海微荡。他并未睁眼,却似已将齐麟一家十二人,从骨相、命格、魂纹、乃至神识波动,尽数扫过一遍。

    “齐天机,你血脉中‘齐天’之息,尚存三分余烬。”他忽然道,“未熄,亦未燃,恰如残烛照夜,摇而不坠——好。”

    齐天机垂首不语,额角沁出细汗。

    溯光道祖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齐麟瞳孔骤缩。

    不是瞳孔,而是两枚嵌在眼眶中的……微型星环!

    左眼环中,亿万星辰逆旋,时间倒流;右眼环中,星尘崩解,万物归墟。两环交叠,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淡金色竖痕——那是“祖咒”即将落印的轨迹,亦是齐氏帝族千年未曾对第十帝脉开启的“真瞳鉴”。

    “你们既入宗籍,便已是齐氏之人。”溯光道祖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但第十帝脉,乃断脉重续,非承正统。故祖咒,须以‘溯’字为引,以‘光’字为刃,剖开尔等神识壁垒,再种入本源——痛,难免。”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轻点虚空。

    “嗤——”

    一道金线自指尖迸出,细如游丝,却撕裂空气,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金线倏然分化,化作十一道,分别射向齐麟、齐天机、齐天帝、齐天泷、齐天魂、齐天仙、齐天凰、齐天麒(他竟也在此)、雪境婵、微生梦樱,以及——齐天霖,那个一直沉默站在最后、只有六百岁的幼弟。

    齐麟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银针刺入,紧接着,整条识海经络轰然炸开!无数画面倒灌而入:不是记忆,而是“他人之忆”——

    他看见齐天枢在魂宇宙第七层“回廊界”中独坐,身后浮着九十九座刻满符文的黑色祭坛,每座祭坛上都跪着一名齐氏嫡系,他们的脊椎被抽出,化作活体阵柱,支撑起一座正在缓慢旋转的“齐天之轮”;

    他看见素月道祖在问道峰巅斩出一剑,剑气未落,却先劈开了自己左臂,断臂飞出瞬间化作千只月牙剑蝶,每一只蝶翼上都烙着一个“齐”字,字字泣血;

    他看见齐天策站在魂宙殿最底层的“蚀心渊”前,深渊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攥着他脚踝,而他低头微笑,手中捏着一枚正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上,赫然浮着齐麟幼年时的面容印记!

    “呃啊——!”

    齐麟闷哼一声,喉头腥甜,鼻腔渗出血丝。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唇齿。他眼角余光扫过家人——齐天仙已昏厥,齐天凰嘴角溢血,雪境婵指尖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手腕滑落,却面无表情;微生梦樱双目紧闭,睫毛狂颤,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而最小的齐天霖,竟在剧痛中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深处,悄然浮起一抹淡青色的、不属于此世的竖瞳!

    溯光道祖目光一凝,落在齐天霖脸上,眼中星环微滞了一瞬。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金线倏然收回。

    十一道祖咒,已然种下。

    齐麟抬手抹去鼻血,发现指尖血迹竟在接触空气刹那,泛起细微金纹,随即消散。他心中凛然——这咒,不止封口,更在重塑他们神识底层的因果链!从此之后,只要有人试图从他们记忆中强行剥离“齐天”二字,咒纹便会反噬施术者神魂,而被种咒者,只会陷入短暂失忆,甚至遗忘自己曾说过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闭口之锁”,比言语禁令狠辣百倍。

    “祖咒已成。”溯光道祖袖袍一挥,灰影渐淡,“尔等可自行参悟《齐氏诫典》第十七卷,其中自有祖咒应验之例,亦有避讳之法。切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麟,“齐天之名,非称谓,乃刑律。念错一字,便是自断一脉根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灰光,直射岁月天星方向,眨眼不见。

    天地重归寂静。

    唯有玄城上空,那被祖咒金线划过的虚空,还残留着三息未散的裂痕,如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齐天机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却挺直如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众人,声音沙哑却清晰:“所有人,即刻回玄城祖殿。今日起,第十帝脉闭关三日,谁也不见。”

    没人反驳。

    齐麟扶起齐天仙,她睫毛颤动,虚弱道:“小麟……我刚才……梦见自己在一条全是镜子的长廊里走,每面镜子里的我,都在说不同的‘齐天’……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吃自己的舌头……”

    齐麟心头一沉。

    这是祖咒初启时的“幻镜映照”,说明她神魂已开始被动解析“齐天”二字所携带的禁忌信息量。越敏感者,映照越烈。

    “姐,别想。”他握住她手腕,将一丝温和的帝星源渡入,“先回殿。”

    一行人匆匆踏入祖殿。殿门关闭刹那,齐天机反手一掌拍在门上,一道暗金色阵纹自门框蔓延,瞬间封死整座大殿。他这才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细密裂痕,却无一丝锈迹,内里悬着一颗浑圆玉珠,正微微震颤。

    “岁月塔令。”齐天机将铃铛递给齐麟,“持此令,可入岁月塔第一层,时限三日。塔内一日,外界一刻。你们所有人,必须在三日内,将《齐氏诫典》十七卷读透、背熟、悟通。尤其第七章‘讳名录’、第九章‘断脉考’、第十一章‘溯光十问’——若有一人未通,祖咒反噬,轻则神识溃散,重则魂飞魄散,连转世机会都不留。”

    齐麟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却似有心跳搏动。

    “爷爷,为何是我们?”他忽然问,“其他九大帝脉,也需要这样?”

    齐天机沉默片刻,望向殿外苍茫雨雾,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因为他们从未断过。而我们……是唯一被‘齐天’二字亲手斩断过血脉的帝脉。所以,他们信不过我们能守住秘密,只能用最痛的方式,让我们记住——有些名字,不是荣耀,是枷锁;有些真相,不是力量,是瘟疫。”

    齐麟握紧铃铛,指腹摩挲着那道细微裂痕。

    就在此时,齐天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异常平静:“哥,我刚才……看见爷爷的心里,有一座很小的坟。”

    众人一怔。

    齐天机猛然回头,眼中厉光一闪,却未呵斥。

    齐天霖仰起脸,那双淡青竖瞳尚未褪去,直视齐天机:“坟上没有字,但我知道,里面埋着一个叫‘齐天霆’的人。”

    死寂。

    齐天机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他踉跄半步,扶住殿柱,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齐天霖乖乖闭上嘴,却歪着头,认真看着爷爷:“可坟上,有血。”

    齐天机闭上眼,一滴浑浊老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上,溅开一朵微不可察的金花。

    齐麟心头巨震。

    齐天霆?承天界第二界主?那个皮笑肉不笑、送他们入宗籍的齐天霆?!

    他猛地想起齐天霆离去前,嘴角那抹抽动的弧度,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夹缝中的小白鼠”……

    原来,他早就是“小白鼠”中的一员。

    原来,第十帝脉的“认祖归宗”,根本不是起点,而是早已布好的局中局。齐天霆是饵,素月道祖是盾,岁月宗主是棋手,而溯光道祖……是执刀人。

    他们一家,不过是被推上祭坛的活祭品,用以验证“断脉重续”是否真的可行,用以试探魂宙殿的底线,更用以……喂养那九十九座黑色祭坛上,正在缓缓旋转的“齐天之轮”。

    齐麟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枚岁月塔令上的裂痕,在玄城帝星源浸润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而内里那颗玉珠,光芒渐盛,映出他眼底深处,一点骤然燃起的、幽冷如星墟的火。

    “走。”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进塔。”

    他牵起齐天霖的手,率先走向祖殿深处那扇刻满螺旋纹路的青铜门。门无声开启,露出内里旋转的幽蓝光梯——岁月塔入口。

    身后,齐天机望着孙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需要他用族火温养的孩子,此刻脊梁里撑起的,已是另一座山岳。

    塔门关闭。

    幽蓝光梯旋转加速,光影流转间,齐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与塔内亘古不息的时光脉动,渐渐同频。

    他闭上眼,在意识沉入塔内的最后一瞬,听见心底响起一句无声誓言:

    “既然齐天是枷锁……那我就亲手,把它锻造成——我的冠冕。”

    塔外,玄城雨势渐密。

    一道黑影掠过祖殿屋脊,停驻片刻,望向塔顶那缕缓缓升腾的、掺着金丝的蓝雾,低声一笑:“小麒麟,终于要开始爬塔了?”

    那声音,赫然是九天剑魔——辰叔。

    他指尖弹出一粒微不可察的星尘,融入雨幕,悄然追着蓝雾,没入岁月塔最深处。

    塔内,齐麟不知。

    他正站在第一层广袤如星海的书殿中央,抬头望去——

    十万卷典籍悬浮于空,每一卷轴上,都浮动着三个烫金大字:

    齐·天·秘。

    而最中央,一卷通体漆黑、无字无纹的竹简,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太古之初的呼吸。

    齐麟松开齐天霖的手,缓步上前。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无字天书”。

    塔外,岁月天星的星环无声转动,亿万碎星明灭如瞳。

    其中一颗,悄然黯淡了一瞬。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