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陈灵儿心想我哪里知道她是谁?

    还有,她走的时候,哪里见过什么白老子老头?

    可是,她却从掌柜的嘴里,得知那女人是一个惹不起的女魔头,否则,也不会如此恭恭敬敬。

    文青玉感觉不对劲,拉着她的手问道:“灵儿,你真的在盘龙镇见过这家伙?”

    陈灵儿叹了一口气,咬牙道:“我去盘龙镇找白泽,这事你是知道的......没想到扑了空,却撞见刚刚从青云观下来的慕容缺!”

    慕容雪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好。

    若......

    文青玉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碧色茶汤溅在素白袖口,洇开一小片深痕,像极了当年落笔峰上那场未落成的雪。

    她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那抹湿痕,仿佛要将它看出个因果来。

    慕容雪却像是憋了太久,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她站在圣女殿前,就那么站着……连风都不绕她三尺。皇甫长老跪了一整夜,师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跪在第二排,膝盖都麻了,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不是怒,不是厌,是空。空得让我想起小时候练剑走火入魔,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抓不住。”

    文青玉终于抬眼,目光如霜似刃,直刺慕容雪眉心:“你确定是她?不是幻影?不是大雪山的‘浮生镜’?”

    “确定。”慕容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左手小指第三节,有一道旧疤——那是我七岁那年,偷她剑匣里的‘寒漪’,被剑气割的。我亲眼看见,那道疤还在。”

    文青玉瞳孔骤然一缩。

    寒漪是皇甫秋月的本命灵剑,剑鞘封印百年,从未出鞘。那一道疤,是玉女宫唯一公开的秘辛:宫主幼时为试剑意,以血饲刃,三日不眠不食,剑成而指残。此事只有圣女亲传弟子知晓,外人连听都没听过。

    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不是梦。

    不是妄念。

    那人真回来了。

    可她为何不入青云观?不登落笔峰?不踏玉女宫山门一步,却偏偏现身于圣女殿前,当着满宫上下、执法长老、外派使者的面,只站了一炷香时间,便乘云而去?

    文青玉忽然想起李隐离开那日,山巅大阵轰然闭合之前,曾有一缕极淡的紫气自云海深处垂落,如丝如缕,缠绕阵眼三息,旋即消散无踪。当时她以为是天象异变,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有人以无上神识,轻轻拂过阵纹,既未破阵,亦未扰阵,只是……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安然下了山。

    文青玉喉头一紧,竟有些发干。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那是落笔峰后山老松树根下埋了十七年的青玉珏,李隐走前一夜,她悄悄挖出来,用红绳系好,塞进他包袱最底层。他没发现,她也没说。如今玉佩尚在,可那人已远赴三江城,身边还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一个身份诡异的老头,甚至……或许还揣着白家那桩见不得光的密谋。

    她忽地起身,衣袖扫过案几,茶盏倾覆,清冽茶水漫过《三江风物志》,墨字晕染如血。

    “师姐,”她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硬,“你说她回来,却不见你。可若她真不想见你,又何必现身?若她真已断情绝念,又怎会在你七岁那年,为你一道小小指伤,亲手炼制一枚‘凝霜丹’,护你经脉十年不溃?”

    慕容雪怔住。

    凝霜丹早已失传,玉女宫药典里只存半页残方,注明:“非至亲血脉,不可炼;非心甘情愿,不成丹。”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第三节,果然还有一层极淡的冰晶状薄茧,是丹力余韵,至今未消。

    原来师尊记得。

    一直记得。

    文青玉已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正是三江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马喧阗,酒旗招展,远处花月楼飞檐翘角,在烈日下泛着金红流光。她望着那处,唇角忽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她不找你,是因为你还没资格让她开口。”

    “她不登落笔峰,是因为那座山……现在属于另一个人。”

    “她不来三江城,是因为她知道——”文青玉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钉,“——有人会替她,把该看的人,都看一遍。”

    慕容雪猛地抬头:“谁?”

    文青玉没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花月楼方向,仿佛穿透层层飞瓦、重重人海,看见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驶过朱雀大街东口。车帘微掀,露出少年半张侧脸——眉骨高,眼尾斜飞,唇线微抿,左腿略显僵硬,却掩不住那股子懒散又执拗的劲儿。

    他正歪头跟车厢里的人说着什么,神情随意,甚至带点促狭。

    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抬眼,朝花月楼方向望来。

    隔着百丈人潮、三层楼阁、数道朱漆窗棂,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文青玉心跳漏了一拍。

    李隐却只是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抬起右手,朝她晃了晃——手里赫然捏着一枚青玉珏,红绳未断,玉色温润,映着日光,竟似有微芒流转。

    那是她埋在松根下的那一枚。

    他发现了。

    他不但发现了,还当着她的面,把它掏出来,亮给她看。

    文青玉耳根倏地一热,指尖下意识攥紧窗棂,木纹深深嵌进掌心。

    慕容雪顺着她视线望去,只看见一辆寻常马车,车帘已垂下,再无动静。她茫然回头:“青玉,你看见谁了?”

    文青玉缓缓放下手,指尖抚过耳际一缕碎发,声音恢复如常:“没谁。只是……想起落笔峰上,一只偷酒喝的松鼠。”

    话音未落,楼下忽起骚动。

    一群披甲持戟的兵卒簇拥着一辆鎏金华盖马车,自西而来,停在花月楼正门前。车帘掀起,走出一位锦袍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却自带三分凌厉,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无纹,却隐隐透出沉铁寒意。

    三江城守备将军,陈砚之。

    陈家当代家主,陈家小姐之父。

    慕容雪脸色骤变:“他怎么来了?”

    文青玉眸光微凝:“他不是来找女儿的。”

    她认得那柄剑——“镇岳”。

    二十年前青云观与大雪山一战,此剑曾斩断雪山三十七座雪峰峰顶,剑气所及,万载玄冰尽化春水。后来此剑归入三江城府库,再未出鞘。今日既现,必有大事。

    果然,陈砚之仰首望着花月楼匾额,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贯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奉家主令,三江城内,凡姓白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离境。逾期不走,按通敌论处。”

    满街哗然。

    酒肆茶楼里探出无数脑袋,窃窃私语如蜂群振翅。

    “白家?盘龙镇那个白家?”

    “听说昨儿刚死九十九口人,尸首堆在长街,血都渗进青砖缝里了!”

    “嘘——小声点!那事儿邪门得很,死了还能坐起来喝酒,活人跟死人同桌碰杯!”

    “莫不是白家勾结阴司,惹了天罚?”

    议论声浪涌向花月楼二楼雅间,文青玉却只盯着陈砚之腰间那柄镇岳剑——剑鞘底部,竟有一道新添的暗红裂痕,蜿蜒如蛇,隐隐泛着锈色。

    那是被某种至阳至刚的拳劲,硬生生崩开的。

    能崩裂镇岳剑鞘的拳劲……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人身影——那个瘸着腿、总爱歪在落笔峰石阶上啃桃子的少年。

    他修的是……圣体。

    文青玉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断。

    与此同时,马车内。

    李隐正把玩着青玉珏,忽觉胸口一烫。

    他低头,只见怀中那块从盘龙镇老槐树根下挖出的残碑碎片,正悄然发亮,表面浮现出三道细如游丝的赤纹,缓缓旋转,竟与他左臂圣体烙印隐隐共鸣。

    老头掀开车帘,眯眼望向花月楼方向,眉头紧锁:“糟了。”

    “怎么?”李隐收起玉珏,顺手把残碑按回怀里。

    “陈砚之来了。”老头嗓音低沉,“他腰上那把剑……是被人打裂的。”

    李隐一愣:“谁干的?”

    老头摇头:“不知道。但能崩裂镇岳的,整个东洲不超过五个人。其中三个在闭死关,一个去了海外,最后一个……”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李隐双眼,“——三年前,在落笔峰顶,一拳砸塌半座摘星台。”

    李隐心头咯噔一响。

    摘星台是他砸的。

    可那晚……他明明是独自一人。

    老头却已转头,朝车厢内那少女沉声道:“姑娘,你若真想去三江城,现在就得下车。陈家封城缉白,但凡沾点关系的,都得过一遍刑部的‘照魂镜’。你身上那把剑……”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少女裙摆,“……怕是瞒不过。”

    少女脸色微变,指尖无意识抚过剑鞘。

    李隐却忽然笑了,拍拍老头肩膀:“前辈,您慌什么?咱们又不是白家人。”

    老头叹气:“可你怀里那块碑……是白家祖祠供了三百年的‘镇灵碑’残片。昨儿夜里,我亲眼见你从老槐树根底下刨出来的。”

    李隐笑容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襟——方才掏玉珏时,动作太大,残碑一角竟露了出来,赤纹微闪,灼得衣料都焦了一小片。

    少女的目光也落了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那纹路。

    玉女宫藏经阁最底层,有一卷《上古宗祠考》,其中一页画着一模一样的赤纹,旁注八字小楷:“白氏镇灵,焚心为誓。”

    ——白家先祖以自身精魄熔铸镇灵碑,世代守护盘龙镇地脉。碑碎,则誓灭;碑燃,则血偿。

    昨夜盘龙镇九十九具“假尸”,并非全靠三日醉蒙混——真正压住怨气不散、骗过天地感应的,是这半块残碑强行引动的地脉之力。

    而此刻,残碑赤纹灼灼,分明是在……预警。

    预警什么?

    李隐猛地抬头,望向花月楼方向。

    那里,文青玉仍倚在窗边,目光如电,穿透喧嚣人潮,牢牢锁住他的脸。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绷得极紧,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陈砚之忽地抬手,指向花月楼二楼某扇紧闭的朱窗,声音如雷炸响: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白泽,陈家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三江城……血洗三日。”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隐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一把扯下左腿裤管。

    露出小腿上那一道狰狞疤痕——皮肉翻卷,呈暗金之色,隐约可见龙鳞状纹路在皮下缓缓游走。

    他抬头,朝老头咧嘴一笑,牙齿森白:

    “前辈,您说……我这腿,算不算白家的‘亲戚’?”

    老头盯着那道疤,久久不语,末了,只重重一叹:

    “孽缘啊……”

    车帘外,骄阳似火,蝉鸣如沸。

    而李隐袖中,那枚青玉珏正微微发烫,红绳无风自动,轻轻缠上他手腕,仿佛一道无声的誓约。

    ——落笔峰未完的三千石阶,三江城将启的血火诗会,盘龙镇埋着的九十九具“尸体”,还有玉女宫云端之上、静默如初的那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