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看起来一直低着头的锦衣卫指挥使将环,身子微微紧绷,整个人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等着皇帝开口。

    “关于燕王阴养死士,收鞑子余孽,又与朵颜三勾连不清,暗中交往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源头有没有查清?”

    “是谁在背后操控的这事?”

    朱元璋的声音缓缓响起,有些低沉,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回稟陛下,正在查。”

    “那就尽快查,必须将之给查个清楚明白,查到源头!”

    蒋环出声领命,心中暗自一凛,为做这件事情的人感到一丝的不妙。

    为了争皇储之位,做出这等手段来,的确不怎么明智。

    当今陛下很重视亲情,最想看到的就是一家人,和和睦睦过日子。

    没有几个当父母的,想要看到自己的儿女们闹腾得特别不像话。

    皇储之位空悬,这些人各凭本事,想要得到这么个位置,很正常,能让人理解。

    毕竟这可是皇储之位,没有几个人不想获得。

    可刚一出手,就造谣中伤,使用出这等下作手段来,必然会为陛下所不喜。

    再加上今日从朱先生那里听到了诸多关于太子殿下身死的推测,以及陛下刚刚离开尚贤里一段距离,便忍不住在路上向自己下达了秘密彻查太子殿下之死的令。

    几者相结合,更能让人看出陛下在这上面的态度。

    太子殿下都有可能是被别人用阴毒手段,为了夺取储位给害死的。

    现在又有人为了争夺储位,用出了毫无底线的方法,陛下又岂能容忍?

    别管是谁,一旦查出,只怕都不会太好过。

    “燕王那里呢?就没有做出什么事?”

    “回稟陛下,臣这里并没有接到相关消息。”

    朱元璋闻言略微有些诧异。

    有了昨天的那一出,很多人都忍不住了。

    就连老三这个在先前毫无动作的人,都在秘密接触一些文臣。

    老四这里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过,诧异过后,又觉得没有那么意外了。

    因为老四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都很靠谱,很少犯错,是自己这些儿子里面最让人省心的。

    若是先前面对这么一个事情,他必然十分欣慰。

    可是现在满脑子都是朱达所说的老四乃真龙天子,今后会当皇帝,还是通过奉天靖难来当的皇帝。

    在这等情况之下,再去看老四此时的举动,却又很难让他不多想。

    老四是真的没有这些想法?

    真的如同朱达所推测的那样,是被朱允炆登基之后所做出来的诸多离谱的畜生举动,给硬生生反了?

    还是说,他早在一开始时就有这样的想法。

    这个时候的老四,是不是在故意示弱,以不变应万变?

    朱元璋很想把从朱达那里所听到的,关于老四的相关事情给抛出脑海,不去想。

    但很可惜,根本就做不到。

    一方面这些事情,本身就特别的抓人眼球,戳中了他最为在意的地方。

    另外一方面,则是朱达所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

    很多事情初听之时只觉离谱,根本不会发生。

    可是,跟着他所说的那些,细细去想,却又总让人觉得,似乎还真的有几分道理!

    “行了,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

    蒋环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来到殿门口,伸手将武英殿的大门关上。

    来到殿外,呼吸了一下凉爽的夜风,这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但心头的沉重,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变得更重。

    接下来,他既要查太子殿下之死,又要查神秘莫测的朱先生,还牵扯到皇储之争。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真的是连轴转了!

    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半年,乃至于一年都不回家的打算。

    几件事情,一件比一件重要,平日里能遇到一件,那都能把人忙得焦头烂额,更不要说此时三件直接找到一块了!

    没有片刻的停留,蒋环就径直朝着自己办公的地方而去.......

    沉重的殿门关上,朱元璋坐在御案前,看着密信出神。

    如此过了一阵儿,他站起身来,拿着两封密信,朝着大殿的后方走去。

    转入到了一个房间内。

    这个房间布局很是奇特,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桌椅板凳等东西,最为惹眼的是排列的好几排的柜子。

    柜子上面,非常规律地排列着诸多的小抽屉。

    有点像中药铺里,用来装药材的那种柜子。

    只不过中药材店里的大多都是木质的,而朱元璋这里的却是铁制的。

    每一个铁制的小抽屉上面,都用笔写了字,用作标记,

    不过说是字,实际上真的去看的话,却发现又不是字。

    因为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朱元璋却不受此影响,目光在上面飞速扫过,很快便落在了其中的一个小抽屉上。

    由此可见,抽屉上面似是而非的字,是朱元璋自己专门弄的特殊符号,唯一的目的就是自己可以看懂,别人却看不明白。

    他从诸多钥匙之中找出一把,将小抽屉上的锁打开,取掉,将抽屉拉开。

    在抽屉被拉开的过程中,有着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在这寂静而又空旷的武英殿内,显得格外响亮。

    朱元璋神色平静,丝毫都不觉得难听。

    铁匣子上了锈,每一次的开合,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不是他舍不得上油,而是他故意如此。

    选择用铁做匣子,一方面是铁的结实,不容易被人给撬了。

    另外一方面,则是这特制的铁匣子,抽拉之时,哪怕再小心,都会发出这等刺耳的声音来。

    若有人胆大包天,手段高明至极,悄悄地摸到这里来盗取秘密。

    即便是万分小心,也绝对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打开了这个匣子,里面放置不少的纸账,大小不一。

    从颜色上来看,放置在下面的,已经有了一些年月。

    朱元璋将最新的两两封密报放入其中,关上抽屉,上了锁。

    站在这里,目光在那占据了整个房间绝大部分空间的一排排铁柜子上扫过。

    这些抽屉很少有空的,每一个抽屉里,都装着一个重要之人的重要情报。

    既有胡惟庸、李善长等这些已经死掉的人,也有不少如今还活蹦乱跳的存在。

    走出房间,将之上了锁,朱元璋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

    书封上有着三个字,祖训录。

    坐回御座上,他将灯盏挪得更近。

    书上没有页码,他却三两下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看的地方,足可见对于这本书,他有多么的熟悉。

    目光在一段话上定格。

    “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既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

    “如王不至,而遣将平,其将亦收兵于营。

    “将带数人入朝天子,在京不过五日而还,其功赏续后颁降。”

    以往,朱元璋对于自己在祖训当中留下的这一条,很是满意。

    通过这一条祖训,既可以让藩王在国家有奸臣之时,惩除奸恶,稳定朝纲。

    又规定了藩王若有不臣之心,当皇帝的一样可以派兵进行征讨。

    而且还对这个事情进行了严格的限制,

    如藩王需要持皇帝的密诏,方可起兵行此事。

    并且事成后还不能在京师多停留,需赶紧返回封地。

    如此,便把许多事情给做了,也把很多隐患给杜绝了。

    一箭三雕都不止!

    可是今日,从朱达那里所听到的事情,却将他这个自以为得意的办法,给打了个粉碎。

    自己...好像有些过高估计了,自己留下来的祖训的效力。

    也过高估计了自己这个开国皇帝。在这些儿孙们心中的地位。

    自己活着的时候,自然是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哪个人敢乱来,

    可一旦自己去世了,很多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就比如,自己留下来的这一条,老四要是真的造反,需要大义的时候,那是完全可以如同朱达所说的那般,只有利于他的说。

    把藩王进京铲除奸恶,需要有皇帝先发密诏这个前提,直接省略。

    也不提惩除奸恶之后,需辞别皇帝,返回封地。

    只说自己在祖训当中有规定,朝中奸恶,藩王可起兵进京讨之。

    好好的祖训,竟被如此用了!

    掐头去尾的厉害。

    朱元璋心头很不舒服,可偏偏对此他却没有太好的办法。

    毕竟若非朱达所说,他在先前根本想不到这一方面。

    而今就算是想到了,可自己一旦离了世,很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根本管不了......

    拿起笔,朱元璋准备将这一段话给划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过,笔在即将接触到的时候,却停在了那里。

    好一阵儿,都没能落下去。

    最终,他叹了口气,将笔又放回原位,终究还是将这段给留了下来。

    倘若继位之人,真的如同朱达所说的那样,如此愚蠢,干出了那么多气死祖宗的事情,把好好的大明江山给糟蹋得一团糟。

    他倒还真的想要看到,能有一个藩王起兵,将这么个蠢蛋玩意,从皇位上打下去!

    正如朱达所说的那样,肉终究是烂在了锅里。

    有这么一段祖训在,也多少能让藩王们找到一些法理的依据。

    不会被说成纯粹的叛军。

    只要那继位之人能争点气,当了皇帝后别乱搞,像个蠢猪一样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这个当祖宗的若是泉下有知,也能有些慰藉了。

    如此想着,朱元璋突然间愣住。

    因为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忘记问朱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