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到李昱的申请，倒是没有拒绝。
就目前看下来的这几场，李世民的想法和侯君集一样。
匡道府的这支队伍，除了有一身蛮力以外，没有任何的招法。
说白了，除了数值，那就是数值。
...
长孙时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却迟迟未送入口中。他盯着颜相，眼神由错愕转为惊疑，再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凝滞的思量。值房里熏香淡薄，窗外梧桐枝影斜斜扫过青砖地面，风过处，纸页微响，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归礼部管？”长孙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石坠地，“吏部掌铨选、叙阶、考课、黜陟，六品以下官职之授受，向来由其主理。礼部司科举取士，止于放榜；放榜之后，学子便成‘天子门生’，入流注籍，何曾有礼部插手分派之例？”
颜相把手中《开元礼》翻过一页，纸页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声响。他没抬头，只用指尖点了点书页上“贡举”二字：“礼者，理也。理者，序也。天下之序，不在刀兵，不在钱谷，而在名器之授、贤愚之别、上下之分。如今科举三年一举，每科取士不过百人，其中甲第者三十有余，乙第者六十上下，余者皆谓‘同进士出身’，名虽同而实已异。这些人——”他抬眼，目光沉静，“是礼部筛出来的，是礼部定的等第，是礼部颁的告身，是礼部亲授的‘礼器’。可人一出榜，便如断线纸鸢，飘向吏部案头，任其拨弄安置。吏部看的是资历、是缺额、是关系、是门荫，不是这人通《春秋》还是精《算经》，不是他写策论时敢不敢直斥‘府兵制弊在权责倒置’，更不是他愿不愿去凉州教蒙童、赴岭南修驿道。”
长孙时喉结微动，没接话，但手指已无意识摩挲起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颜相忽而一笑：“你可知今年春闱放榜后，三甲之中，有二人被吏部发往东都留守司充文书佐吏，一人去了鸿胪寺做译语小吏？那三人策论，我昨夜特意调了卷宗来看——头名陈玄度，论‘边镇屯田与军粮自给’，引贞观元年河西水文图，细列渠口淤塞、土壤盐碱化、牛力不足三症，提出‘以工代赈，募流民凿新渠，配铁铧犁具，令屯田校尉兼领农师’，整整三千二百言，条分缕析，字字见血。结果呢？去了洛阳抄录公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礼部若只管出题、阅卷、放榜，那便是个印堂——盖章而已。可若礼部能定人选、明所长、分所用，将‘取士’与‘用人’拧成一股绳，陛下要的是西北通道畅通，那便荐通西域语、晓农桑、善器械者赴凉州；陛下忧心吐谷浑劫掠商旅，那便荐熟谙马政、通晓弓马、敢率乡勇者守玉门；陛下欲兴水利，便荐深研水法、曾勘河图者赴汴州……这不是越俎代庖，这是理所应当！”
长孙时怔住。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含章别院听李昱讲“劳动创造价值”，当时只觉新奇，此刻却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原来“价值”不止在田亩织机之间，更在人之才性与事之所需严丝合缝的咬合之上。礼部若只是个摆渡人，那船到岸便散；若成了造舟者、掌舵者、甚至定航线之人，那满朝文武，谁还敢说礼部“清闲”？
“可……吏部岂肯放手？”长孙时声音干涩。
“吏部不放手，那就让陛下点头。”颜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且想想，如今朝中，谁最急着要人？不是陛下么？凉州公文雪片般飞来，伏允扣我商货、截我使节、纵马践踏我边境屯田，陛下连着三日召见兵部、工部、民部，谈的全是练兵、铸甲、运粮。可兵马有了，谁来统？谁来筹？谁来抚？谁来与胡商周旋、与羌酋议约、与僧侣通译？这些事，兵部老将懂吗？民部账房精吗？工部匠人擅吗？”
长孙时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微凉——他竟从未想过这一层。以往只道边事属兵部，钱粮属民部，工匠属工部，礼部……礼部只管在丹墀下排班、在太庙里奏乐、在曲江池畔赐宴。可那些真正让大唐肌理活络、血脉奔涌的人，那些通晓百工、熟知万国、精于律令、敏于权变的新生力量，不正是从礼部科举之门而出的么？
“李昱，”长孙时喃喃道，“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
颜相没否认，只轻轻合上《开元礼》，指尖拂过烫金书脊：“算不准，但看得清。贞观六年，天下初安，百废待兴，缺的不是钱，不是兵，是‘活人’——能做事、愿做事、会做事的人。而礼部，是唯一一个，能把‘活人’从纸上名字变成实地干将的地方。”
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值房门外。张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颜相，长孙侍郎，陛下口谕——即刻起，着礼部会同吏部、兵部、民部、工部，拟一份《贞观六年新设实务职司章程》，三日内呈御前。章程须明列：一、各州县亟需之实务专才名录；二、对应人才之选拔、考核、授职细则；三、配套之俸禄、升迁、考绩新规。另，陛下特别指明——此事，由礼部牵头。”
门内二人对视一眼，长孙时眼中惊涛翻涌，颜相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唇角微扬。
张难推门而入，见颜相已立于堂中，袍角垂落，身形挺拔如松。他拱手行礼，目光扫过长孙时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愕然神色，心中了然，却只恭敬道：“颜相，陛下还有一句私语，命小人转达。”
颜相颔首：“请讲。”
张难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陛下说——‘李昱啊，你既嫌礼部清闲，朕便给你一座山去搬。搬不动，回头罚你去工部打铁；搬得动……’”他顿了顿，笑意浮上眼角，“‘朕的含章别院，往后就归你管了。’”
长孙时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失态。含章别院？那是李治读书之处，更是陛下亲自督学、择贤而教的禁苑重地！归李昱管？这哪是罚，分明是托付！
颜相却只轻笑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格扇。秋阳正盛，金光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清晰方正的光斑，映得他眉目如画，眸底却似有星火跃动。
“张公公，烦请回禀陛下——”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臣，领旨。”
张难躬身退下。值房重归寂静，唯余风拂纸页，沙沙作响。
长孙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郑重：“颜相，这章程……真要三日之内拟出？”
“三日？”颜相转身，目光如炬，“不，两日。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初稿。礼部所有主事、员外郎、主簿，今日起，全部停了手头杂务，只做一事——”
他踱至案前，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于素笺之上，墨珠欲坠未坠。
“——把贞观元年以来，所有进士、明经、秀才、俊士的履历卷宗，全部调出来。不是只看名次，要看他们家乡在哪、师承何人、策论写了什么、诗赋题了何事、甚至……他们家中有几亩地、养了几头牛、是否通晓水利或医术！”
长孙时瞳孔微缩：“这……近乎查家谱了。”
“不错。”颜相落笔，墨迹如剑锋劈开白纸，写下第一个字——“实”。
“礼部过去百年，只管‘虚名’；从今日起，要管‘实人’。人之实，不在户籍黄册，在其筋骨、在其肺腑、在其手掌磨出的茧、在其眼中燃起的火。伏允敢劫我商队，因他知我长安无人懂西域商路；吐谷浑敢犯我边关，因他知我凉州缺通羌语、晓牧政、敢持矛守夜之人。那好——”他笔锋一顿，墨迹淋漓，“我们就把这样的人，从三千卷宗里，一个个拎出来，按住肩膀，塞进他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长孙时低头望去，那“实”字旁，颜相又添两小字——“务实”。
值房外，礼部廊庑下，一群文吏正低声议论着工部来人的傲慢。忽见颜相推门而出，袍袖带风，身后跟着长孙时，面色肃然。众人下意识噤声，只见颜相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吏部值房方向，腰杆笔直，仿佛肩上扛着整座终南山。
“快，快去叫王主事、刘员外、赵主簿！”长孙时已高声吩咐，“所有人，半个时辰内，集于崇文馆西阁！带齐贞观元年至六年所有贡举录、登科记、试策存档！不得有误！”
声音如惊雷滚过廊下。方才还在抱怨工部的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人茫然，有人惶惑，更多人却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灼热，顺着脊椎一路烧上来——那是被需要、被驱策、被赋予实权的战栗。
西阁内，烛火彻夜未熄。
颜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绢帛地图，非是疆域图，而是手绘的“实务人才分布草图”。他手持朱笔，将一个个名字、籍贯、特长、策论关键词，密密麻麻标注其上。长孙时在一旁执笔记录，手腕酸痛亦不敢停。其余官员或翻卷宗、或核籍贯、或查地方志，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有人发现某位进士祖上三代皆为河东盐商，立刻高呼：“此人通市易、晓盘算，可荐入民部盐铁司！”有人翻出某明经策论，内有详述“陇右马政三弊”，当即被圈入兵部马政司备选。更有人激动地指着卷宗：“这位……这位去年落第的举子，曾在凉州帮戍卒编过识字课本，还教过屯田兵种苜蓿！礼部荐书，立刻拟！”
夜渐深，烛泪堆积如山。颜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问：“邵元时，你可知为何贞观初年，陛下能一日决断十七事，而今却常为一纸奏疏踌躇半日？”
长孙时正埋首于卷宗堆里，闻言抬头，额上沁出细汗：“因事务繁杂，牵涉甚广，恐有疏漏。”
“不。”颜相摇头，目光扫过满室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西阁，“因无人替他分担‘实’事。所有事都堆到他眼前，他便只能做‘裁断’之君，而非‘运筹’之主。我们要做的，不是替陛下裁断，而是替他‘分装’——把天下之事，切成一块块可掂量、可搬运、可交付的实货。吏部管‘人’，我们管‘人之所长’；兵部管‘兵’，我们管‘兵之所用’；工部管‘器’，我们管‘器之所需’……礼部，从此便是这大唐运转的‘枢纽’，是齿轮咬合处最紧的那一枚销钉。”
话音未落，西阁大门被猛地推开。工部侍郎李绩之子李震，风尘仆仆闯入，铠甲未卸，腰间横刀尚带寒霜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潮红：“颜相！长孙侍郎！凉州八百里加急！伏允……伏允昨夜遣使，携三百匹良马、五十车羊皮，叩关求和！称……称愿撤关卡、偿商货、护商旅三年！”
满室骤然死寂。烛火噼啪爆响。
长孙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如一朵猝不及防的黑花。
颜相却未显丝毫意外，只微微颔首，仿佛早见此景。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格扇。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刺破浓墨般的夜色，锐利，凛冽，不可阻挡。
“伏允求和？”他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鹰隼掠过黎明前最深的暗，“他不是怕了大唐的刀兵，他是怕了……李昱的笔。”
烛光摇曳，映亮他半边侧脸，坚毅如削，眼底深处，有星火燎原，正无声奔涌。
西阁内，不知是谁先放下卷宗，轻轻吹熄了手中蜡烛。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当最后一簇火苗湮灭，天光已大盛，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满室纸张、地图、朱批、墨迹，连同那些伏案疾书、额角汗湿、眼中布满血丝却光芒灼灼的面孔，尽数镀上一层耀眼金边。
礼部，不再是供奉礼器的殿堂。
它正成为一把刚刚锻打出鞘的剑，剑脊上，刻着两个尚未干透的朱砂大字——
务实。
就目前看下来的这几场，李世民的想法和侯君集一样。
匡道府的这支队伍，除了有一身蛮力以外，没有任何的招法。
说白了，除了数值，那就是数值。
...
长孙时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却迟迟未送入口中。他盯着颜相，眼神由错愕转为惊疑，再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凝滞的思量。值房里熏香淡薄，窗外梧桐枝影斜斜扫过青砖地面，风过处，纸页微响，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归礼部管？”长孙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石坠地，“吏部掌铨选、叙阶、考课、黜陟，六品以下官职之授受，向来由其主理。礼部司科举取士，止于放榜；放榜之后，学子便成‘天子门生’，入流注籍，何曾有礼部插手分派之例？”
颜相把手中《开元礼》翻过一页，纸页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声响。他没抬头，只用指尖点了点书页上“贡举”二字：“礼者，理也。理者，序也。天下之序，不在刀兵，不在钱谷，而在名器之授、贤愚之别、上下之分。如今科举三年一举，每科取士不过百人，其中甲第者三十有余，乙第者六十上下，余者皆谓‘同进士出身’，名虽同而实已异。这些人——”他抬眼，目光沉静，“是礼部筛出来的，是礼部定的等第，是礼部颁的告身，是礼部亲授的‘礼器’。可人一出榜，便如断线纸鸢，飘向吏部案头，任其拨弄安置。吏部看的是资历、是缺额、是关系、是门荫，不是这人通《春秋》还是精《算经》，不是他写策论时敢不敢直斥‘府兵制弊在权责倒置’，更不是他愿不愿去凉州教蒙童、赴岭南修驿道。”
长孙时喉结微动，没接话，但手指已无意识摩挲起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颜相忽而一笑：“你可知今年春闱放榜后，三甲之中，有二人被吏部发往东都留守司充文书佐吏，一人去了鸿胪寺做译语小吏？那三人策论，我昨夜特意调了卷宗来看——头名陈玄度，论‘边镇屯田与军粮自给’，引贞观元年河西水文图，细列渠口淤塞、土壤盐碱化、牛力不足三症，提出‘以工代赈，募流民凿新渠，配铁铧犁具，令屯田校尉兼领农师’，整整三千二百言，条分缕析，字字见血。结果呢？去了洛阳抄录公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礼部若只管出题、阅卷、放榜，那便是个印堂——盖章而已。可若礼部能定人选、明所长、分所用，将‘取士’与‘用人’拧成一股绳，陛下要的是西北通道畅通，那便荐通西域语、晓农桑、善器械者赴凉州；陛下忧心吐谷浑劫掠商旅，那便荐熟谙马政、通晓弓马、敢率乡勇者守玉门；陛下欲兴水利，便荐深研水法、曾勘河图者赴汴州……这不是越俎代庖，这是理所应当！”
长孙时怔住。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含章别院听李昱讲“劳动创造价值”，当时只觉新奇，此刻却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原来“价值”不止在田亩织机之间，更在人之才性与事之所需严丝合缝的咬合之上。礼部若只是个摆渡人，那船到岸便散；若成了造舟者、掌舵者、甚至定航线之人，那满朝文武，谁还敢说礼部“清闲”？
“可……吏部岂肯放手？”长孙时声音干涩。
“吏部不放手，那就让陛下点头。”颜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且想想，如今朝中，谁最急着要人？不是陛下么？凉州公文雪片般飞来，伏允扣我商货、截我使节、纵马践踏我边境屯田，陛下连着三日召见兵部、工部、民部，谈的全是练兵、铸甲、运粮。可兵马有了，谁来统？谁来筹？谁来抚？谁来与胡商周旋、与羌酋议约、与僧侣通译？这些事，兵部老将懂吗？民部账房精吗？工部匠人擅吗？”
长孙时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微凉——他竟从未想过这一层。以往只道边事属兵部，钱粮属民部，工匠属工部，礼部……礼部只管在丹墀下排班、在太庙里奏乐、在曲江池畔赐宴。可那些真正让大唐肌理活络、血脉奔涌的人，那些通晓百工、熟知万国、精于律令、敏于权变的新生力量，不正是从礼部科举之门而出的么？
“李昱，”长孙时喃喃道，“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
颜相没否认，只轻轻合上《开元礼》，指尖拂过烫金书脊：“算不准，但看得清。贞观六年，天下初安，百废待兴，缺的不是钱，不是兵，是‘活人’——能做事、愿做事、会做事的人。而礼部，是唯一一个，能把‘活人’从纸上名字变成实地干将的地方。”
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值房门外。张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颜相，长孙侍郎，陛下口谕——即刻起，着礼部会同吏部、兵部、民部、工部，拟一份《贞观六年新设实务职司章程》，三日内呈御前。章程须明列：一、各州县亟需之实务专才名录；二、对应人才之选拔、考核、授职细则；三、配套之俸禄、升迁、考绩新规。另，陛下特别指明——此事，由礼部牵头。”
门内二人对视一眼，长孙时眼中惊涛翻涌，颜相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唇角微扬。
张难推门而入，见颜相已立于堂中，袍角垂落，身形挺拔如松。他拱手行礼，目光扫过长孙时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愕然神色，心中了然，却只恭敬道：“颜相，陛下还有一句私语，命小人转达。”
颜相颔首：“请讲。”
张难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陛下说——‘李昱啊，你既嫌礼部清闲，朕便给你一座山去搬。搬不动，回头罚你去工部打铁；搬得动……’”他顿了顿，笑意浮上眼角，“‘朕的含章别院，往后就归你管了。’”
长孙时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失态。含章别院？那是李治读书之处，更是陛下亲自督学、择贤而教的禁苑重地！归李昱管？这哪是罚，分明是托付！
颜相却只轻笑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格扇。秋阳正盛，金光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清晰方正的光斑，映得他眉目如画，眸底却似有星火跃动。
“张公公，烦请回禀陛下——”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臣，领旨。”
张难躬身退下。值房重归寂静，唯余风拂纸页，沙沙作响。
长孙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郑重：“颜相，这章程……真要三日之内拟出？”
“三日？”颜相转身，目光如炬，“不，两日。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初稿。礼部所有主事、员外郎、主簿，今日起，全部停了手头杂务，只做一事——”
他踱至案前，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于素笺之上，墨珠欲坠未坠。
“——把贞观元年以来，所有进士、明经、秀才、俊士的履历卷宗，全部调出来。不是只看名次，要看他们家乡在哪、师承何人、策论写了什么、诗赋题了何事、甚至……他们家中有几亩地、养了几头牛、是否通晓水利或医术！”
长孙时瞳孔微缩：“这……近乎查家谱了。”
“不错。”颜相落笔，墨迹如剑锋劈开白纸，写下第一个字——“实”。
“礼部过去百年，只管‘虚名’；从今日起，要管‘实人’。人之实，不在户籍黄册，在其筋骨、在其肺腑、在其手掌磨出的茧、在其眼中燃起的火。伏允敢劫我商队，因他知我长安无人懂西域商路；吐谷浑敢犯我边关，因他知我凉州缺通羌语、晓牧政、敢持矛守夜之人。那好——”他笔锋一顿，墨迹淋漓，“我们就把这样的人，从三千卷宗里，一个个拎出来，按住肩膀，塞进他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长孙时低头望去，那“实”字旁，颜相又添两小字——“务实”。
值房外，礼部廊庑下，一群文吏正低声议论着工部来人的傲慢。忽见颜相推门而出，袍袖带风，身后跟着长孙时，面色肃然。众人下意识噤声，只见颜相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吏部值房方向，腰杆笔直，仿佛肩上扛着整座终南山。
“快，快去叫王主事、刘员外、赵主簿！”长孙时已高声吩咐，“所有人，半个时辰内，集于崇文馆西阁！带齐贞观元年至六年所有贡举录、登科记、试策存档！不得有误！”
声音如惊雷滚过廊下。方才还在抱怨工部的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人茫然，有人惶惑，更多人却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灼热，顺着脊椎一路烧上来——那是被需要、被驱策、被赋予实权的战栗。
西阁内，烛火彻夜未熄。
颜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绢帛地图，非是疆域图，而是手绘的“实务人才分布草图”。他手持朱笔，将一个个名字、籍贯、特长、策论关键词，密密麻麻标注其上。长孙时在一旁执笔记录，手腕酸痛亦不敢停。其余官员或翻卷宗、或核籍贯、或查地方志，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有人发现某位进士祖上三代皆为河东盐商，立刻高呼：“此人通市易、晓盘算，可荐入民部盐铁司！”有人翻出某明经策论，内有详述“陇右马政三弊”，当即被圈入兵部马政司备选。更有人激动地指着卷宗：“这位……这位去年落第的举子，曾在凉州帮戍卒编过识字课本，还教过屯田兵种苜蓿！礼部荐书，立刻拟！”
夜渐深，烛泪堆积如山。颜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问：“邵元时，你可知为何贞观初年，陛下能一日决断十七事，而今却常为一纸奏疏踌躇半日？”
长孙时正埋首于卷宗堆里，闻言抬头，额上沁出细汗：“因事务繁杂，牵涉甚广，恐有疏漏。”
“不。”颜相摇头，目光扫过满室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西阁，“因无人替他分担‘实’事。所有事都堆到他眼前，他便只能做‘裁断’之君，而非‘运筹’之主。我们要做的，不是替陛下裁断，而是替他‘分装’——把天下之事，切成一块块可掂量、可搬运、可交付的实货。吏部管‘人’，我们管‘人之所长’；兵部管‘兵’，我们管‘兵之所用’；工部管‘器’，我们管‘器之所需’……礼部，从此便是这大唐运转的‘枢纽’，是齿轮咬合处最紧的那一枚销钉。”
话音未落，西阁大门被猛地推开。工部侍郎李绩之子李震，风尘仆仆闯入，铠甲未卸，腰间横刀尚带寒霜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潮红：“颜相！长孙侍郎！凉州八百里加急！伏允……伏允昨夜遣使，携三百匹良马、五十车羊皮，叩关求和！称……称愿撤关卡、偿商货、护商旅三年！”
满室骤然死寂。烛火噼啪爆响。
长孙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汁溅开，如一朵猝不及防的黑花。
颜相却未显丝毫意外，只微微颔首，仿佛早见此景。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格扇。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刺破浓墨般的夜色，锐利，凛冽，不可阻挡。
“伏允求和？”他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鹰隼掠过黎明前最深的暗，“他不是怕了大唐的刀兵，他是怕了……李昱的笔。”
烛光摇曳，映亮他半边侧脸，坚毅如削，眼底深处，有星火燎原，正无声奔涌。
西阁内，不知是谁先放下卷宗，轻轻吹熄了手中蜡烛。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当最后一簇火苗湮灭，天光已大盛，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满室纸张、地图、朱批、墨迹，连同那些伏案疾书、额角汗湿、眼中布满血丝却光芒灼灼的面孔，尽数镀上一层耀眼金边。
礼部，不再是供奉礼器的殿堂。
它正成为一把刚刚锻打出鞘的剑，剑脊上，刻着两个尚未干透的朱砂大字——
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