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武英殿里还亮着灯。

    灯芯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鸣,引动烛光微微晃动。

    大明帝国的缔造者,年过花甲,将迈进古稀之年的皇帝朱元璋,此时依旧没有睡。

    脸上露出一些懊恼的神色。

    自己大意了!

    竟然忽略了这样一件事!

    一直到现在,方才想起来。

    真是不应该!

    这件事,还是蛮重要的。

    不过,再仔细想想的话,这好像也不能只怪自己。

    毕竟今日和朱达相见,短短时间内所得到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

    并且,一件比一件能撼动人的心神。

    在那等情况之下,自己确实难以把事情考虑全面。

    这件事不是别的,那就是问一问朱达,自己家老四在当上皇帝之后,干得怎么样。

    他当然不会对朱达所说的那些特别相信、言听计从。

    即便是在与朱达的相谈之中,朱达曾说出朱允炆太蠢,又极其精准地说中了,自己关于蓝玉等人准备进行的处置。

    甚至于说出来了自己会在洪武三十一年去世,乃至于说出只有自己和标儿才知道的《皇明祖训》这个名字。

    表现出来了特别多的疑点,也展现出了他在不少事情上的不凡。

    但是作为一个皇帝,而且还是从最底层杀上来,经历了无数的风浪,到了如今已经做了足足二十五年皇帝,依旧把这皇位坐得稳稳当当的人,心智极其坚毅。

    不可能会对朱达所说的话就尽数相信。

    不过从朱达这里,听上一些也无妨。

    可以从一个比较靠谱,见识不凡的人那里,多一个方向,来就这个事看上一看。

    至于朱达所说事情的对错与否,他作为皇帝自有判断。

    从这个方面来看一看的话,对于自己接下来,在一些事情上面做出选择,可能会更加的有帮助。

    看来,待到今后再去见朱达时,倒是可以就这个事情来问一问朱达。

    如此想着,片刻后朱元璋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觉得自己在这上面,想的似乎有些多。

    这件事问不问朱达,应当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老四当皇帝干得好不好,那得分给谁比。

    和朱达推论之中的朱允炆相比的话,那绝对比他干得强。

    别说是老四了,就朱达推论之中朱允炆干出来的那诸多事情,随便找个人放在皇位上,甚至弄头猪放在龙椅上,都比他干得好!

    简直愚蠢、自私、无能到了极点!

    可老四若是跟自己这个当爹的比,那可就差远了,绝对比不上自己这个当爹的。

    不,别说是比上自己这个当爹的了,能在当上皇帝后,把事情做得还马马虎虎,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对于老四当皇帝,他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

    毕竟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让老四当皇帝。

    从始至终,自己认定的下一任皇位继承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家的标儿。

    对老四的安排,就是为燕王,做大明北方之屏障,守卫山河。

    也是因此,在教育上面,走的路也不同。

    教自己家标儿的,是如何做皇帝。

    教老四的,是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大将。

    老四一个从未被自己传授过任何帝王之术,学的最多的就是行军作战、守河山,像将军远远超过像皇帝的人,当上皇帝,又怎么可能做得面面俱到,特别的好?

    能把事情做得马马虎虎,依照老四之能,便已经是顶了天了!

    今后自己前去就此事,对朱达进行询问,所得到的结果,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入。

    在这一点上,朱元璋还是很自信的。

    毕竟,这皇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朱元璋有所缓和的面色,很快又变得冷峻起来。

    他想到了另外一个方向,那就是这朱达到底认不认识老四?

    或者说,根本就是老四故意安排在这边的!

    如若不然,又怎么可能会一个劲儿地给老四说好话。

    说老四为真龙天子,今后必能当上皇帝,极尽贬低允炆。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盘旋了一会儿后,又被朱元璋给按了下去。

    他觉得应当不太可能。

    且不说老四能不能找到这等和他大哥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真的找到了,还能让对方对他言听计从,又怎么可能会让对方一个劲地说他是真龙天子,今后会造反?

    这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更像是有人利用这个事情,故意针对老四,还有允炆!

    一举将允炆这个自己想要扶上皇位的孙子,以及老四这个自己一众儿子当中,除了标儿外最为优秀的儿子,都给拿掉!

    扫清障碍,好为他登上皇位做准备!

    那么,有能力有手段做到这些的人是谁?

    会不会和暗中对自己家标儿下黑手,杀死标儿的是同一个?!

    无数个念头在朱元璋脑海当中翻滚不休,宛若有着万千重的迷雾,一层一层又一层,总是让人看不清楚。

    坐在这里思索一番,朱元璋把摊开的《祖训录》合上,拿起笔将这三字给划掉,写上“皇明祖训”四字。

    苍劲有力,又似乎带着一些血腥之气。

    望着这四个字,朱元璋的思绪又飘得很远。

    当初自己准备把《祖训录》改名为《皇明祖训》,再重新修改一番的消息,打算告诉自己家标儿时,标儿的反应。

    以及今日朱达当着自己的面说出《皇明祖训》时的景象,不断地在脑海当中闪过。

    二者的身影不断地交替,最终隐隐想要重合......

    朱元璋使劲地摇摇头,将自己的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标儿就是标儿,朱达就是朱达,哪怕朱达和自己家标儿长得再像,也没办法取代标儿。

    自己的标儿,终究是去世了,被自己亲手埋葬在了太子陵。

    人去世了就是去世了,又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这个时候,他只盼着蒋环那里能尽可能快地把朱达的相关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自己解开这个谜团,从而好有相应的行动!

    武英殿的灯,亮了很久很久,方才熄灭......

    尚贤里,仁义村。

    第二天清早,孙老汉和孙大娘吃过饭,又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满是补丁的衣衫,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比较体面一些。

    把十三岁多的孙子喊到一边,仔细询问,交代了一些话。

    两人又躲在一起,仔细地低声商议了一番,彻底把一些事给定下,这才出了门,显得有些紧张。

    一路上遇到个人,就觉得对方似乎要把他们的秘密看穿。

    好容易来到朱达这边,结果却发现朱达家里锁了门,只有院子中的兔子圈里,两只兔子在那里吃着草。

    喊了两声朱先生,没人应。

    “许是下地了,咱们到地里找找看。”孙大娘开了口。

    “这......到地里,有些显眼吧?可别被人听了去。”

    “先到那里看看,万一朱先生身边没什么人呢?”

    “咱这个事得赶紧寻朱先生,最多再有两天的考虑时间,若做不出决断来,可就耽误大事了。”

    孙老汉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田里走去。

    结果寻了一圈,并没见人。

    “你找朱先生?我见到了,一大早便出了村子赶集去了。”

    大约一刻钟后,有同村在田间干活的人,告知了他们朱达的去向。

    “你们寻朱先生有啥事?”

    “没啥事,就是稍微改善了下生活,想给朱先生送一点。”

    孙大娘笑哈哈地说着,将这事儿给轻轻地遮掩过去。

    二人返了家,把篮子放下,扛了锄头,来到仁义村通往集镇的那条路不远处自己家的一块田,在这里劳作。

    既可以开荒,又能在朱先生回来的第一时间里见到他,把自己的事给办了,可谓一举两得。

    开荒途中,孙老汉和孙大娘夫妇二人,时不时就会朝着道路的尽头望上一望。

    只盼着朱先生的身影赶紧出现。

    但可惜,左等也不见,右等也不见。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陆续一些赶集的人都回来了,却还是不见朱先生的身影,让孙老汉和孙大娘两人等得更为心焦了。

    既怕耽误了自己的事,又怕朱先生会不会出事。

    毕竟朱先生自从告了御状后,处境就很危险。

    得罪了很多人。

    前天就有人想要对朱先生下死手,被朝廷的人发现给逮住了。

    到现在这个事都还没能平息下来。

    越等越是心焦,又过了一会儿,孙老汉终于是忍不住了,停止开荒,扛着锄头出了田。

    “你做什么去?”孙大娘问。

    “我沿着路往集市那边走走,接一接朱先生。”

    “万一朱先生遇到什么事了,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去。”孙大娘也扛起了锄头。

    “你去做什么?”

    “妇道人家,这事也是你能掺和的?”

    “回去做你的饭,把煎饼热一热,再煮几个鸡蛋!”

    “朱先生去集上这么久,回来肯定饿了!”

    孙老汉扭头,声音里带着一些斥责。

    “那......你小心些,别逞强。”

    孙大娘出声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就你话多!”孙老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些不耐。

    说话间,人已来到了路上,朝着集镇的方向而去。

    孙大娘看着孙老汉的背影,眼里带着一些担忧,丝毫没有因为孙老汉的语气而有任何的生气。

    因为她知道,他这是怕前去遇到危险。

    往前行了四五里路,扛着锄头的孙老汉,看着前面的一幕,突然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