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直接就疑惑住了，旋即有些反应过来……
李昱应该是在耍他。
他竟然还满心期待的想着李昱能给他什么得钱的好办法。
“有这种好办法，你竟然不早说。”侯君集的语气并不是很好，要是军...
长孙时手一抖，茶盏险些倾翻，盏中碧色茶汤荡开细密涟漪，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他盯着颜相，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却没立刻接话——不是不敢，而是这念头太烫，烫得人不敢伸手去握。
礼部管铨选？这已不是越权，是掀桌。
自隋开科举、唐承其制以来，六部之责泾渭分明：吏部掌文官考课、任免、升降，号为“天官”，权重冠于诸曹；礼部虽主贡举，然殿试之后，放榜、授官、分发，皆由吏部一纸檄文定乾坤。礼部不过是个出题判卷的考场执事，连新科进士的履历薄都无权批红。如今颜相轻飘飘一句“现在，该归礼部管了”，仿佛要将吏部百年根基，连根拔起，再栽进礼部后院那方三尺见方的泥地里。
长孙时缓缓搁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磕出一声脆响：“邵元霭，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明日朝堂上，怕是要有御史跪在丹墀前，以额触砖，血溅白玉阶。”
颜相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倒像秋阳晒透的旧竹简，温润里裹着韧劲儿：“血溅白玉阶？那得看溅的是谁的血。御史若真敢跪，我倒要谢他——替礼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总比日后吏部一道牒文下来，把礼部荐举的五十名明经进士，尽数派去岭南充任县尉，三年不得调转，还美其名曰‘历练’，强些。”
长孙时眉峰一跳。这话戳中要害。去年秋闱，礼部依例荐举二十七名通晓《春秋》《礼记》的饱学之士，吏部竟将其中十九人分赴夔州、辰州等瘴疠之地，余者亦多补缺于边远小县。吏部尚书韦挺只一句“量才器使”，便将礼部数月遴选心血，碾作尘泥。礼部尚书高士廉当时拂袖而去，至今未再提过荐举之事——荐了也是白荐，徒惹羞辱。
“你早想好了？”长孙时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如钩。
“想了三日。”颜相屈指叩了叩案几，节奏沉稳，“昨夜熬到寅时，把贞观元年至五年所有铨选文书誊抄了一遍。吏部五载放官七百四十二人，其中由礼部荐举者一百八十六，真正留任京畿或要郡者，不足三十。而吏部自行擢用、或是由中书门下直接拟旨授职者，反占去大半。高公当年说‘荐贤如举火，火熄则薪尽’，可如今火没举起来，薪倒先被抽走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微卷，墨迹犹新：“这是凉州、甘州、肃州三地刺史联名递来的折子，昨日刚抵礼部。不是告状，是求援。三州学官空缺逾年，州学束脩难支，生员散逸大半。当地豪强子弟，宁肯随商队走丝路贩胡椒，也不愿入州学读半本《孝经》——因读了也无官可做。吏部回文说‘待缺补授’，可这‘待’字，已待了十个月零七天。”
长孙时接过纸页，指尖触到墨痕未干处，微潮。他迅速扫过几行，呼吸微滞。折子里没有一句怨言，只列事实：某州学廪米不足，生员日食两餐糜粥；某县学舍坍塌三间，学子冒雪诵《论语》于廊下；某刺史亲至市集，悬赏十匹绢求通晓《仪礼》者为博士，三月无人应募……字字平实，却如钝刀割肉。
“吏部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长孙时喃喃道，语气里竟有一丝疲惫，“六部公文，每日堆满侍郎案头，吏部尤甚。光是各州报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勘误，便要核对半月。荐举之事，在他们眼里，原就是锦上添花的闲笔。”
“所以才要改。”颜相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如淬火之刃，“礼部不是闲笔，是毛笔。大唐这张纸，若只靠吏部一支秃笔描摹轮廓，那画出来的，永远是官样文章。礼部得提笔蘸墨，亲自落款——不是替别人写，是给天下读书人写一张‘路引’。告诉他们，十年寒窗，所求何物？不是虚名，是实职；不是空衔，是实权；不是让你去岭南修城墙，是让你在京兆府衙门里，亲手盖下第一枚属于自己的印信！”
窗外忽起风，卷得值房内几页散落的《开元礼》残卷簌簌作响。长孙时静默良久，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颜相身后。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覆在颜相肩头——掌心温厚，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笔批阅的薄茧。这动作毫无逾矩，却重逾千钧。
“李昱。”他唤的是颜相本名，而非官称，“若此事成，礼部从此便不再是‘守礼之部’，而是‘立礼之部’。礼者，理也。你欲立之礼，究竟是何等模样？”
颜相没有回头，目光仍停在案头那幅未完成的《婚仪图》上，朱砂勾勒的雁形纹样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凿入青砖：
“第一，礼部荐举之士，吏部不得驳回，唯可复核资质。复核若实，即刻授官；若虚，荐举官连坐。第二，凡经礼部殿试策问优等者，除翰林待诏、弘文馆校书等清要之职外，其余实缺，礼部有权拟定三甲人选，呈陛下御览后，择一而授。第三，设‘礼部铨试’，每岁仲春举行，专考明经、进士之外的实务之才——通晓农桑者授劝农使，精于水利者授渠务丞，擅算学律令者授刑狱参军。此试及第者，不入吏部流内，直隶礼部，秩比正八品，俸禄由礼部专拨。”
长孙时掌心一紧，呼吸微促：“俸禄专拨？礼部哪来的钱？”
“工部新铸的‘贞观通宝’，第一批铜钱，就存放在含章别院地下库房里。”颜相终于侧过脸，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伏允送来的吐谷浑良马，我挑了二十匹最壮的，换了工部三炉新式锻锤。剩下那些老弱病残的马，全拉去西市卖了——卖的钱，加上我上月替民部核算盐铁专营账目省下的三万贯，足够撑起三年‘铨试’开支。至于后续……”他指尖点了点案角一方青玉镇纸，“等丝绸之路重新畅通，西域商队络绎不绝，礼部每年单收‘儒商入关贽礼’，便够养活五百个实职官员。”
长孙时怔住，随即失笑，笑声里却无半分嘲意，只有豁然开朗的激荡：“好个‘儒商贽礼’！你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贽礼”二字，古已有之，乃士子拜见师长所奉薄礼，寓意敬师重道。颜相将其化用为西域商贾入长安贸易，须向礼部缴纳的“文化准入费”——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且暗合“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圣训。商人重利，然更重名分。能得礼部钤印一纸“儒商帖”，便意味着其货可入国子监、弘文馆供奉，可挂名曲江池畔文会，甚至能请当世大儒为其商号题匾。这区区数百贯贽礼，换来的是整个大唐文教体系的背书，是比金玉更硬的金字招牌。
“伏允若知自己送来的马，最终换来了礼部撬动吏部根基的楔子……”长孙时摇摇头，笑意渐深，“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他若真吐血，凉州那边倒省事了。”颜相也笑，抬手将案上《婚仪图》推至长孙时面前，“所以，长孙兄，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你得帮我找一只活雁。”
长孙时一愣，低头看向图上朱砂雁纹，又抬眼望向颜相坦荡的笑脸，终于明白这看似荒诞的要求背后，是何等缜密的筹谋。大雁南飞，是自然之律；礼部夺权，是人事之变。而颜相要做的，就是让这“变”如“律”一般，不容置疑，不可逆转——连迎亲纳采的雁，都要取自长安城外，而非礼部库房里那只木雕的赝品。他要所有人都看见，礼部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而非虚空楼阁。
“今日酉时前，雁必送到含章别院。”长孙时郑重颔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李昱，你可知，若此事败露，第一个要拿你开刀的，不是吏部，是中书门下？”
颜相正俯身收拾案上纸页，闻言头也不抬：“知道。所以我特意没请李治殿下昨日来听讲——他听完‘钱是圣旨’就下课，回去必然禀告陛下。陛下今夜睡得好，说明他听懂了，且……不反对。”
长孙时脚步凝滞，脊背微僵。紫宸殿的烛火彻夜不熄，帝王的心思却比烛火更难测。李世民容忍李昱的狂言，是因那狂言里藏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正剖开大唐肌体上溃烂已久的陈年疮疤。而如今，这把刀，正悄然转向吏部——那个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被冗员与旧规蛀空的庞大躯壳。
“你是在赌。”长孙时声音沙哑。
“不。”颜相直起身，将最后一张纸压在镇纸下，窗外秋阳正好，穿透窗棂，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我只是在等。等陛下把凉州的奏报，从紫宸殿的案头，移到吏部韦挺的案头。等他亲笔朱批‘着吏部议处’四个字。等那一刻——”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镇纸，“雁落长安。”
长孙时深深看他一眼，推门而出。
值房门扉轻阖，颜相独自立于光影交界处。他没去碰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而是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秋风浩荡，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远处太极宫巍峨的宫墙在澄澈天光下泛着冷硬青灰。他凝望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新铸的“贞观通宝”。钱面“贞观”二字端方遒劲，背面却无纹饰，光洁如镜。他将铜钱举至眼前，眯起左眼，透过钱孔，望向宫城深处。
小小方孔之内，只见一隅飞檐，一角苍穹，一线流云。
可就在这方寸之间，他仿佛已看见：明年春闱放榜之日，曲江池畔新科进士簪花游街，其中三十余人腰佩礼部特制银鱼袋，而非吏部惯用的铜鱼；看见凉州州学新落成的明伦堂里，老博士手持礼部颁行的《新订仪礼注疏》，向满堂少年人朗声开讲；看见西市胡商云集的祆祠前，波斯人捧着盖有礼部朱印的“儒商帖”，向围观百姓骄傲展示，引来一片艳羡赞叹……
铜钱微凉，映着他眼底一簇幽微却执拗的火苗。
这火，烧不尽。
此时，含章别院东角门“吱呀”一声轻启。一个瘦小身影闪身而入，衣襟上沾着新鲜草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被布巾裹严实的活物。那物偶有挣扎，布巾鼓起一小块，隐约可见灰褐色翎羽。
是伏允。
他额角沁汗，鬓发微乱，将怀中之物小心翼翼放在廊下青砖上，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李县男，雁……逮到了。在曲江池西岸芦苇荡，费了老大劲儿，差点被它啄瞎眼。”
颜相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布巾一角。
一只雄雁昂首而立，颈项修长，羽色油亮，黑喙如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颜相，胸脯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脚爪上还沾着湿润的河泥。
颜相伸出手，并未去碰它，只是静静凝视。雁亦不动，人禽对峙，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叮咚。
片刻，颜相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金箔包裹的蜜饯，轻轻放在雁喙前方。
雁喙微动，黑喙倏然探出，精准叼住蜜饯，仰头吞下。喉间滚动，似有满足的轻鸣。
颜相唇角微扬，抬头看向伏允：“伏兄，明日开始，你跟张难张公公去趟工部。告诉他，含章别院新设‘礼部司仪署’，缺个通晓鸟兽习性的司仪丞。你，兼任。”
伏允一愣，随即大喜，扑通跪倒：“谢县男提携！”
“不谢我。”颜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伏允肩膀，投向远处宫城方向，“谢那只雁。”
伏允茫然抬头，只见那只雄雁已振翅而起，双翼划开澄澈秋空，发出一声清越长唳，径直飞向太极宫的方向——那里，紫宸殿的琉璃瓦正反射着万丈金光。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案头摊着凉州刺史的密奏，墨迹未干。张难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辅机说得对。”皇帝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再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一架新制的黄铜漏刻，水滴正缓缓坠入下方铜壶，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传朕口谕：命吏部尚书韦挺，即日起，彻查贞观元年以来，所有边州学官、劝农使、渠务丞等实务官职的铨选、授任、考课、黜陟记录。一月之内，呈朕御览。”
张难心头巨震，急忙躬身应诺。
李世民却不再看他，只伸手，将案头那封凉州密奏轻轻推至烛火边缘。火舌温柔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缕缕青烟袅袅升腾，很快，整张奏疏蜷曲、炭化，最终化作一捧轻盈灰烬，簌簌落进紫宸殿那方象征皇权的蟠龙金猊香炉之中。
灰烬无声，却似有惊雷，在寂静大殿里轰然炸响。
而含章别院廊下，那只被放归的雄雁，正立于初升的月华之下，梳理着被蜜饯浸润过的翎羽。它脚下青砖缝隙里，不知何时，悄然钻出一茎细弱却倔强的野菊，在秋夜寒露中，静静绽放。
李昱应该是在耍他。
他竟然还满心期待的想着李昱能给他什么得钱的好办法。
“有这种好办法，你竟然不早说。”侯君集的语气并不是很好，要是军...
长孙时手一抖，茶盏险些倾翻，盏中碧色茶汤荡开细密涟漪，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他盯着颜相，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却没立刻接话——不是不敢，而是这念头太烫，烫得人不敢伸手去握。
礼部管铨选？这已不是越权，是掀桌。
自隋开科举、唐承其制以来，六部之责泾渭分明：吏部掌文官考课、任免、升降，号为“天官”，权重冠于诸曹；礼部虽主贡举，然殿试之后，放榜、授官、分发，皆由吏部一纸檄文定乾坤。礼部不过是个出题判卷的考场执事，连新科进士的履历薄都无权批红。如今颜相轻飘飘一句“现在，该归礼部管了”，仿佛要将吏部百年根基，连根拔起，再栽进礼部后院那方三尺见方的泥地里。
长孙时缓缓搁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案几磕出一声脆响：“邵元霭，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明日朝堂上，怕是要有御史跪在丹墀前，以额触砖，血溅白玉阶。”
颜相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倒像秋阳晒透的旧竹简，温润里裹着韧劲儿：“血溅白玉阶？那得看溅的是谁的血。御史若真敢跪，我倒要谢他——替礼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总比日后吏部一道牒文下来，把礼部荐举的五十名明经进士，尽数派去岭南充任县尉，三年不得调转，还美其名曰‘历练’，强些。”
长孙时眉峰一跳。这话戳中要害。去年秋闱，礼部依例荐举二十七名通晓《春秋》《礼记》的饱学之士，吏部竟将其中十九人分赴夔州、辰州等瘴疠之地，余者亦多补缺于边远小县。吏部尚书韦挺只一句“量才器使”，便将礼部数月遴选心血，碾作尘泥。礼部尚书高士廉当时拂袖而去，至今未再提过荐举之事——荐了也是白荐，徒惹羞辱。
“你早想好了？”长孙时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如钩。
“想了三日。”颜相屈指叩了叩案几，节奏沉稳，“昨夜熬到寅时，把贞观元年至五年所有铨选文书誊抄了一遍。吏部五载放官七百四十二人，其中由礼部荐举者一百八十六，真正留任京畿或要郡者，不足三十。而吏部自行擢用、或是由中书门下直接拟旨授职者，反占去大半。高公当年说‘荐贤如举火，火熄则薪尽’，可如今火没举起来，薪倒先被抽走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微卷，墨迹犹新：“这是凉州、甘州、肃州三地刺史联名递来的折子，昨日刚抵礼部。不是告状，是求援。三州学官空缺逾年，州学束脩难支，生员散逸大半。当地豪强子弟，宁肯随商队走丝路贩胡椒，也不愿入州学读半本《孝经》——因读了也无官可做。吏部回文说‘待缺补授’，可这‘待’字，已待了十个月零七天。”
长孙时接过纸页，指尖触到墨痕未干处，微潮。他迅速扫过几行，呼吸微滞。折子里没有一句怨言，只列事实：某州学廪米不足，生员日食两餐糜粥；某县学舍坍塌三间，学子冒雪诵《论语》于廊下；某刺史亲至市集，悬赏十匹绢求通晓《仪礼》者为博士，三月无人应募……字字平实，却如钝刀割肉。
“吏部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长孙时喃喃道，语气里竟有一丝疲惫，“六部公文，每日堆满侍郎案头，吏部尤甚。光是各州报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勘误，便要核对半月。荐举之事，在他们眼里，原就是锦上添花的闲笔。”
“所以才要改。”颜相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如淬火之刃，“礼部不是闲笔，是毛笔。大唐这张纸，若只靠吏部一支秃笔描摹轮廓，那画出来的，永远是官样文章。礼部得提笔蘸墨，亲自落款——不是替别人写，是给天下读书人写一张‘路引’。告诉他们，十年寒窗，所求何物？不是虚名，是实职；不是空衔，是实权；不是让你去岭南修城墙，是让你在京兆府衙门里，亲手盖下第一枚属于自己的印信！”
窗外忽起风，卷得值房内几页散落的《开元礼》残卷簌簌作响。长孙时静默良久，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颜相身后。他并未说话，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覆在颜相肩头——掌心温厚，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笔批阅的薄茧。这动作毫无逾矩，却重逾千钧。
“李昱。”他唤的是颜相本名，而非官称，“若此事成，礼部从此便不再是‘守礼之部’，而是‘立礼之部’。礼者，理也。你欲立之礼，究竟是何等模样？”
颜相没有回头，目光仍停在案头那幅未完成的《婚仪图》上，朱砂勾勒的雁形纹样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凿入青砖：
“第一，礼部荐举之士，吏部不得驳回，唯可复核资质。复核若实，即刻授官；若虚，荐举官连坐。第二，凡经礼部殿试策问优等者，除翰林待诏、弘文馆校书等清要之职外，其余实缺，礼部有权拟定三甲人选，呈陛下御览后，择一而授。第三，设‘礼部铨试’，每岁仲春举行，专考明经、进士之外的实务之才——通晓农桑者授劝农使，精于水利者授渠务丞，擅算学律令者授刑狱参军。此试及第者，不入吏部流内，直隶礼部，秩比正八品，俸禄由礼部专拨。”
长孙时掌心一紧，呼吸微促：“俸禄专拨？礼部哪来的钱？”
“工部新铸的‘贞观通宝’，第一批铜钱，就存放在含章别院地下库房里。”颜相终于侧过脸，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伏允送来的吐谷浑良马，我挑了二十匹最壮的，换了工部三炉新式锻锤。剩下那些老弱病残的马，全拉去西市卖了——卖的钱，加上我上月替民部核算盐铁专营账目省下的三万贯，足够撑起三年‘铨试’开支。至于后续……”他指尖点了点案角一方青玉镇纸，“等丝绸之路重新畅通，西域商队络绎不绝，礼部每年单收‘儒商入关贽礼’，便够养活五百个实职官员。”
长孙时怔住，随即失笑，笑声里却无半分嘲意，只有豁然开朗的激荡：“好个‘儒商贽礼’！你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贽礼”二字，古已有之，乃士子拜见师长所奉薄礼，寓意敬师重道。颜相将其化用为西域商贾入长安贸易，须向礼部缴纳的“文化准入费”——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且暗合“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圣训。商人重利，然更重名分。能得礼部钤印一纸“儒商帖”，便意味着其货可入国子监、弘文馆供奉，可挂名曲江池畔文会，甚至能请当世大儒为其商号题匾。这区区数百贯贽礼，换来的是整个大唐文教体系的背书，是比金玉更硬的金字招牌。
“伏允若知自己送来的马，最终换来了礼部撬动吏部根基的楔子……”长孙时摇摇头，笑意渐深，“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他若真吐血，凉州那边倒省事了。”颜相也笑，抬手将案上《婚仪图》推至长孙时面前，“所以，长孙兄，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你得帮我找一只活雁。”
长孙时一愣，低头看向图上朱砂雁纹，又抬眼望向颜相坦荡的笑脸，终于明白这看似荒诞的要求背后，是何等缜密的筹谋。大雁南飞，是自然之律；礼部夺权，是人事之变。而颜相要做的，就是让这“变”如“律”一般，不容置疑，不可逆转——连迎亲纳采的雁，都要取自长安城外，而非礼部库房里那只木雕的赝品。他要所有人都看见，礼部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而非虚空楼阁。
“今日酉时前，雁必送到含章别院。”长孙时郑重颔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李昱，你可知，若此事败露，第一个要拿你开刀的，不是吏部，是中书门下？”
颜相正俯身收拾案上纸页，闻言头也不抬：“知道。所以我特意没请李治殿下昨日来听讲——他听完‘钱是圣旨’就下课，回去必然禀告陛下。陛下今夜睡得好，说明他听懂了，且……不反对。”
长孙时脚步凝滞，脊背微僵。紫宸殿的烛火彻夜不熄，帝王的心思却比烛火更难测。李世民容忍李昱的狂言，是因那狂言里藏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正剖开大唐肌体上溃烂已久的陈年疮疤。而如今，这把刀，正悄然转向吏部——那个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被冗员与旧规蛀空的庞大躯壳。
“你是在赌。”长孙时声音沙哑。
“不。”颜相直起身，将最后一张纸压在镇纸下，窗外秋阳正好，穿透窗棂，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我只是在等。等陛下把凉州的奏报，从紫宸殿的案头，移到吏部韦挺的案头。等他亲笔朱批‘着吏部议处’四个字。等那一刻——”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镇纸，“雁落长安。”
长孙时深深看他一眼，推门而出。
值房门扉轻阖，颜相独自立于光影交界处。他没去碰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而是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秋风浩荡，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远处太极宫巍峨的宫墙在澄澈天光下泛着冷硬青灰。他凝望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新铸的“贞观通宝”。钱面“贞观”二字端方遒劲，背面却无纹饰，光洁如镜。他将铜钱举至眼前，眯起左眼，透过钱孔，望向宫城深处。
小小方孔之内，只见一隅飞檐，一角苍穹，一线流云。
可就在这方寸之间，他仿佛已看见：明年春闱放榜之日，曲江池畔新科进士簪花游街，其中三十余人腰佩礼部特制银鱼袋，而非吏部惯用的铜鱼；看见凉州州学新落成的明伦堂里，老博士手持礼部颁行的《新订仪礼注疏》，向满堂少年人朗声开讲；看见西市胡商云集的祆祠前，波斯人捧着盖有礼部朱印的“儒商帖”，向围观百姓骄傲展示，引来一片艳羡赞叹……
铜钱微凉，映着他眼底一簇幽微却执拗的火苗。
这火，烧不尽。
此时，含章别院东角门“吱呀”一声轻启。一个瘦小身影闪身而入，衣襟上沾着新鲜草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被布巾裹严实的活物。那物偶有挣扎，布巾鼓起一小块，隐约可见灰褐色翎羽。
是伏允。
他额角沁汗，鬓发微乱，将怀中之物小心翼翼放在廊下青砖上，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李县男，雁……逮到了。在曲江池西岸芦苇荡，费了老大劲儿，差点被它啄瞎眼。”
颜相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布巾一角。
一只雄雁昂首而立，颈项修长，羽色油亮，黑喙如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颜相，胸脯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脚爪上还沾着湿润的河泥。
颜相伸出手，并未去碰它，只是静静凝视。雁亦不动，人禽对峙，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叮咚。
片刻，颜相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金箔包裹的蜜饯，轻轻放在雁喙前方。
雁喙微动，黑喙倏然探出，精准叼住蜜饯，仰头吞下。喉间滚动，似有满足的轻鸣。
颜相唇角微扬，抬头看向伏允：“伏兄，明日开始，你跟张难张公公去趟工部。告诉他，含章别院新设‘礼部司仪署’，缺个通晓鸟兽习性的司仪丞。你，兼任。”
伏允一愣，随即大喜，扑通跪倒：“谢县男提携！”
“不谢我。”颜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伏允肩膀，投向远处宫城方向，“谢那只雁。”
伏允茫然抬头，只见那只雄雁已振翅而起，双翼划开澄澈秋空，发出一声清越长唳，径直飞向太极宫的方向——那里，紫宸殿的琉璃瓦正反射着万丈金光。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案头摊着凉州刺史的密奏，墨迹未干。张难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辅机说得对。”皇帝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再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一架新制的黄铜漏刻，水滴正缓缓坠入下方铜壶，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传朕口谕：命吏部尚书韦挺，即日起，彻查贞观元年以来，所有边州学官、劝农使、渠务丞等实务官职的铨选、授任、考课、黜陟记录。一月之内，呈朕御览。”
张难心头巨震，急忙躬身应诺。
李世民却不再看他，只伸手，将案头那封凉州密奏轻轻推至烛火边缘。火舌温柔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缕缕青烟袅袅升腾，很快，整张奏疏蜷曲、炭化，最终化作一捧轻盈灰烬，簌簌落进紫宸殿那方象征皇权的蟠龙金猊香炉之中。
灰烬无声，却似有惊雷，在寂静大殿里轰然炸响。
而含章别院廊下，那只被放归的雄雁，正立于初升的月华之下，梳理着被蜜饯浸润过的翎羽。它脚下青砖缝隙里，不知何时，悄然钻出一茎细弱却倔强的野菊，在秋夜寒露中，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