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门研究所,所长罗缺拿到了一个报告。

    看完报告上的内容后,罗缺拿起电话,拨打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血门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总局副局长单阳,地魁星陈记真已经看完了关于血门使徒罗胜、叶江帆两...

    百里悬刃在黑暗中沉浮,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既不沉底,也不上浮,只是缓慢地、绵密地散开。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山腹深处敲响的铜钟。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喉间泛起铁锈味——血光符反噬的余韵尚未褪尽,而更糟的是,那股倦意如藤蔓缠绕四肢百骸,越收越紧。

    他想睁眼,眼皮却似坠了铅块;想抬手,手臂却僵硬如朽木。可就在这混沌将溃未溃之际,一道极细、极冷的声音,忽从耳后钻入:“你信谁?”

    不是疑问,是叩问。

    百里悬刃猛地一颤,意识骤然绷紧如弓弦。这声音……不是林冲,不是江望,不是潘山,甚至不是徐岩——它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一截冻了千年的冰棱刮过耳膜,带着某种古老而漠然的审视。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喉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那声音却没等他回应,继续道:“你打散的第一个‘林冲’,是真的吗?你甩棍烫伤江望的手,那一瞬,你真信他是人?还是……你早已在心底判了他死刑?”

    百里悬刃胸口一窒。

    是。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那个“动作”——江望躲开了红棍。可红棍本不该烫人,血光符附着的木棍只会灼鬼,不会伤人。若江望真是人,他为何躲?若他躲,便是心虚;若心虚,便是假货……这个逻辑链条在他濒临崩溃时自动咬合,严丝合缝,不容置疑。

    可现在,这声音却轻轻一叩,整条链子就哗啦散了。

    ——若江望躲,是因为他看见了红棍上的血光,本能畏怖?若他畏怖,是因为他早知这符箓的威能,而他根本不是第一次见?若他不是第一次见,那他……岂非比百里悬刃更早接触过血光符?可分局里,会用血光符的,只有百里悬刃一人。

    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百里悬刃额角沁出冷汗,黏腻冰冷。

    “你怀疑所有人,却从不怀疑你自己。”那声音终于有了微不可察的弧度,像霜花在镜面裂开,“你忘了,血光符燃的是你的血。你失血愈多,幻象愈真。你杀的,未必是鬼。”

    百里悬刃脑中轰然炸开。

    山底分队时,徐岩递来清心符,他接过时指尖触到对方袖口一道细小的针尖划痕——当时只当是荆棘挂破;半山腰被鬼祟围攻,他挥棍扫开三道黑影,其中一道落地化雾前,竟朝他眨了眨眼,右眼瞳孔里,有一粒朱砂痣——和他自己左眼一模一样;还有山顶那七人出现时,他第一眼盯住的不是脸,而是那根红棍……可若那棍子本就是幻象的锚点,他死死盯着它,岂非是在亲手加固幻境?

    冷汗顺着脊沟滑入衣领,激起一片战栗。

    就在此时,黑暗骤然退潮。

    百里悬刃猛地呛咳一声,喉咙里涌上腥甜,眼前光影晃动,先是刺目的白光,继而沉淀为惨淡的月色。他躺在一处石台之上,身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头顶是稀疏的树冠,枝桠间垂落几缕未散尽的灰雾。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手肘抵着石面,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

    百里悬刃倏然转头,瞳孔骤缩。

    江望坐在三步之外的石沿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根寻常松枝,枝梢还沾着露水。他穿的仍是进山时那件深灰夹克,左袖口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底下一点擦破的皮肤——正是百里悬刃记忆里那道针尖划痕的位置。他抬眼看向百里悬刃,眼神平静,甚至带点疲惫后的倦怠,却毫无防备,毫无戒备。

    “你……”百里悬刃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没死?”

    江望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慢慢摊开掌心。那里没有烫伤,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热气熏过,正缓缓消退。“你打我那棍子,力气不小。”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点调侃,“不过,你砸散的‘左卿’,她袖口有颗痣,你记得吗?”

    百里悬刃心脏猛跳一记。

    他当然记得。左卿右臂内侧,一颗米粒大的褐色痣,靠近肘窝。他曾在训练场见过她挽袖擦汗时露出来过。

    “我数了。”江望轻轻抛起松枝,又接住,“从你甩棍开始,到你扑倒我之前,你一共打散了六个人形雾气。第一个,是‘林冲’;第二个,是‘潘山’;第三个,是‘右卿’;第四个,是‘徐岩’;第五个,是‘我’;第六个……是你自己。”

    百里悬刃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第六个……是他自己?

    江望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起来吧。雾快散了,山风要起了。”

    百里悬刃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握符、握棍磨出来的痕迹。他迟疑着,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相触刹那,一股温热的、真实的触感顺着手腕直冲脑际。

    “你信我?”他哑声问。

    江望没立刻回答,只是用力一拽,将他拉了起来。百里悬刃踉跄一步,差点撞进对方怀里,江望侧身让开半寸,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棍呢?”

    “……扔了。”

    “扔哪了?”

    百里悬刃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自己躺倒的石台边缘——那里空无一物。他心头一沉,猛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望:“你刚才……没碰过我?”

    江望挑眉:“碰你?我刚坐这儿,看你抽搐得厉害,怕你咬舌,才掰开你嘴塞了根松枝——喏。”他从齿间取出一小截青绿松枝,上面果然沾着点暗红血渍。

    百里悬刃盯着那点血渍,呼吸停滞。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刻,嘴里确有异物抵住舌根,苦涩微涩,带着松脂清香……可若江望是后来才靠近,那他方才所见、所感、所信的一切——那根红棍、那些扑来的“队友”、自己拼死奔逃的轨迹——岂非全在失去意识后,由幻觉自行续写?

    “血光符烧的是血,也是神。”江望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你血亏太甚,神识不稳,符火反噬,烧出了你心里最怕的东西——不是鬼,是你自己。”

    百里悬刃双腿一软,几乎跪倒。江望及时扶住他胳膊,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别慌。”江望说,“我们都在。”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轰然开启。百里悬刃混乱的思绪终于找到支点——不是靠符箓验证,不是靠动作判断,而是这一句“我们都在”。简单,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真实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两人同时抬头。山顶平地另一侧,林冲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中捏着一枚铜哨,哨口尚有白气缭绕。他身后,潘山、右卿、徐岩三人并排而立,衣衫凌乱,脸上带着同样的劫后余生的灰败,却眼神清明,彼此间距离不过半臂,肩胛骨微微绷紧,随时可背靠背迎敌。

    百里悬刃喉头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

    江望却已松开他胳膊,大步朝那边走去。百里悬刃踉跄跟上,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交界处,可当他看到林冲朝他伸出的手,看到潘山点头时额角未干的冷汗,看到右卿指尖捻着一张边缘焦黑的破邪符——那符纸背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一个歪斜的“江”字,正是江望惯用的签名方式——他忽然就信了。

    不是因为符,不是因为证,是因为这些人,此刻站在一起,身上带着同样的尘土、同样的疲惫、同样的、活生生的狼狈。

    他们没散。

    七个人,散成了七个影子,又在山顶的月光下,一寸寸聚拢回原形。

    “徐岩呢?”百里悬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林冲摇头:“他……没上来。”

    百里悬刃心口一沉。徐岩是队长,是带队者,是那个在山底反复叮嘱“确认身份”的人。若他没上来,只有一个可能——他成了第七个影子,永远留在了雾里。

    潘山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上来过。”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潘山抬起右手,缓缓翻转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哨——和林冲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哨身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尽头,嵌着一粒微小的朱砂。

    “他追着你们跑上来的路上,把哨子给了我。”潘山说,“说如果看见你们活着,就吹响它。如果……没看见,就把它埋了。”

    百里悬刃怔住。

    原来徐岩真的来过。他拼尽全力,穿过重重幻影,只为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而他最终,大概也倒在了某处雾中,连尸身都未曾留下,只留下一枚染着体温的铜哨。

    山顶风起,卷起碎叶与残雾。月光忽然变得清亮,如银水倾泻,将七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石地上,影影绰绰,却再未分裂。

    江望走到百里悬刃身边,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符纸。

    破邪符。

    符纸边缘完好,朱砂墨迹鲜红如新,背面,同样画着那个歪斜的“江”字。

    “你打散‘我’的时候,这张符从我口袋掉出来,被你踩了一脚。”江望说,“我捡回来,一直揣着。”

    百里悬刃接过符纸,指尖摩挲着那道细微的折痕。他忽然想起山底时,自己曾对林冲说过的话:“双岭山复杂吗?确实不复杂。但山上的鬼,是真特么阴的没边了啊!”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骂鬼。

    现在才懂,那句话,是鬼在骂他。

    骂他自负,骂他多疑,骂他把最该信任的活人,当成最该提防的死物。

    风愈烈,雾尽散。

    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嗡鸣,由远及近,碾过夜色。

    百里悬刃攥紧那张破邪符,纸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他抬头,望向山下。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像两把利剑,劈开最后的混沌。

    他知道,那辆车里坐着陈国坤,等着将他们接回去。他知道,疗养院的床铺柔软,丹药能补气血,设备能检测神魂损伤。他知道,局长陈淼的雾气会再次浮现,用俯视的视角,复盘他们每一个致命的误判。

    可此刻,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百里悬刃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望,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里:“下山后……你住哪?”

    江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阴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莽撞的坦荡。

    “分局宿舍,三楼东头,307。”

    百里悬刃点点头,没再说话。

    风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带来山野清冽的气息。他慢慢松开手,那张破邪符在月光下静静躺着,朱砂的红,在清辉里竟显出几分温润。

    原来最凶的鬼,不在山里。

    在人心深处。

    在每一次选择不信的瞬间。

    而在那之后,重新学着去信——才是比任何符箓都更难、也更重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