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院门被推开,钟财带着小白走入了这个阔别一年的小院。

    看着小院里那些熟悉的场景,钟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还是家里好啊。”

    说着,钟财就牵着小白朝着小院里面...

    罗胜站在白事铺子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翘起的木刺,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白纸屑。铺子里飘出陈年松香与劣质桐油混杂的气味,一个穿靛蓝粗布褂子的老头正伏在柜台后用毛笔蘸朱砂写灵牌,笔尖悬在“故显考”三个字上方,迟迟未落。

    罗胜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是昨夜在血门研究所发的“任务预支金”,三枚,每枚刻着阴文“永宁”二字,背面却有暗红锈斑,像干涸的血痂。他指尖一滑,铜钱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老头抬眼,浑浊瞳仁里映出罗胜僵直的肩线:“后生,买纸钱?还是……要扎纸马?”

    “纸钱。”罗胜声音发紧,“最便宜的。”

    老头没应声,只把铜钱拈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忽而咧嘴一笑,牙龈泛黄:“这钱啊,烧给活人,不吉利。”他枯枝似的手指突然按住罗胜手腕,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几道紫黑色抓痕,皮肉微微凹陷,像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你身上,有股尸气。”

    罗胜猛地抽手,后退半步撞上身后挂着的纸灯笼,竹骨咔嚓轻响。灯笼晃荡着,烛火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墙上竟比真人高了一尺有余——影子脖颈处,分明多出一道青黑勒痕。

    “您认错人了。”罗胜垂眸,盯着自己影子上那道勒痕缓缓渗出血丝,“我刚进城。”

    老头嗤笑一声,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个黑漆木匣,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张黄纸,每张纸上都用银粉画着歪斜符文,符角还沾着点暗褐色污迹。“白草镇的纸钱,得用这个。”他捻起一张递来,纸面冰凉如蛇腹,“烧的时候,得喊‘赵溪’的名字。不喊,火不旺;喊错一个字,火苗反冲,燎你眉毛。”

    罗胜指尖触到黄纸刹那,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

    赵溪在血门里攥着阴修递来的朱砂笔,手腕颤抖着勾画符箓;赵溪蹲在荒坟前用飞镖钉住一只扑来的青面僵尸,镖尾红绸猎猎作响;赵溪后颈衣领下滑,露出半枚青灰色掌印,边缘泛着尸蜡般的油光……

    “她也来过?”罗胜声音嘶哑。

    老头把木匣推近,银粉符文在幽暗铺子里泛起冷光:“第七次了。每次来,都替人收尸。可这次……”他忽然压低嗓子,喉结上下滚动,“她收的尸,还没喘气。”

    话音未落,门外官道传来急促马蹄声。罗胜闪身贴墙,透过门缝看见两匹枣红马狂奔而至,马上人裹着墨绿斗篷,斗篷下摆绣着褪色的白鹤衔草纹——管理局的暗标。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斗篷扬起瞬间,罗胜瞥见他腰间革囊鼓胀,囊口露出半截黑檀木柄,柄端嵌着三粒惨白骨珠。

    是A区行动组的人。

    罗胜缩回身子,后背紧贴冰冷土墙。老头慢悠悠合上木匣:“他们找的不是你,是那个叫赵溪的姑娘。听说……她上回在槐树沟,把阴修的脊椎骨拆下来当符笔用了?”

    罗胜瞳孔骤缩。槐树沟任务他查过档案——官方记录里,那场任务只死了两个民间使徒,尸体呈干尸状,七窍溢出蜜蜡色黏液。没人提过阴修,更没人提过脊椎骨。

    “您怎么知道?”他嗓音绷得发颤。

    老头用指甲刮下一点朱砂,在柜台上画了个残缺的圈:“因为那根骨头,最后埋在我家后院枣树底下。今早挖出来……”他顿了顿,从袖中抖出半截焦黑指骨,骨节间还缠着未烧尽的红绸,“……它自己爬出来了。”

    罗胜胃部猛地抽搐。他认得那截指骨——赵溪上次任务里,左手小指被僵尸咬断,她面不改色削下腐肉,用阴修的骨粉混着自己的血重绘了飞镖符纹。

    “她现在在哪?”罗胜一把攥住老头手腕。

    老头任他掐着,枯瘦手腕纹丝不动:“刚进镇东老祠堂。那儿的门槛,三年前被她用飞镖钉穿了三回。”

    罗胜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后生,你袖口沾的纸灰……是活人的。”

    他低头,左袖腕处果然粘着几点灰白碎屑,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像微小的呼吸。

    镇东祠堂比想象中破败。黑瓦塌了半边,梁木裸露着虫蛀的孔洞,门楣上“德泽绵长”四字被风雨蚀得只剩“德”字右半边的“心”。罗胜绕到侧墙,踮脚扒住断墙往里看——

    天井中央跪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额头抵着青砖,身前摆着七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浑浊黄水。赵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映着天光泛出诡异青绿。

    “数到七,水不晃,你娘能托梦。”赵溪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数错一次,加一碗水;晃一次,减一岁阳寿。”

    少年肩膀剧烈抖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抬头。罗胜数着他的呼吸,发现每次吸气时,少年后颈凸起的脊椎骨节会诡异地错位半寸,再呼气时又缓缓归位——像有双无形的手在体内拨弄关节。

    柯梦从祠堂后巷转出来,靴底碾碎几片枯叶。她朝罗胜比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自己耳朵,又点了点祠堂方向。罗胜立刻屏息,脑域异变带来的听觉强化瞬间启动:少年压抑的呜咽、瓦檐滴水声、还有……祠堂供桌底下传来细微的刮擦声,仿佛指甲在木板上反复拖拽。

    “阴修?”罗胜唇形无声开合。

    柯梦摇头,指向少年膝下青砖——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水渍边缘浮着细密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甜腥气。

    是尸油。

    罗胜突然想起血门研究所的绝密档案:白草镇僵尸并非寻常尸变,而是“寄生型”。它们不靠咬噬传播,而是将尸油渗入水源,待活人饮下后,尸油会在胃壁凝成薄膜,七日后破膜而出,钻入宿主脊椎。

    少年跪着的方位,恰好是全镇七口古井的风水交汇点。

    赵溪忽然弯腰,将三枚铜钱按进少年后颈衣领。少年浑身一僵,脖颈皮肤下顿时凸起三条青黑脉络,如蚯蚓般蜿蜒向上,直抵耳后。赵溪指尖顺着脉络滑动,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小水泡,水泡破裂后涌出透明黏液——黏液落地即燃,烧出幽蓝火焰,火焰里隐约映出七个模糊人影,皆双手反绑于背后。

    “第七次任务……”罗胜喉头发紧。赵溪这是在用自身精血为引,逼出少年体内寄生的尸油分魂。可这样强行剥离,施术者阳寿至少折损三年。

    赵溪额角渗出冷汗,右手却稳如磐石。她忽然侧头,目光精准穿过断墙缺口,直直钉在罗胜脸上。

    罗胜心脏漏跳一拍。

    赵溪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

    几乎同时,祠堂供桌底下刮擦声陡然加剧!腐朽木板轰然爆裂,数十条惨白手臂破土而出,每只手掌心都长着倒竖的獠牙,獠牙缝隙里卡着未消化的指甲碎屑——正是之前失踪的赶车人、客栈伙计、甚至路边卖炊饼的老妪。

    柯梦暴喝一声,袖中甩出三道银线,银线末端系着青铜铃铛,铃声清越却带着撕裂感。白手群动作一滞,指甲刮擦青砖的声音竟真弱了几分。

    赵溪却猛地将少年往罗胜方向一推:“接住他!”自己反身跃向供桌,手中铜钱脱手射出,钉入七具白手眉心。铜钱入肉即熔,化作赤红铁水顺着白手额头流下,在地面汇成歪斜符文。

    罗胜下前三步,堪堪扶住少年瘫软的身体。少年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竟是全黑,不见眼白:“姐姐说……你袖口有活灰。”

    话音未落,少年后颈突然裂开一道血口,黑雾喷涌而出,雾中浮现出罗胜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全部外翻,正对着他无声狞笑。

    罗胜脑域异变瞬间爆发,三百六十度视野强行展开:祠堂梁上吊着七具干尸,干尸脚踝系着褪色红绸;供桌神龛里没有牌位,只有一面蒙尘铜镜,镜中映出的祠堂空无一人;而脚下青砖缝隙里,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疯狂蠕动,交织成网,网心直指赵溪脚下。

    他明白了。所谓“解决僵尸”,根本是陷阱。白草镇真正的僵尸,是这些被尸油寄生却尚未完全转化的活人。他们每晚子时会集体跪拜祠堂,用脊椎骨节叩击青砖,震开地脉阴气——那才是滋养全镇尸油的温床。

    赵溪在逼少年提前发动寄生反应,只为让罗胜亲眼看见地脉黑线的走向。

    “罗胜!”柯梦厉喝,“东南角梁木第三根!”

    罗胜抬头,只见那截梁木表面浮着层薄薄水膜,水膜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是尸油浸透木纹形成的脉络。他脑中闪电般掠过白事铺老头的话:“烧的时候,得喊赵溪的名字。”

    原来不是诅咒,是钥匙。

    罗胜从怀中扯出那张银粉黄纸,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纸上,银粉符文骤然燃烧,火舌却呈惨绿色,火中浮现赵溪侧脸轮廓。他举起燃烧的纸,朝着梁木方向大吼:“赵溪!”

    绿火离纸飞出,撞上梁木水膜。嗤啦一声,水膜蒸发,露出底下早已被尸油蛀空的梁芯。整根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黑色粉尘——粉尘落地即化黑蚁,黑蚁潮水般涌向地脉黑线交汇处。

    赵溪趁机抽出腰间匕首,刀锋划过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滴落青砖。血珠接触黑线的瞬间,所有蠕动黑线齐齐绷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祠堂穹顶突然裂开蛛网状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照见梁木断裂处赫然嵌着七颗人牙,每颗牙根都连着纤细黑线,线头没入地下。

    “原来如此。”罗胜脑中闪过档案残页,“寄生源是……人牙?”

    赵溪抹了把脸上的血,朝他扔来一物。罗胜接住,是半截烧焦的枣木——正是白事铺老头后院那棵枣树的枝干。

    “烧了它。”赵溪喘着气,脖颈青筋暴起,“树根缠着全镇尸油的母脉。”

    罗胜握紧枣木,火折子在掌心划出火星。就在火苗腾起刹那,祠堂外传来叶江帆的怒喝:“罗胜!别烧!那是管理局埋的……”

    话音戛然而止。

    罗胜回头,只见叶江帆被一根黑线穿透右肩,钉在祠堂外槐树上。他身后,两个墨绿斗篷人仰面倒地,胸口各插着一枚铜钱,钱眼位置,正汩汩涌出蜜蜡色黏液。

    赵溪不知何时已站到罗胜身侧,她左手指尖还滴着血,右手却稳稳按在罗胜持火折子的手背上:“烧。”

    火折子落下。

    枣木遇火即燃,火焰却呈纯粹的白炽色,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白焰舔舐黑线的瞬间,整座祠堂开始崩塌,梁木坠地时发出沉闷巨响,烟尘弥漫中,罗胜听见无数声凄厉哀嚎——不是来自活人,而是来自砖缝、梁木、甚至青砖本身。

    烟尘渐散,祠堂废墟中央,七口古井井沿浮现暗红符文,符文正被白焰一寸寸焚毁。赵溪单膝跪地,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缝间全是混着黑沙的血。她抬头看向罗胜,瞳孔深处有幽绿火苗静静燃烧:“第四次任务……其实早就开始了。”

    罗胜怔住。

    赵溪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开出细小白花:“你袖口的活灰,是我从槐树沟带回来的。每次任务结束,血门都会把我的‘残留物’……种进下一个任务里。”

    她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罗胜左袖:“所以,你遇到的每个‘我’,都不是真的我。只是……血门用我的残渣,喂出来的赝品。”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赵溪染血的睫毛上,也照在罗胜袖口那几点微微起伏的灰烬上——灰烬边缘,正悄然萌出嫩绿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