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路上,妖风肆虐。

    洛仙半边身子靠在江凡身上,裙袍下的双腿颤颤巍巍,回想起不久前的种种画面,脸颊羞红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丝甜蜜:

    “夫君,以后…以后再修炼的时候……能不能怜惜仙儿一点?你真不怕把我给弄坏了?”

    如此露骨的发言,再配上她那微微喘息的吴侬软语,勾得江凡心头一荡,好在理智尚存,强行压下了心中那股躁动的念头,半开玩笑道反问道:“仙儿,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也不知道是谁在修炼中一......

    寒霜凝灵蕊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不是死寂,而是那种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的肃然——仿佛稍一喘气,便会惊扰这万载难寻的至纯冰魄之精。

    江凡手中瓜子停在半空,剥开一半的壳卡在指尖,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被那莹白玉蕊牢牢吸住。一股沁入骨髓的清凉感顺着鼻息渗入识海,竟让本就清明的神魂微微一颤,似有霜雪拂过灵台,涤荡尘杂。

    “寒霜凝灵蕊……”洛仙面纱下的声音轻如耳语,却比往日多了一分郑重,“夫君,此物乃天地初开时寒渊裂隙中凝结的第一缕霜魄所化,千年成雾,万年凝晶,十万年方得一蕊。非大机缘者不可见,非大功德者不可取,非大造化者不可炼。”

    江凡眨眨眼:“听着很玄乎,但……有什么用?”

    洛仙侧首看他一眼,眸光微亮:“可镇心魔,可洗道基,可续断脉,可融异火——但最要紧的,是它能短暂压制‘书页共鸣’。”

    江凡心头一震,手猛地一抖,半颗瓜子掉进衣领里,他顾不上掏,只盯着那枚玉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它能让我暂时不被那本书……拉进去?”

    “不是‘拉进去’。”洛仙轻轻摇头,指尖悄然覆上他手背,温热细腻,“是‘屏蔽共鸣’。你与《万妖录》之间的因果牵连,本质是一道以你神魂为引、以书中妖灵为锚的双向回响。寒霜凝灵蕊的霜魄之力,恰好能凝滞这道回响的波动频率,就像给两根共振的琴弦裹上一层寒冰,使其暂时失谐。”

    江凡喉结微动,怔了半晌,忽然低声问:“那……它能撑多久?”

    “视用量而定。”洛仙望向台上,“若整蕊入药,辅以三味寒属主材,炼成‘霜魄凝神丹’,可保七日无恙;若仅取蕊心一滴精露,点于眉心,亦可封禁书页感应半炷香时辰——足够你潜入通天塔第九百层,找到那本《太虚纪年》残卷。”

    江凡沉默了。

    不是因为价格吓人,而是——这枚玉蕊,像一根悬在他头顶多年的剑鞘,终于松了第一颗扣。

    他自穿越以来,一直被那本该死的《万妖录》死死咬住:读一页,来一个;翻一章,掉一位;合上书,还要被追着喊“夫君慢走”。他不是不想反抗,可每一次试图撕书、焚书、封印,换来的都是更狂暴的反噬——书页炸裂,妖灵暴走,甚至有次他刚念完“此书当焚”,下一瞬,洛仙就从扉页里踏着烈焰而出,一剑劈开了他租住的整栋公寓楼。

    他早明白,这不是普通书籍,而是某种活体因果契约,而他自己,是唯一能触发它、也被它死死绑定的钥匙。

    可今天,钥匙终于有了暂时生锈的可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攥紧石座扶手,指节泛白。

    台上,雪莉红唇微启,声线如冰泉击玉:“寒霜凝灵蕊,世间独此一枚,无品级,无归属,唯存一线生机。起拍价——三千万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万。”

    话音未落,全场已掀起滔天巨浪。

    “三千一百万!”

    “三千三百万!”

    “三千八百万!”

    “四千二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妖修们眼底赤红,不少人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非单纯竞宝,而是将此物视作续命稻草——寒系妖族欲借此重塑血脉,火系妖修想借其压制体内暴走炎毒,更有散修妄图以此冲破心魔劫关……

    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转瞬突破五千万。

    江凡悄悄侧身,传音问:“咱们……带够了没?”

    洛仙没答,只将右手探入袖中,指尖在储物戒指上轻轻一划。

    一道幽蓝灵光自她指尖溢出,在两人膝前无声铺展,幻化成一行浮动金篆:

    【灵石存量:九千六百八十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九块(下品)】

    江凡:“……”

    他盯着那串数字,足足三秒没眨眼。

    “你这哪是小富婆?”他喃喃,“你这是把整个妖族国库搬回家了啊……”

    洛仙指尖一点,金篆倏然消散,面纱下笑意浅浅:“师尊说,出门在外,兜里没灵石,说话都不硬气。”

    这时,竞价已飙至六千四百万。

    突然,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自第三层青玉雅座传来,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整片看台嗡鸣:

    “七千万。”

    满场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发声处——正是那灰袍老妖。

    他枯坐于青玉座中,双手拢在袖内,脊背微驼,眼神依旧浑浊,仿佛刚才开口的并非他。

    但无人敢质疑。

    能坐进青玉雅座者,至少是大妖后期;而敢一口加价六百万者,必有底气,也必有来历。

    雪莉笑意不变,却悄然抬袖掩唇,低声道:“前辈出价七千万,还有更高者吗?”

    无人应声。

    连先前叫得最凶的几个火猿族大妖,此刻都默默垂首,爪尖深深抠进玉座扶手,却不肯再掀唇。

    七千万,已是绝大多数大妖倾尽家底的极限。

    雪莉环视一周,朱唇轻启:“七千万一次——”

    “八千万。”

    清越女声响起,自最顶层紫玉阁楼飘落,如月华垂落,不疾不徐,却令全场空气陡然一凝。

    紫玉阁楼,向来只对妖圣开放。

    而此刻,竟有人自其中出声?

    江凡瞳孔微缩:“……圣人?”

    洛仙轻轻摇头:“不是圣人,是‘准圣’。”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夫君,那是妖都现任刑律司副司首,白翎夫人。她本体是冰凰遗脉,天生掌控万载寒息,与寒霜凝灵蕊同源相引——她要此物,不是为炼丹,而是为‘引契’。”

    “引契?”

    “以自身血脉为引,嫁接玉蕊霜魄,强行唤醒沉睡于她血脉深处的冰凰古魂。”洛仙眸色微沉,“一旦成功,她将跨越准圣门槛,直叩圣境大门。失败,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江凡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敢加价一千万。

    这已不是买卖,而是拿命在赌。

    雪莉面上笑意更深,声调微扬:“白翎夫人出价八千万,还有更高者吗?”

    全场死寂。

    八千万,足以买下一座中型妖城三年税赋。

    就在此刻,江凡忽觉腰间身份牌微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玄铁牌表面浮起一丝极淡的银纹,如霜痕蔓延,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洛仙袖中指尖悄然一掐,一道隐秘符印无声烙入他后颈皮肤——冰凉刺骨,却奇异地让他心神一稳。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软,力道坚定。

    江凡懂了。

    她要出价。

    他张了张嘴,正欲传音,却见洛仙已缓缓起身。

    她并未抬头望向紫玉阁楼,只静静立于最后一排角落石座之上,素白指尖在腰间丝带上轻轻一抚,玄铁身份牌随之微光一闪,狐族气息悄然外放三分——不张扬,却足够让周遭几排妖修察觉那股纯正到令人心悸的九尾狐族威压。

    随即,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玉,穿透层层结界,清晰落于每一人耳中:

    “八千一百万。”

    全场哗然。

    谁?!

    最后一排?那个戴着面纱、一直嗑瓜子的狐族少女?

    不少妖修回头张望,待看清二人装束,又见那身份牌上狐纹流转,顿时神色各异——有惊疑,有嗤笑,有忌惮,更有认出洛仙腰间佩剑形制者,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脱口而出:“……青冥剑宗?!”

    青冥剑宗,人族十大剑宗之一,剑出必饮妖血,千年仇怨未解。

    可她身上分明是狐族气息,且纯正无比……

    混乱之中,紫玉阁楼内,一声轻笑悠悠传来:“有趣。青冥剑宗的小剑修,竟披着狐皮混入妖市,还敢竞价寒霜凝灵蕊?”

    洛仙不答,只抬眸,隔着层层叠叠的看台与结界,遥遥望向那片悬浮紫玉。

    她没有笑,也没有怒。

    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朝天,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游丝的银色剑气无声迸发,直贯穹顶。

    刹那间,整座拍卖阁楼顶部岩壁轰然一震,数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无数碎石簌簌落下,却在距众人头顶三尺处戛然而止,被一层无形剑域稳稳托住。

    裂痕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剔透的银色剑印——剑锋朝下,双翼舒展,正是青冥剑宗嫡传剑印“青冥落星”。

    全场落针可闻。

    连雪莉都僵住了半秒,才恢复笑容,却再不敢轻言一句。

    紫玉阁楼内,再无笑声。

    江凡仰头望着那枚悬浮剑印,喉头发紧。

    他知道洛仙强,但不知道……强到这个份上。

    那不是示威,是宣示。

    是告诉所有人:我站在这里,不是冒充,不是伪装,而是以青冥剑宗真传弟子之名,堂堂正正来买一件东西。

    哪怕这东西,是妖族至宝。

    哪怕买它的人,是人族剑修。

    雪莉深吸一口气,声音已带上几分郑重:“八千一百万,第一次——”

    “八千二百万。”

    灰袍老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拨动一枚棋子。

    洛仙指尖微顿,随即再度开口:“八千三百万。”

    “八千四百万。”

    “八千五百万。”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如潮水般涨跌,却无一人多言半句。每一次加价,都像在无声擂鼓,敲打所有人的神经。

    江凡看着洛仙侧脸,面纱遮住了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指腹微汗,却稳如磐石。

    他知道她在赌。

    赌老妖不会真争——圣人境中期,何须为一枚玉蕊拼命?

    赌白翎夫人不会破釜沉舟——准圣引契,风险太大,她不会拿整个刑律司做赌注。

    更赌……自己值不值得她花这八千多万。

    八千七百万。

    八千八百万。

    八千九百万。

    当价格攀至九千万时,紫玉阁楼终于传来一声轻叹:“罢了。青冥剑宗的姑娘,好气魄。此物,让予你。”

    声音清冷,却无半分恼意,反倒有一丝真正欣赏。

    洛仙颔首,未谢,亦未傲。

    雪莉长舒一口气,高举玉槌:“九千万!成交!恭喜这位狐族姑娘!”

    槌声落,玉蕊锦盒自动腾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最后一排。

    洛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盒冰凉表面的刹那,盒中玉蕊忽然轻颤一下,丝丝寒雾自发缭绕她指尖三寸,竟如臣服。

    她低头凝视片刻,忽然转身,将锦盒递到江凡面前。

    “夫君,”她声音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亮得惊人,“现在,我们可以去通天塔了。”

    江凡没接。

    他盯着她面纱下微颤的睫毛,盯着她指节泛白的手,盯着她鬓角一缕悄然滑落的碎发——那缕发丝,正被盒中寒雾悄然冻结,泛起细碎银光。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将那缕冻住的发丝温柔捻下,碾成齑粉。

    然后,他接过锦盒,打开。

    玉蕊静静卧于绒布之上,莹白剔透,寒雾如呼吸般明灭。

    他俯身,凑近,深深嗅了一口那清冽至极的气息。

    再抬头时,眼底已无半分犹疑,只有灼灼火光:

    “仙儿,我们走。”

    话音未落,整座拍卖阁楼穹顶忽然剧烈震颤!

    一道刺目金光自地底深处轰然炸开,如利剑刺破岩层,直贯九霄!

    金光之中,隐约浮现一座巨大虚影——九层高塔,通体鎏金,塔尖直插黑市穹顶,塔身铭文流转,赫然是通天塔本体投影!

    与此同时,一道恢弘如雷的宣告响彻全境:

    “通天塔第九百层,今日提前开启——因‘纪年残卷’共鸣异动,特准持牌者限时登塔!时限:半炷香!”

    全场沸腾!

    江凡与洛仙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她挽住他手臂,他握紧她指尖。

    两人逆着奔涌而出的人潮,朝着阁楼出口疾步而去。

    身后,灰袍老妖缓缓起身,枯瘦手指摩挲着储物袋,浑浊竖瞳望着他们背影,唇角第一次,极其缓慢地上扬。

    而紫玉阁楼内,一道白衣身影凭栏而立,指尖拈着一枚冰晶薄片,轻轻一吹。

    薄片化作飞雪,飘散于风中。

    她低语,声音唯有自己听见:

    “原来……青冥剑宗的剑,也能护住一只人族书生。”

    风过,雪消。

    通天塔第九百层的金光,正越来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