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黑铁城,一座新的护城大阵重新覆盖全城。

    城池四门,都有守卫轮班值岗。

    城内破损倒塌的建筑,全都重新修缮,且又新开了几家商户。

    街道上的行人,也比往日稍微多了一些。

    整个黑铁城,似乎又焕发出了一些生机。

    此时,黑铁城城主府。

    “嗖……!”

    一道遁光冲天而起,直接穿过护城大阵的光幕,隐没于天空云层中,朝着东北方快速遁行。

    遁光之中,一艘墨色飞舟上。

    顾尘风站在船头,目光穿过云层,俯瞰整座黑铁城,嘴角不......

    曹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刚递出去半截的玉简“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地砖上,碎成两截。他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浮起一层幽暗血色,仿佛沉寂千年的古井被投入石子,涟漪未起,寒意已透骨。

    营帐内空气骤然一滞,连烛火都凝成一线青焰,纹丝不动。

    顾尘风却依旧躬身而立,脊背挺直如剑,双手交叠于腹前,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他垂眸,目光落在曹孟微颤的指尖上——那指尖正悄然泛起金属般的冷灰光泽,指节处浮现出蛛网状的暗金纹路,似有无数细小傀儡丝正从皮下钻出,又在即将破肤的刹那戛然而止。

    “四王子殿下”四字出口,营帐外三丈处,那名等候的御龙卫亲卫猛然僵住,脖颈后一寸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缕青烟,随即整个人软倒在地,竟无一丝声息。

    而营帐两侧,那几座本该空置的营帐——左三、右二、后一,共六座——同一瞬亮起六点幽光。不是灯火,而是人偶眼眶中燃起的磷火,青白、冰冷、毫无生气,却齐齐转向顾尘风背影,如同六具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活尸。

    曹孟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直起身。方才那个憨态可掬、痴迷雕琢的圆脸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披着锦衣的青铜神像,眉宇间刻着不容亵渎的威严,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近乎荒诞的笑意。

    “你……”他开口,声音却已不是少年嗓音,低沉、沙哑,仿佛两片锈蚀铁片在相互刮擦,“如何知道的?”

    顾尘风并未抬头,只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七星大陆‘夺圣之地’碑文第三重封印,以羽侯秘术为引,嵌有三道血契残纹——其一,刻于‘万劫不灭阵’核心阵枢;其二,烙在敖兴当年斩断巡天卫副将右臂时溅落的血珠之上;其三……”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刻在太清道人随身佩剑的剑鞘内壁第七道云纹夹层里。”

    曹孟瞳孔猛地一缩。

    “太清道人、荒虬、陈博、敖兴——四位真圣强者,甘愿以圣躯为基,百年不眠不休,替您镇守七星大陆边界虚空裂缝。他们每一道伤痕,每一缕溃散的圣力,都化作符文融入地脉,只为掩盖一道气息——属于大晋神朝四皇子,曹孟殿下,被强行剥离的‘天命龙气’。”

    营帐内死寂无声。烛火终于“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曹孟脸上明暗交错。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浮起一枚寸许高的青铜小鼎,鼎身铭文流转,赫然是“镇国·承天”四字古篆。鼎口喷吐的并非火焰,而是一缕缕纤细如发、泛着星辉的银丝——正是传说中唯有皇族嫡系血脉方能炼化的“星髓傀丝”。

    “你既知我是四皇子……”他声音渐冷,“便该明白,知晓此秘者,当诛。”

    顾尘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利落,毫无惧意,反倒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殿下若真要杀我,此刻我早已魂飞魄散。您让卓都尉亲自引我来此,又任我随意翻看那些傀儡——其中七具女傀儡腰腹位置,皆隐有‘龙鳞胎记’纹样,与殿下颈后痣形完全一致;三具男傀儡眉心,则嵌着与殿下当日赠我玉简同源的‘玄冥晶’碎片。您是在试探我,也在……等我开口。”

    曹孟指尖星髓傀丝微微一颤,鼎中银光暴涨三分,却终究未发。

    顾尘风继续道:“殿下被废储君之位,流放边军,表面是因‘擅炼禁术,逆乱天纲’,实则因您窥见烈武王陛下密诏——诏书令巡天卫以‘平乱’为名,屠尽七星大陆所有拥有‘龙裔血脉’的修士。而殿下您,查出那所谓‘龙裔血脉’,实为羽化侯国遗民,更是当年助烈武王登基的‘擎天七将’之后。”

    曹孟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血色退尽,唯余一片苍茫疲惫。他缓缓放下青铜小鼎,转身踱至书案前,伸手抚过一具尚未完工的女傀儡面颊——那傀儡眉目婉约,眼角一粒朱砂痣,竟与彤彤神似。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那道密诏,我烧了。可烧诏的灰烬,被巡天卫副统领用‘溯光镜’复原了。烈武王震怒,说我‘负恩悖德,勾结下界妖氛’。于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成了‘曹孟’,一个痴迷傀儡的废皇子。卓都尉是我父王最信重的旧部,他奉命‘看管’我,却也护我周全。这营帐四周的傀儡,皆是我亲手所炼,每一具体内都藏有一缕我的本命魂丝——若我身死,它们便会自爆,将此处方圆百里化为齑粉,包括卓都尉的性命。”

    顾尘风神色不变:“所以殿下真正需要的,不是庇护,而是……答案。”

    “什么答案?”曹孟霍然转身,眼中迸出灼灼精光。

    “羽侯为何被陷害?”顾尘风一字一顿,“他临终前,是否留下过一道‘真龙遗诏’?诏书内容,是否关乎‘天恒界龙脉本源’的真相?”

    曹孟呼吸骤停。他死死盯着顾尘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此人——不是那个靠春宫画册换走《万傀宝术》的滑头小子,而是站在七星大陆血火废墟之上,亲手斩断四族联军脊梁的顾尘风;是能一眼看破万年封印血契、能听懂太清道人剑鞘里沉默叹息的人。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符印,印入地面。整座营帐瞬间被一层柔和金光笼罩,外界一切感知尽数隔绝。

    “坐。”他指着对面椅子,声音恢复了几分少年气,“顾兄,请坐。这回,我们不聊艺术了。”

    顾尘风依言落座。曹孟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茶,茶汤澄澈,倒映着两人面容,竟似有龙影游弋其间。

    “羽侯没死。”曹孟开口,语惊四座,“他肉身虽毁,元神却借‘九龙锁天阵’遁入七星大陆地核深处,与龙脉本源融为一体。那不是苟延残喘,而是……沉睡。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同时参悟‘开天造化诀’与‘羽化涅槃经’的人。”

    顾尘风心头剧震,下意识按住丹田——那里,五行奥义之力正隐隐呼应着某种古老律动。

    “开天造化诀,源自上古混沌初开之时,乃创世级功法;羽化涅槃经,则是羽侯以毕生心血推演,专为修复龙脉而创。”曹孟目光灼灼,“二者本为同根双枝,一主‘生’,一主‘愈’。但千年之前,有人将两部经文割裂,篡改关键章节,致使修炼者要么暴毙而亡,要么沦为半人半傀的怪物。那人……”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冰,“便是如今的大晋神朝国师,‘紫霄真人’。”

    营帐外,忽有风掠过帐顶,吹得帘角猎猎作响。顾尘风却恍若未闻,只盯着曹孟:“殿下为何认定是我?”

    “因为你的五行奥义,是‘活’的。”曹孟指尖轻点桌面,一滴茶水悬浮而起,内里竟有五色光晕流转不息,生生不息,“寻常圣者五行奥义,如刀如剑,锋锐霸道;你的却如江河奔涌,草木生长,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生机’。这正是开天造化诀‘第一境’的征兆——而羽侯遗言曾言:‘唯生者,可愈龙脉’。”

    顾尘风沉默。他想起在七星大陆地心熔岩湖畔,那道突然融入自己识海的龙吟;想起每次施展开天造化诀,体内总会莫名涌出一缕温润暖流,抚平奥义反噬的灼痛……原来,那并非错觉。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曹孟深深看着他:“替我回一趟羽化侯国旧址。那里有一座‘泣血碑林’,碑林深处,藏着羽侯最后一道元神印记。你若能唤醒它,它自会告诉你——如何修补龙脉,如何解七星大陆之封印,以及……”他声音陡然低沉,“如何让烈武王,亲手撕开那道密诏。”

    话音未落,营帐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卓正霆一身赤甲,踏步而入,目光扫过地面碎裂的玉简、曹孟手中未曾收起的青铜小鼎,最后落在顾尘风脸上,眼神复杂难言。

    “时间到了。”卓正霆沉声道,“巡天卫三名副统领,已率三百银甲卫,兵临七星大陆封锁阵外。他们说……若半个时辰内,顾尘风不现身受审,便以‘勾结叛逆、图谋不轨’之罪,启动‘九曜焚天阵’,将七星大陆彻底抹去。”

    曹孟脸色骤变:“他们怎敢!”

    “他们不敢。”卓正霆却摇头,目光如刀,直刺顾尘风,“但他们背后的人,敢。”

    顾尘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他望向曹孟,忽然一笑:“殿下,那本画册……我留了个心眼。”

    曹孟一愣。

    顾尘风指尖轻弹,一缕青光射出,没入曹孟眉心。后者身躯微震,眼中闪过无数画面——画册最后一页,并非香艳图景,而是一幅墨线勾勒的山川舆图,山势走向、河流脉络,赫然对应羽化侯国旧址;图旁小字标注:“泣血碑林,东南第三峰,碑底有隙,叩三长两短。”

    曹孟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清朗,竟有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好!顾兄,此恩……曹孟铭记于心!”

    卓正霆却已转身,赤甲甲胄发出铿锵之声:“顾尘风,随我来。此去,生死难料,但御龙卫左都尉卓正霆,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你死,巡天卫今日,必折三将!”

    顾尘风拱手,朗声道:“多谢都尉大人!不过……晚辈尚有一事相求。”

    “讲。”

    “请允我,带彤彤、殷红鸾四位亚圣,同赴阵前。”

    卓正霆眉峰一扬:“她们修为不足,去亦送死。”

    “不。”顾尘风眸光如电,“她们是七星大陆的‘眼睛’。巡天卫若真敢动手,我要让整个天恒界都看见——是谁,在屠戮一座曾为上界抵御过混沌魔潮的古老大陆!”

    帐外,风声更疾。远处校场之上,数百半圣将士的操练声轰然如雷,法则之力激荡云霄。而营地之外,黑压压的银甲卫已列阵成云,九杆玄铁战旗猎猎作响,旗面绘着九轮血日,灼灼逼人。

    顾尘风掀帘而出,阳光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越话语,随风飘入营帐:

    “殿下,画册第二页,那女子耳后,有一颗痣——与您颈后那颗,分毫不差。艺术,终究源于生活啊。”

    帐内,曹孟低头,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颈后,指尖触到一点微凸的温热。他久久伫立,望着顾尘风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原来……你早知我身份,却仍肯赠我画册,陪我论艺,教我‘不够大胆’……顾尘风,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卷起帐帘,拂过书案上那本画册。扉页背面,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小字悄然浮现,墨迹未干,犹带体温:

    【龙脉将枯,唯生者可续。

    吾道不孤,幸见君来。】

    字迹,竟是羽侯独有的“凤栖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