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喝彩声里,不少老于世故的儒林士子,不忙着恭维衍圣公孔胤枢,反倒把目光落在一旁同着儒服,却浑身彪悍煞气藏不住的孔范马身上。

    旁人不知他文才深浅,却极会捧场面,当即高声赞叹:

    “小圣公有上古孔圣之姿!”

    “正是!范马公身形魁梧气度沉雄,大有春秋汉唐儒门豪杰的风骨!”

    孔范马被夸得有些腼腆,连连摆手,憨态十足。

    他性子本就淳朴直白,入京之前从未想过自己能受这般礼遇。

    不过旁人说他有汉唐儒士风范,他倒是心底坦然认可——别的不说,他是真敢动手杀人。

    天启二年,白莲教徐鸿儒起兵作乱,自称中兴福烈皇帝,一路席卷山东,兵围曲阜数月。

    当时有白莲教贼闯入孔家奴仆驻地,要强掳他母亲,年少的孔范马当场赤手空拳冲上前,硬生生打退一众贼人,还当场打死一人,烈性与勇悍,早刻在了骨子里。

    史可法留意到身旁黄宗羲面色沉郁、心绪低落,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事,低声劝道:

    “太冲,此番春闱,正是你翻身立业的大好时机。”

    黄宗羲微微点头,眼底翻涌着浓烈恨意。

    先前随钱谦益一众进入太庙参拜,他竟撞见了杀父仇人许显纯。

    昔日构陷东林、害死其父黄尊素的元凶,如今非但安然走出诏狱,反倒隐隐有被朝廷重新起用之势。

    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食肉寝皮,却又深知时局微妙,万万不能贸然动手。

    满腔血海深仇压在心底,无处宣泄,只盼着科举立身,身居高位,日后自有清算之日。

    这时,东林魁首孙承宗缓步上前,压下场内喧闹,朗声道:

    “诸位,迟则生变。本阁已与陛下议定,本次春闱提前,改元一月便即刻开考!

    政令不日便颁行天下,诸位还需早做准备。”

    场内一众举人士子闻言皆是一怔。

    历来春闱定在农历二月,如今骤然提前至一月,太过仓促。

    可转念一想,人人都懂其中关节:

    心学手稿传承事关儒林大局,早开考、早定名次,早把文脉格局稳住,免得夜长梦多,旁生枝节。

    唯有把这份机缘牢牢锁在大明儒林自家锅里,才最稳妥。

    “我等谨遵阁老号令,绝无异议!”

    众人齐齐拱手应诺。

    能来正心堂赴会的,本就是东林文脉里的中坚精英,个个都是举人出身,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论功底皆不惧仓促开考。

    孙承宗目光扫过众人,看出不少人心存浮躁,当即沉声泼冷水:

    “莫要以为熟读经书,有功名在身便能稳入春闱。

    从今往后,通读圣贤典籍,只是入场门槛。

    真正决胜春闱的,是策论,是治世实学!”

    说着,他对着午门太庙方向恭谨一拱:

    “诚意伯历数十朝,见惯兴亡治乱,素来务实,不喜空谈心性玄虚。

    此番春闱,他所看重的,必是能安社稷、定民生、解时弊的经世良策。”

    众人彼此对视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谁都不点破刘伯温、袁天罡、林灵素等身份长生现世的隐秘。

    身为儒门士子,不敢窥探长生道秘,只盼着这些世外高人能在春闱之中,为阳明心学续上火种。

    不少人目光下意识投向衍圣公身侧几位道门高士。

    自天师府被册立国教,道家诸派在京中地位骤升,成了勋贵官宦世家富商争相结交的座上宾。

    此番受邀前来的茅山高人,尽数姓林。

    据其自报家世,乃是北宋神霄派掌门、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的后裔。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林家渐渐淡出神霄派主干,归入茅山一脉隐居修行。

    如今神霄派现任掌门周思得,字养真,便坐在钱谦益身侧,却始终沉默低调,没什么存在感。

    茅山道士林英九起身拱手,从容开口:

    “先祖亲历五代十国国破家亡,最清楚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道理。

    还请诸位士子放下虚浮文风,一心深耕经世策论。”

    立刻有人追问最关切的问题:

    “敢问阁老、道长,此番春闱策论,究竟要考哪些时务?”

    孙承宗、鹿善继、李邦华瞬间想起昨日乾清宫东暖阁议事——

    皇帝崇祯、皇权之影魏忠诚、天狼公沈炼几人齐聚乾清宫冬暖阁,于他们这些真正高层核心,逐条剖析大明积弊:

    宗室繁衍生息不断,年年耗损海量禄米;

    商税流失严重,上缴不足,朝廷国库常年空虚;

    世家大族、士林读书人坐拥免税特权,平民无立锥之地;

    九边粮饷不济、边关军伍吃空饷成风;

    土地兼并、天灾频发、民怨渐起……………

    此番春闱策论,便拣最棘手,最切命脉的几大难题出题:宗室禄米、增收商税、裁抑士林免税特权。

    孙承宗也不遮掩,直言道:

    “考题便落在大明当下症结:

    国库入不敷出,宗室繁衍浩繁,禄米无底;

    朝廷无商税补充财源,九边军饷难以为继;

    士林士子、世家大族享免税特权,赋税重压尽落小民肩头,日积月累,民变四起。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宗室利弊尚可高谈阔论、置身事外,此事虽得罪宗室,有违太祖之律,可却不涉自身利益,顶多背些骂名。

    可要加收商税、削减读书人免税特权,无异于直接动了天下士林、官绅世家的根本利益!

    大明两百多年来,读书人免税乃是代代沿袭的皇恩旧例,早已成士林骨子里的固有特权。

    谁若敢在策论里倡言削特权、征商稅,立时会被天下读书人视作叛逆仇敌,轻则口诛笔伐,重则群起攻之。

    更何况大明官员俸禄极低,知县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五两,根本不足以养家,历来都靠地方耗羡、乡绅馈赠弥补。

    一旦断了免税特权、严征商税,等于断了大半官员的隐形财源。

    往后人人做官都要背负债、清贫上任,谁又甘愿?

    钱谦益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暗暗冷笑:

    孙稚绳好大的口气,敢触碰士林根基!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摆平天下读书人的怨气,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就在人心浮动、暗流涌动之际,孙承宗沉声开口,一语震彻全场:

    “糊涂!”

    “如今人皇白瞳现世,天意尚未完全凝聚。”

    “待他日大明煌煌天意成型,天道选人、代天牧民,尔等还有入局的机会吗?”

    “眼下正是抢占先机、做预备天官的最好时机!”

    “些许身家利益,些许俗世钱财,或是主动为国分忧出力,等到天意凝聚,便是真正奉天牧民的朝廷天官!”

    他语气一顿,深意十足:

    “何况此番立意,乃是那位历遍五代十国,看透兴亡治乱的前辈之意。”

    “有高人在背后定调、陛下居中掌舵,你们不肯做,天下有的是人抢着做!”

    “错过此番春闱机缘,日后再无跻身天意朝局的资格!”

    轰隆一声!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众人瞬间豁然醒悟:

    当今陛下身负人皇白瞳,日后必凝聚大明天意,重塑朝局,以天道择官。

    眼下舍弃一点免税私利、敢为朝廷担恶名、献安邦之策,便是提前站队,入高人法眼、入帝王视野。

    今日不肯顺势而为,明日自有旁人取而代之。

    一念及此,诸多士子心底的抵触瞬间消散,反倒热血翻涌,纷纷期盼春闱早日开考,好借策论立身,抢占天官先机。

    孙承宗、鹿善继、李邦华三人悄然对视,皆暗自感慨:

    陛下布局深远,拿捏人心,搅动士林格局,当真算无遗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