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百里沁重重摔出数丈之外,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后,彻底没了动静。

    陈成也同样倒飞数丈,但好在他的体魄强度足够强悍,再加上贴身穿着一件八阶宝甲和一件九阶宝甲,所以并没有受伤。

    ...

    马蹄声如惊雷滚过青石板路,震得道旁梧桐簌簌落叶。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火的追风烈马自长街尽头狂奔而至,马背之上,一名玄衣少年单手勒缰,衣袍猎猎翻飞如墨云压境。他眉骨清峻,眼尾微扬,左颊一道浅淡旧疤在斜阳下泛着银光——正是陈成!

    马未停稳,人已腾空而起。足尖在马鞍上一点,身形拔高三丈,旋即凌空折身,如鹰隼敛翅,直坠向人群中央。

    “砰!”

    一声闷响,陈成双足落地,震得青砖寸寸龟裂,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三步之遥。尘烟未散,他抬眸扫过陆明阳那张骤然僵硬的脸,又掠过陈师兄惊疑交加的瞳孔,最后定格在苍角金颤抖却灼亮如熔岩的眼底。

    全场死寂。

    连风都凝滞了。

    陆明阳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胯下八尾巨狼低伏前肢,呜咽着缩起尾巴,八条尾巴齐刷刷贴紧脊背,竟不敢直视陈成双眼。

    陈成没说话。只是抬手,解下腰间那枚北帝伏魔宗内门弟子腰牌——玄铁铸就,正面浮雕九重雷云,背面阴刻“裴园鸣”三字,字迹棱角森然,犹带未干血气。

    他指尖一弹。

    腰牌离手飞出,划出一道寒光弧线,“叮”一声脆响,正中陆明阳胸前护心镜。

    镜面应声炸裂,蛛网密布,镜后衬着的赤红内衬被震得片片飞扬。陆明阳胸口剧震,气血翻涌,踉跄退半步,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季……季师弟?!”陈师兄失声叫出,声音劈了叉。

    陈成这才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耳膜:“《白律刑雷经》第三重‘狱开’之后,须引地脉阴煞反哺心神,否则雷劫余威蚀骨,三月内必生心魔幻听。”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陈师兄、庄主、黄淏、梁峰文,最后落在苍角金脸上,“你们若不信,可去擎雷殿偏殿地窖,掀开第七块青砖——底下埋着我当日斩灭红月后吐出的三口黑血,血中还裹着半片未化尽的月魄结晶。”

    苍角金浑身一颤,眼眶瞬间赤红,不是悲恸,而是狂喜冲破堤坝的撕裂感。他猛地向前扑跪,额头重重磕在陈成脚边青砖上,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铁板:“师兄……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陈成俯身,扶起他。指尖触到苍角金手腕时,一股温润绵长的太极一炁悄然渡入——这气息不炽不烈,却如春水融冰,顷刻抚平了对方紊乱如乱麻的脉象。

    陆明阳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傅千重临行前那句低深莫测的警告:“若见裴园鸣归来,不必言语,只管退后三步,叩首三记。”

    他膝盖一软,竟真要跪。

    陈成却在此时侧身一步,挡在他与地面之间,声音平淡无波:“陆师兄不必如此。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洪长老与两叶阳,确系因违逆宗门铁律而斩。此事,我亲赴擎雷殿请罪时,师尊已当众宣判。”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陈师兄等人面面相觑,惊疑如潮水涨落。他们原以为陈成是侥幸逃命归来,岂料竟是堂堂正正走宗门正轨复命?

    陈成不再看他们,转身朝苍角金伸手:“走。先去药庐。”

    苍角金茫然抬头:“药……药庐?”

    “你心火亢盛,肝胆郁结,左肋第三根肋骨微裂,是昨夜强行运转《白律刑雷经》残篇所致。”陈成语速平缓,却字字精准如医官切脉,“再拖三日,肋骨错位嵌入脾脏,神仙难救。”

    苍角金如遭雷击,怔然抬手按向左肋——果然,指尖触处,隐有钝痛如针扎。

    陈成已迈步前行,玄衣背影沉静如山。苍角金咬牙起身,踉跄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挺直了脊梁。

    身后,陆明阳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发问:“裴……裴师弟,你既已复命,为何不入宗门名册?那块腰牌……”

    陈成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余光如电扫来:“因我另领一桩差事——七日内,取回天弃山脉‘黑渊血矿’南段三号坑道图纸。此图若落入红月教手中,帝落原将再无宁日。”

    话音落处,他袖口微扬,一道薄如蝉翼的灰白纸片随风飘出,悬停半空——纸面浸染暗红血渍,边缘焦黑卷曲,赫然绘着嶙峋山脉与蜿蜒矿道,右下角朱砂小印,赫然是“北帝伏魔宗·秘档司”八字!

    众人倒抽冷气。

    天弃山脉黑渊血矿,乃帝落原最凶险之地。南段三号坑道更是绝地中的绝地,三年前曾有十七名外门执事深入勘探,尽数陨落,尸骨无存。宗门秘档司早已将其列为“永封禁地”,图纸亦随执事魂灯熄灭而焚毁。

    这图纸,怎会在陈成手中?

    陈成却已走远,只留下一句淡然话语,随风飘入众人耳中:“图纸是我从黑渊底部‘尸傀祭坛’废墟里拾得。顺手,还把守坛的七具‘噬魂铁尸’,炼成了三枚养神丹。”

    养神丹?!

    众人脑中轰然炸响——那可是需以千年雷击木为引、辅以九种阴煞灵材,经三十六道雷火淬炼方成的稀世奇药!专克心魔、固守元神,连宗门长老都难求一枚!

    而陈成,竟说“顺手炼了三枚”?!

    此时,药庐已在望。青瓦木檐,药香氤氲。陈成推门而入,苍角金紧随其后。门扉合拢前,他忽又驻足,回头望向长街尽头——那里,苏望舒正扶着沈宓快步而来,庄妆与玄甲巨并肩而立,徐安与穆青远远站在树荫下,目光灼灼。

    陈成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半分。

    门,轻轻掩上。

    药庐内,陈成取出一只青玉匣,掀开盖子——匣中三枚丹丸静静卧着,色呈琥珀,表面浮动细微雷纹,每一道纹路,都与他掌心太极图隐隐共鸣。

    他拈起一枚,递向苍角金:“服下。三刻后,带你去个地方。”

    苍角金接过丹丸,指尖触到陈成掌心温度,竟觉一阵奇异暖流顺指而上,直抵心口。他毫不犹豫吞下,丹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冽甘泉般气息霎时游走四肢百骸,左肋剧痛如潮退去,眼前昏花消散,连呼吸都轻盈三分。

    “这是……”苍角金喃喃。

    “太极养神法第一式,‘抱元守一’。”陈成垂眸,指尖在青玉匣内轻轻一划,三道雷芒倏然浮现,凝成三枚微型太极图,在匣中缓缓旋转,“你方才所见图纸,实为伪本。真图已被我拓印于雷液之中,此刻正随你心脉搏动,缓缓渗入识海。”

    苍角金浑身剧震,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果然,掌心皮肤下,一缕极细的银白雷丝正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经络泛起温润光泽。

    “可……为何选我?”他声音发颤。

    陈成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你心性最坚,也最愚。愚者守信,坚者不移。七日前,你在白云泊岸边,对着湖水立誓‘若裴园鸣死,我苍角金愿剜心饲鹰’——这话,我听到了。”

    苍角金喉头哽咽,双膝一软,再次跪倒,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师兄……我……”

    “起来。”陈成伸手扶他,“现在,随我去擎雷殿后山。”

    两人出门时,药庐外已聚拢数十人。沈宓含泪微笑,徐安抹着眼角,庄妆指尖掐进掌心,玄甲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无人言语,唯有一片滚烫目光,如潮水般包裹着陈成。

    陈成颔首致意,牵起苍角金的手腕,纵身跃上屋脊。足尖点过琉璃瓦,身影如墨鹤掠空,直奔擎雷殿后山而去。

    后山断崖,终年雷云不散,罡风如刀。陈成停在悬崖边,苍角金喘息未定,只见他抬手一招——

    “嗡!”

    崖底幽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龙吟!紧接着,整座断崖剧烈震颤,无数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一道粗逾水桶的惨白雷柱,自云层裂隙中悍然劈落,不偏不倚,正轰在陈成脚前三尺之地!

    雷光炸裂,刺得苍角金闭目泪流。待他再睁眼,只见那雷柱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扭曲盘绕,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头三丈高下的雷霆麒麟!麒麟双目如炬,鬃毛尽是跳跃电芒,四蹄踏着滚滚雷云,仰天长啸!

    “这是……”苍角金骇然失语。

    陈成负手而立,衣袍在雷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却平静如初:“《万方雷御》第七重,‘雷兽召’。昔日我以此术镇压红月,今日,授你。”

    话音未落,陈成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银白符箓凭空浮现,符纹流转间,竟与苍角金掌心那缕雷丝遥相呼应!

    “接住。”

    符箓化作流光,射入苍角金眉心。刹那间,他识海轰鸣,无数雷光交织成图:麒麟踏云、雷蛟搅海、夔牛撼岳……七十二道雷兽真形,如烙印般刻入神魂!

    苍角金浑身颤抖,皮肤下雷纹暴涨,双眼瞳孔竟化作两团缓缓旋转的微型太极!他踉跄后退,扶住断崖青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却觉一股浩荡力量自丹田升腾,直冲天灵——

    “吼——!!!”

    一声清越长啸自他喉间迸发,竟压过了雷霆麒麟的咆哮!啸声所及,崖上松柏枝叶齐齐震颤,落叶如雪纷飞!

    陈成静静看着,直到苍角金气息渐稳,才开口:“从今日起,你每日寅时至此,引雷锻体。三月内,若不能驭使雷兽虚影伤敌,便去天弃山脉,替我挖矿。”

    苍角金抹去嘴角血迹,挺直脊梁,一字一顿:“遵命!”

    陈成点头,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帝落城轮廓:“红月虽灭,但圣月本源未绝。它散入天地,化为‘月蚀瘴’,正悄然渗透雍州水脉。”

    苍角金心头一凛:“那……”

    “无妨。”陈成抬手,掌心太极图缓缓旋转,其中一缕银白雷丝游走如龙,“我已将先天雷液分作七份,融入昭城七口古井。瘴气遇雷则溃,三月内,雍州百姓饮水中自生清阳之气,百病不侵。”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剑锋,而在人心。”

    话音落,陈成纵身跃下断崖。苍角金急扑至崖边,却见他并非坠落,而是踏着一道道凭空生成的雷阶,步步登云,直入雷云深处。雷云翻涌,竟在他脚下铺开一条银白大道,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悬浮山峰,峰顶雷光如瀑,垂落万丈。

    那是……北帝伏魔宗禁地,“雷狱峰”!

    苍角金怔然仰望,直至那身影彻底隐入云海。良久,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雷纹已悄然凝成一枚微小的麒麟印记,正随着心跳,缓缓搏动。

    此时,山下帝落城中,钟楼暮鼓声悠悠响起。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药香、酒香、市井喧闹,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就在那烟火最浓处,一间不起眼的茶肆二楼,窗边独坐的乔荞,正将一枚青玉棋子按在棋盘“天元”位上。她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屋宇,仿佛越过千山万水,直抵雷云深处。

    唇角,一丝极淡笑意悄然浮现。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