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那悄无声息垂落的血丝,如同飞针般骤然加速,从赵骁虎后颈正中凿入其皮肉。

    “嘶……”

    赵骁虎吃痛,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却被另外数十条血丝,将那只手死死...

    陆明阳指尖骤然捏碎一枚青玉符箓,齑粉簌簌飘落,如雪坠入法坛中央幽火之中,轰地腾起一簇惨碧色焰苗,映得他眼窝深陷、颧骨嶙峋。那内门弟子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玄铁地面,脊背绷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连呼吸都屏至游丝一线。

    “洗尿铲粪……回院半日……便入门《白律紫霄经》?”

    陆明阳喉间滚出低哑笑声,像钝刀刮过锈蚀铁皮,每一下都刮得人耳膜生疼:“他当自己是刑雷老祖转世?还是吞了整条龙脉?”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地张开,虚空一摄——

    法坛后方三丈外,一尊镇魂铜鼎嗡鸣震颤,鼎腹铭文倏然亮起,鼎盖无声掀开,一道灰白雾气裹挟着半截焦黑断骨疾射而出,直扑陆明阳掌心!那断骨末端尚存几缕残血,骨髓腔中竟有微弱金芒游走如活物,正是三年前被陆明阳亲手斩断、以《噬灵钉》封印于鼎内的——景融行左小指骨!

    陆明阳五指一收,断骨悬于掌心三寸,灰雾缠绕其上,金芒却愈发炽烈,竟在断骨表面浮现出细密雷纹,与《白律紫霄经》真意如出一辙!

    “果然……”他声音陡然冷冽如万载玄冰,“这孽障的窍穴,早被种了雷种!”

    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指尖爆出一点猩红血光,如针尖刺入断骨雷纹中心。刹那间,断骨剧烈抽搐,金芒暴涨,灰雾却被血光寸寸吞噬、炼化,最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晶核,静静悬浮于掌心。

    陆明阳凝视晶核三息,忽而冷笑:“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入门’,而是‘解封’!那日在兽栏,他根本不是在铲粪,是在借污浊秽气,压制体内雷种反噬……”

    他缓缓合拢手掌,赤晶无声碾为齑粉,随风散入幽火。

    “传讯刑雷经。”陆明阳声音平缓,却令跪伏弟子浑身汗毛倒竖,“就说……景融行体内雷种已解,根基不稳,恐生异变。请师叔即刻赴擎電殿,查验真伪。”

    弟子叩首如捣蒜,转身疾掠而出,衣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青玉粉末,尚未落地,已被法坛幽火尽数焚尽。

    陆明阳却未起身,只将目光投向殿顶穹窿——那里悬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唯有一角映出窗外山势轮廓。他抬手拂过镜面,指尖划过之处,尘埃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暗金小篆:【九渊锁窍图】。

    镜中倒影随之扭曲,山势轮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脉络图:九条漆黑如墨的主脉自镜心奔涌而出,盘绕交织成网,每条主脉之上,皆有七十二处节点,节点之间,细如蛛丝的银线纵横勾连,构成密不透风的囚笼。而在这囚笼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芒,正顽强搏动,每一次明灭,都牵动整张脉络图微微震颤。

    陆明阳盯着那点青芒,眼神幽邃如古井:“九渊锁窍……锁得住神魂,锁不住雷种。景融行,你到底是谁埋下的棋子?”

    他忽然并指为剑,凌空疾书——

    “轰!”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炸裂,留下三道灼热赤痕:

    【景融行·身负紫霄雷种·已解封】

    【拓跋龙烈·疑似知晓内情·需监视】

    【陈成·兽栏苦役·疑为接引之人·优先清除】

    三行字迹悬浮半空,赤光流转,久久不散。陆明阳却看也未看,只将袖袍一挥,赤痕倏然崩解,化作漫天火星,尽数没入法坛幽火。火焰腾跃数息,竟由惨碧转为幽青,焰心深处,隐约可见一尊盘膝而坐的微型人影,眉心一点青雷,缓缓旋转。

    同一时刻,景融行小院。

    宁霜序跪坐在蒲团边缘,双手捧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汤汁澄澈,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玉蛟蟒精肉,热气氤氲,腥香清冽。她垂眸静候,睫毛在烛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如同不存在。

    景融行盘坐于榻,双目紧闭,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脖颈青筋微微凸起,似在承受莫大压力。他周身并无炁劲外放,可榻前地面青砖却悄然龟裂,蛛网般的细纹无声蔓延,裂纹边缘泛着淡青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雷霆在砖隙间奔涌、蛰伏。

    突然,他眉心一跳!

    “噗——”

    一口淤血喷在榻前蒲团上,血珠溅开,竟在蒲团布面烧出点点焦痕,焦痕边缘青光缭绕,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

    宁霜序瞳孔骤缩,手腕却稳如磐石,瓷碗纹丝不动。她知道,这是《白律紫霄经》冲窍时最凶险的“雷殛淬髓”之劫——外邪不侵,内火自焚,稍有不慎,便是髓枯神散,沦为废人。

    景融行喉结滚动,猛地吸气,胸膛鼓胀如鼓,随即沉声吐纳:“呼——!”

    这一声吐纳,竟带起屋内气流狂旋!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宁霜序鬓发飞扬,素白衣袖猎猎作响。而那口淤血,竟被这股气流裹挟着,悬停于半空,血珠内部,青色雷芒如游鱼穿梭,愈发明亮。

    景融行双眼豁然睁开!

    瞳仁深处,两簇青色火焰无声燃烧,火苗纤细却锐利,仿佛能洞穿虚空。他目光扫过宁霜序手中瓷碗,视线在玉蛟蟒精肉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回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印记,形如微缩雷云,云心一点银光,徐徐旋转。印记浮现刹那,屋内所有青光骤然收敛,尽数汇入印记之中,连烛火都恢复稳定,只余下那枚印记,在掌心幽幽明灭,仿佛一颗微缩星辰。

    “成了……”景融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桎梏后的清越,“第一神窍,‘雷枢’。”

    他缓缓合拢手掌,印记隐没。随即抬手,指向宁霜序手中瓷碗:“喝。”

    宁霜序一怔,随即毫不犹豫,仰头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一股暖流瞬间自丹田炸开,沿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所过之处,筋骨酥麻,似有无数细小雷霆在血脉中游走、淬炼。她脸色微红,额角亦渗出汗珠,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充盈。

    景融行看着她,眼底青焰渐敛,只余深潭般的平静:“玉蛟蟒精肉,辅以四阶铸神丹药力,再经我《白律紫霄经》雷火炼化……你体内那点阴寒之毒,已祛七分。”

    宁霜序放下空碗,深深叩首:“恩公再造之德,霜序永铭肺腑。”

    “不必言谢。”景融行摆手,目光投向窗外,“你只需记住——此毒非天生,乃人为所种。下药之人,必在宗门之内,且位高权重。”

    宁霜序肩头微颤,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霜序……明白。”

    景融行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递了过去。宁霜序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墨迹淋漓,画着一幅奇诡图谱:九条墨线盘绕如龙,中间一点朱砂如血,旁注小字:“九渊锁窍图·摹本”。

    “此图,乃我自擎電殿铜镜所得。”景融行声音低沉,“你医术精湛,辨毒无双。此图所示,绝非寻常功法图解,更似一种……禁制之阵。你以此图为引,暗中查访宗门典籍、古卷、甚至……历代弃徒名录。重点查三类人:一,曾擅雷法却遭废黜者;二,精于血脉秘术、炼毒之辈;三,与‘九渊’二字有关联的旧事。”

    宁霜序手指抚过朱砂一点,指尖微凉,郑重点头:“霜序定竭尽全力。”

    景融行颔首,正欲再言,忽听院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他神色微动,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月华如练,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正立于青石阶上,长喙衔着一枚青玉简。鹤羽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双爪却覆着薄薄一层幽青雷芒,落地无声。

    景融行伸手,仙鹤松喙,玉简落入掌心。他指尖轻抚玉简表面,一缕青光渗入,玉简顿时浮现出一行流动篆字:

    【刑雷经召:即刻赴擎電殿,验雷枢真伪。】

    字迹浮现一瞬,随即消散,玉简复归素净。

    景融行垂眸,看着掌心玉简,又抬眼望向擎電殿所在山峰方向。山巅云雾翻涌,一道幽青闪电无声撕裂夜幕,照亮半座山峦,旋即隐没。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寒潭:“验真伪?好啊……那就验个彻底。”

    他转身回屋,对宁霜序道:“替我备水,沐浴更衣。另,取我那柄无鞘长剑来。”

    宁霜序应诺而去。

    景融行独坐灯下,取出一方素绢,蘸墨疾书。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致陈成:擎電殿之约,我已应下。若三日内不见你现身兽栏旧舍,后果自负。】

    落款处,他并未署名,只于素绢一角,用指甲轻轻划出一道细微青痕——形如雷云,云心一点银星。

    写罢,他将素绢叠好,置于窗台。夜风拂过,素绢无声滑落,飘向院墙之外,恰被墙根一只蜷缩的黑猫叼住,衔着隐入暗巷。

    同一时刻,兽栏深处。

    陈成正赤着上身,蹲在粪池边,手持长柄铁铲,一下下搅动着浑浊不堪的污物。污泥翻涌,恶臭熏天,他额角汗珠滚落,混着污泥滑下脸颊,滴入池中,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动作沉稳,节奏分明,每一次挥铲,手臂肌肉虬结如铁,腰背线条绷紧如弓,仿佛不是在清理污秽,而是在演练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桩功。污泥飞溅,沾满他裤脚,他却恍若未觉。

    身后,两名新来的杂役弟子偷眼打量,压低声音议论:

    “这陈成……听说今日在战星台,把伏魔峰的陆峰主都给挑了?”

    “嘘!小声点!他如今可是宗主亲口嘉奖的人物,谁敢嚼舌根?”

    “可他……怎么还在这儿铲粪?”

    “谁知道呢……听说他和楚景川赌了什么,输了就得继续干这活儿……”

    话音未落,陈成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远处,似有鹤唳破空而来。

    他缓缓直起腰,抹去额角污泥,目光投向院墙方向——那里,一抹素白正随风飘落,被一只黑猫叼走。

    陈成眼中,一丝极淡的青芒,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他重新弯腰,铁铲再次插入污泥,动作比先前更沉、更稳。污泥翻涌,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仿佛大地深处,有某种庞然巨物正缓缓苏醒。

    而就在此时,兽栏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的茅草棚顶,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月光,身形瘦削,黑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他指尖拈着一枚青玉简,简上篆字幽幽闪烁,正是景融行刚刚收到的那一道召令。

    黑袍人凝视玉简片刻,忽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点自己眉心——那里,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色雷光,悄然亮起,与玉简光芒遥相呼应。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摩擦:

    “雷枢已开……九渊……该松一松了。”

    话音落下,他身影如墨迹般消散于夜色,唯余茅草棚顶,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夜风吹散,不留丝毫痕迹。

    兽栏粪池边,陈成手中的铁铲,忽然深深陷入污泥之下,直至没柄。污泥翻涌,咕嘟之声骤然停止。

    整个兽栏,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远处山巅,又一道幽青闪电,无声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