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空间》剧组的第一场,拍的是主角团入梦的那一场戏。至于前面的那场戏,得放到香江去拍。

    星火影视城里面,《盗梦空间》剧组搭建了一个建筑,就是原片当中那个最终垮塌、并且喷水的。

    原本这...

    程龙刚踏进客厅,就看见傅融浩正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腾,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羊绒外套,袖口微微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没抬头,只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茶盖,声音低沉:“来了?坐。”

    树哥没应声,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顺手把车钥匙搁在玻璃茶几上,叮当一声轻响。范大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捏着根擀面杖,笑呵呵道:“周生来得巧,刚和美媛包完饺子,韭菜鸡蛋馅儿,您尝尝?”

    小美媛站在料理台前擦手,发尾微湿,围裙带子松松系在腰后,听见动静回头一笑,眼角弯起时有细纹,却比从前更显温润:“刘老七说您今儿要来,我俩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忙活。他说您最近胃口不好,怕您吃不下油腻的,特意挑了素馅。”

    树哥点点头,没接话,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傅融浩脸上。

    傅融浩终于抬眼,眼神不锐利,却像老式测距仪一样精准——不刺人,但你所有细微的停顿、喉结的起伏、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叩击,全在他眼皮底下过了一遍。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清脆一响:“周生,杨老板昨天晚上给我打了通电话。”

    树哥眉毛都没动一下:“哦?他说什么?”

    “他说,你对李生的事,态度很坚决。”傅融浩顿了顿,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天气,“他还说,你准备绕开他,直接找嘉禾和刘滔谈。”

    树哥笑了下,是真笑,嘴角往上扯得浅,眼底没光:“他倒坦白。”

    “他不是坦白,是急了。”傅融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急?因为他算过账——如果星火真拿下嘉禾和刘滔手里的股份,李生持股立刻逼近四成,董事会席位重排,他这个第二大股东说话的分量,就得打对折。他干儿子谢霆峰今年刚签了三部戏,两部都是星火投的,可第三部《夜奔》剧本还在改,制片方是他自己搭的壳公司。他得确保那部戏能过审、能排期、能回本。而这些,现在都卡在你手里。”

    树哥没接这句,反倒问:“他跟你提条件了?”

    傅融浩摇头:“没明说。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当年漠河冰窟里,咱仨冻得啃压缩饼干,他李佳诚摔断腿,你背他走十里雪路。如今李生快散架了,你真忍心看着它拆成零件卖?’”

    空气静了两秒。窗外风掠过银杏树梢,沙沙作响。

    范大胖悄悄把擀面杖塞回橱柜,小美媛拧干抹布,低头继续擦台面,水珠顺着她指节滑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树哥忽然开口:“李老板当年摔断腿,是因为替我挡了塌方的冰棱。他右腿髌骨碎了三块,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可他没跟我说过一次。”

    傅融浩怔了下,随即苦笑:“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得清楚的,不止这一件。”树哥声音沉下去,“03年非典,嘉禾院线全线停摆,李老板拿自家房产抵押,凑了八千万垫付员工工资;04年《功夫》拍到一半缺特效经费,是他连夜飞京,把我拉进他私人书房,指着墙上挂的嘉禾老海报说:‘周树,你别信资本家,信你自己。这片子,我押上命赌你。’——结果呢?片子火了,他没要分红,只让我帮着把他侄子塞进后期组学调色。”

    范大胖端来两碗饺子,热气腾腾,汤面浮着几粒虾皮。小美媛递来醋碟,里面剁了蒜末、淋了香油,酸香扑鼻。

    树哥夹起一个,咬开,韭菜汁水混着蛋香在舌尖漫开。他嚼得很慢,咽下才说:“所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卖李生。他是想卖个明白价钱——不是钱的明白,是情的明白。”

    傅融浩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伸手,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过茶几:“这是李生最新资产负债表,附审计意见。我让我的人重新核过三遍。账面净资产负两千一百万,但核心资产有三项:第一,嘉禾影城西区三号摄影棚十年租约,市价估值一点二亿;第二,李生名下五百部老电影胶片母带数字版权,已全部完成4K修复,中影去年愿出三千万收购,被李老板压着没签;第三……”他指尖点在纸页右下角一行小字上,“李生账外资产——位于尖沙咀金巴利道18号整栋物业,登记在李佳诚母亲名下,2001年购入,市值约四千八百万。”

    树哥没伸手去拿,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傅融浩声音压得更低:“这栋楼,当年是你和李老板一起看的。他说,等李生成了华语电影标杆,就在这栋楼顶挂牌——‘李生影业,1970-?’。那个问号,他留了三十年。”

    树哥终于伸手,将纸张翻过来。背面是手写的一行钢笔字,墨迹略洇,力透纸背:

    【周树吾弟:李生若倒,不是倒在我手里,是倒在我心里。你若真想救它,别买股票,买时间。】

    落款:李佳诚,2005.4.12

    日期是昨天。

    树哥指尖在“时间”二字上缓缓摩挲,指腹蹭过微微凸起的墨痕。窗外夕阳斜照进来,把那行字镀上一层薄金,像旧胶片边缘泛起的微光。

    范大胖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那个……饺子凉了。”

    小美媛接过话头,语气轻快:“刘老七还交代,让您看完纸条后,去趟地下室。说那儿有样东西,您认得。”

    树哥起身,跟着她穿过客厅,推开通往地下室的橡木门。台阶狭窄,灯光昏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胶片盒与松节油混合的气息。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把手上挂着铜铃,锈迹斑斑。

    小美媛没进去,只站在门口,轻声说:“他不让别人碰,连清洁工都不许下这层楼。”

    树哥推门。

    里面没开灯,只有高窗漏下一束斜光,光柱里尘埃飞舞。靠墙立着三排铁皮柜,柜门全敞着,每格里码着二十个黑胶片盒,盒身印着褪色的“李生影业”字样。最里侧地面铺着防潮垫,垫子上放着一台老式贝塔玛放映机,镜头蒙着灰布。

    树哥走过去,掀开灰布。

    机器外壳擦得锃亮,右侧刻着一行小字:1972·香港九龙·李佳诚赠。

    他按下启动键。

    电机嗡鸣,胶片轮开始转动。没有银幕,只有空荡墙壁。但光束投射出去,在墙上晃动、聚焦——渐渐显出影像:黑白画面,雪花噪点密布,却清晰可见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门口,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李生影业筹备处”。

    镜头摇晃着推进,人群分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出来,笑容爽朗,对着镜头挥手。他身后厂房铁门上,油漆未干的新匾额赫然在目——

    李生影业。

    树哥认得那张脸。那是三十岁的李佳诚,鬓角乌黑,眼神灼灼,像一块烧红的铁。

    放映机突然卡顿,画面定格。李佳诚挥手的手臂凝固在半空,嘴角笑意未收,仿佛正要把某句未说完的话,永远悬在时光里。

    树哥静静站着,没关机器。嗡鸣声持续震动着耳膜,像某种迟来的鼓点。

    楼上忽传来电话铃响,短促三声,戛然而止。

    小美媛在门口喊:“周生,寰亚林总来电,说嘉禾那边有进展了。”

    树哥没应声,只伸手,从放映机旁的木箱里取出一卷胶片。盒盖掀开,内衬绒布上躺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细小篆字:**承志**。

    他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原来所谓“买时间”,不是等李生慢慢死,而是等它最后一口气吊住时,亲手把它从棺材里扶起来,再给它一把刀——劈开所有陈腐的契约、虚伪的交情、盘根错节的旧账,让血重新流进那些干涸三十年的血管里。

    树哥转身走出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合拢,铜铃轻颤。

    回到客厅,他拿起傅融浩那张纸,撕掉写有“李佳诚”名字的右下角,将剩余部分对折两次,塞进西装内袋。然后对范大胖说:“范哥,帮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香江的机票。头等舱。”

    小美媛递来热毛巾:“您擦擦手,刚才摸胶片,全是灰。”

    树哥接过,擦过掌心,又仔细擦过指缝。毛巾一角沾着淡褐色污痕,像陈年胶片渗出的氧化物。

    傅融浩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周生,你打算怎么跟李老板谈?”

    树哥把毛巾叠好,放回托盘:“我不跟他谈收购。我跟他谈合资。”

    “合资?”

    “对。”树哥目光沉静,“星火出技术、出渠道、出年轻团队;李生出厂址、出版权、出历史信誉。新公司叫‘新生影业’,注册地深圳前海,股权结构——星火51%,李生49%。董事会设七席,星火占四席,李生占三席。但董事长由李老板担任,我任CEO。”

    傅融浩瞳孔微缩:“你……把控制权让给他?”

    “不是让。”树哥纠正,“是请他来执掌方向盘。李生不是病入膏肓,是营养不良。它缺的不是钱,是新鲜血液,是敢把老胶片库搬进AI修复平台的魄力,是让《唐山大兄》和《精武门》在B站被Z世代刷弹幕‘爷青回’的运营能力。这些,他比我懂——三十年前他就懂。”

    范大胖插嘴:“可这等于把星火最值钱的IP孵化能力,白送给李生啊!”

    “不白送。”树哥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华灯,“是嫁接。李生的老IP,配上星火的新算法,生成的不是复刻版,是增强现实版。观众看《猛龙过江》,扫码就能调出当年拍摄花絮AR影像;看《警察故事》,弹幕实时关联现实警局数据——这才是真正的‘复活’。”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木地板上:“杨老板想卖的是李生的骨头,我想买的是它的魂。骨头能拆了卖钱,魂得活着才能招引新人。”

    傅融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周生,你比李老板还狠。”

    “不是狠。”树哥拿起车钥匙,金属冷光一闪,“是守规矩。他守了三十年老规矩,我来守新规矩——李生可以衰落,但不能消亡;嘉禾可以换东家,但不能改姓。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也是我对漠河冰窟里那顿压缩饼干的交代。”

    他走向门口,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停顿片刻:“对了,告诉杨老板,谢霆峰的《夜奔》……我批了。但有个条件——主角必须用李生培训出来的新人演员。就从他胶片库里挑。让他先学会怎么演,再学会怎么红。”

    门开,夜风涌入,吹动茶几上那张撕掉签名的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树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车灯划破暮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却亮得刺眼。

    范大胖喃喃:“这小子……真敢赌啊。”

    小美媛收拾碗碟,瓷碗相碰,清越如磬:“赌?不,他是在还债。”

    地下室里,放映机仍在嗡鸣,胶片无声转动。光束中,年轻的李佳诚依旧挥着手,笑容灿烂,仿佛早已知道,三十年后,会有人攥着一把黄铜钥匙,推开这扇锈蚀的门,把熄灭的灯,一盏一盏,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