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虽然周清的话很狂，但雷貔打心眼里还是有些相信的。
两年前的雷渊一战，它到现在都觉得，周清没有出全力。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被镇压了，可回想起来，对方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甚至...
周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窗棂无声滑开，夜风裹着宫苑里几缕清冽的灵息涌入室内，拂过吕洛额前微湿的碎发。窗外，一轮银月悬于皇都上空，被气运金龙盘绕的云霭映得泛出淡金光泽，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呼吸之间吞吐着天地精粹。
“你怕自己配不上这份风光？”周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温润的玉珠落进静水，激起涟漪却不惊波澜。
吕洛怔了怔，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师父……我今早路过藏经阁西侧回廊时，听见两个执事在树影底下说话。一个说‘那小子不过是捡了天大的狗屎运’，另一个笑他‘连凝气八层都没稳住，还敢骑黑驴逛御花园，真当自己是皇子了’……我没回头，装作没听见，可耳朵烫得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可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连凝气八层都压不稳。丹田里那点灵力，像被风吹散的沙，抓不住，也留不下。我夜里打坐，心念刚动，就想起五公主送来的那件软甲——用的是天蚕丝混织雷纹鲛绡，内衬三层避尘阵纹，她亲手绣的云纹边角，针脚细密得比蛛网还匀。可我连最基本的‘凝神守一’都做不到，一入定就恍惚，眼前全是她们笑着递东西的样子，还有太子拍我肩膀说‘吕兄弟将来必成大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正是当日周清所赠、记载着一色至五色阵法心得的那一枚。玉简表面温润如脂，却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师父，我昨夜偷偷试了。按玉简里‘引气入纹’的法子，在院中青石板上画了个最简单的聚灵阵基。可灵力一触即溃，符线刚成形就散了，连半盏茶工夫都没撑住。”他将玉简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您给我的东西太重了，重得我夜里不敢合眼，怕一闭眼，梦就醒了，醒来还是那个蹲在青岚城破庙檐下啃冷馒头的吕洛。”
周清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紧攥玉简的手背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却布着几道旧疤，是多年风霜与争斗刻下的印记；指甲边缘微微泛黄，那是常年接触劣质灵草汁液留下的痕迹；虎口处一层薄茧，是无数次握着生锈短刀劈砍岩缝寻药时磨出来的。
不是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手，是散修在泥里刨食、在刀尖舔血的手。
“你记得你在青岚城破庙里，为什么非要往岩缝里钻？”周清忽然问。
吕洛一愣，下意识答：“……因为听说那里长着一株‘星泪草’，能治我娘的寒症。”
“后来呢？”
“后来……被三个人围住了。一个筑基中期，两个凝气巅峰。我抢了草，逃进后山溶洞，躲了三天，靠着舔洞壁渗出的寒露活下来。”他声音哑了，“出来那天，我娘已经没了。棺材板钉到一半，我跪在门口，没哭，就盯着那钉子一寸寸没进去……那时候我就想，若世上真有神仙，为何不让我多活三天？若真有大道，为何偏要踩着我的脊梁往上爬？”
周清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乍现，没有符纹流转，只有一道极淡的银痕浮现在空气里，如墨未干的笔锋，又似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那银痕悬停三息，随即缓缓扭曲、延展，竟自行勾勒出一幅清晰图景——
青岚城破庙，残阳斜照，断梁垂蛛网；庙角塌陷处，一株星泪草正悄然绽放，花瓣剔透如泪；草旁，少年蜷缩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尚存半勺浑浊雨水。
吕洛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秋日，无人知晓，无人见证，连他自己，都早已将那段记忆压在识海最底层，不敢触碰。
“这不是幻术。”周清声音平静如初，“是你魂魄深处烙印最深的一瞬，被我借‘溯影归真’之法引了出来。吕洛，修行路上，最怕的从来不是资质愚钝，也不是资源匮乏……而是心灯熄了，还自以为在走路。”
他缓步上前，伸手按在吕洛肩头，掌心温热：“你怕配不上这份风光，可你忘了，你真正配得上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笑脸，而是你跪在破庙门口、盯着棺材钉子不肯眨眼的那股狠劲——那才是你真正的根骨。”
吕洛喉头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没用手擦，任其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
“师父……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哽咽着问，“既想要心法，又怕学不会；既想要阵道，又怕画不出；既享受他们对我好，又恨自己不够格……我是不是……很贱？”
“不。”周清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不是贪心，是清醒。世人皆醉，独你未昏，所以才痛。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得了机缘便狂喜，得了权势便膨胀，得了尊崇便忘本——可你，在最风光的时候，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有多单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玉简，又掠过墙角搁着的几本宫中赐下的《古澜阵典》《万象符解》，最后落在吕洛脸上：“为师给你三日。明日起，不准踏出院门一步，不准见任何人，不准用任何外物——包括那几千万上品灵石，包括你那件软甲，包括小黑蹄上的玉套。”
吕洛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我要你赤手空拳，只凭这一身凝气八层的灵力，把今日你画崩的那个聚灵阵，重新画出来。”周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靠灵石催动，不是靠符纸加持，不是靠别人指点——就是你自己的手，你自己的神识，你自己的心跳。画不成，便再画；画崩一次，便记下崩在哪一处；崩一百次，就记一百次。三日后子时，若阵纹未成，你便把储物袋里的功法、玉简、灵石，尽数倒进宫外护城河。”
吕洛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怕了？”周清问。
吕洛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才狠狠点头，又猛地摇头：“不怕！……可师父，若我画成了呢？”
周清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若你画成了——为师便带你去个地方。”
“哪、哪儿？”
“古澜皇朝禁地，‘归墟镜渊’。”
吕洛呼吸一滞。
归墟镜渊——古澜皇朝立国根基之一，传闻乃上古陨星碎片坠地所化，内里时间流速紊乱，镜面般倒映万物本相。历代皇主欲窥天机，皆需以气运金龙为引，耗损百年国运方能开启一隙。而皇族秘典曾载：凡入镜渊者，可见己身前世因果、今生劫数、来世轮廓——唯独不见‘道途’，因道无定相，唯心所照。
“那……那是皇族禁地啊！”吕洛声音发紧，“老皇主他……”
“他？”周清轻笑一声，袖袍微振，一道无形波动悄然散开，“古天渊若敢拦，我便拆了他这琉璃金顶，再把那条气运金龙牵出来遛遛。”
吕洛怔住，随即喉头一哽，竟噗嗤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鼻音，又酸又亮。
周清也笑了，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吕洛瞬间红了眼圈。
“去吧。”他转身走向窗边，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剑鞘，“记住，阵不是画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就像你小时候养那只瘸腿的麻雀，喂它三天，它才肯落在你指尖——心法、阵纹、道途，皆同此理。”
吕洛深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泪痕，郑重一揖到底：“弟子……领命。”
他直起身时，眸中已无惶惑，唯有一簇幽火静静燃烧。
翌日清晨，宫中传来消息——五公主遣人送来一篮新摘的紫雾灵桃，说是“吕弟弟补气用”；太子差侍从捧来一匣千年玄龟甲片，言明“可助吕兄参悟阵纹韧性”；就连向来冷面寡言的二皇子，也命人送来一卷《地脉走势考》，扉页题字：“愿与吕兄共参山河之骨”。
吕洛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琳琅，久久未动。
良久，他弯腰，从墙根处拾起一支秃了毛的旧狼毫，又从井边汲了一瓢清水，将笔尖浸透。随后，他蹲在青石板上，用指尖蘸水，一笔一划，在湿润的石面上开始描摹。
水痕蜿蜒，渐次成纹——是昨夜崩散的聚灵阵基。
他画得极慢，手腕微抖，水迹未干便已蒸发，他便再蘸，再画。日头西斜，石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指尖被粗粝石面磨破，渗出血珠，混着清水淌下，却始终未曾停笔。
第三日黄昏，整座院落寂静无声。连平日最爱嘶鸣的小黑，今日也乖乖卧在廊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吕洛已换了三套衣衫——皆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晾干，留下淡淡盐霜。他双膝跪坐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地面，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滑下，在脸颊上拖出细长红痕。他左手按地，右手悬空，食指与中指并拢，正以自身精血为引，在虚空之中，极其缓慢地勾勒最后一道阵枢。
血线游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突然——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自他指尖荡开，仿佛山涧清泉滴落深潭。青石板上，所有先前画过的水痕骤然亮起微光，竟未随蒸发而消散，反而彼此呼应，凝成一片流动的淡青光晕。那光晕中心，一枚小小漩涡缓缓成型，无声旋转，竟将院中浮动的几缕游离灵气，尽数纳入其中。
成了。
吕洛缓缓抬起头，脸上血痕未干，眼中却亮得惊人。
恰在此时，院门被推开。
周清负手而立，身后并未跟着古天渊，亦无宫人扈从。他只一人，衣袍洁净如雪，仿佛从未沾染过这人间烟火。
“时辰未到。”吕洛喘着气，声音嘶哑，“子时还差半个时辰……”
“不必等了。”周清走近，俯身，指尖轻点那枚悬浮于虚空的血色阵枢。霎时间，整座小院的地脉微微震颤，地下灵脉如受召唤，一股浩瀚而温润的灵流自地底奔涌而上，尽数汇入阵中漩涡。那漩涡骤然扩张，化作一面丈许高的水镜，镜面澄澈，倒映出吕洛此刻模样——发丝凌乱，衣衫褴褛，指腹皲裂，可双眼灼灼，如焚尽灰烬后重生的星火。
“这才是你该看见的自己。”周清声音低沉，“不是别人眼中的吕洛，不是太子口中的‘吕兄弟’，不是五公主宠着的‘吕弟弟’……是那个在破庙门口盯着棺材钉子不肯眨眼的少年，是那个在溶洞里舔着寒露活下来的散修，是那个用血画阵、用命叩道的——我太清门，吕洛。”
吕洛凝视镜中自己，许久，忽然抬起右手，将掌心那道未愈的裂口，狠狠按在镜面之上。
血渗入镜，镜光暴涨。
水镜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吕洛眉心。
刹那间，他识海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桎梏，无声崩解。
不是修为突破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终于苏醒。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不是臣服，而是扎根。
周清静静看着，终于抬手，将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掌心。
令牌正面，镌刻二字——“太清”。
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贯中央，仿佛将天地一分为二。
“拿好。”周清道，“明日辰时，归墟镜渊。为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师父的师父，也是你师祖的师兄。”周清望向皇宫最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禁殿，目光穿透层层禁制，仿佛已看到殿内盘坐千年的枯瘦身影，“——莫听崖。”
吕洛浑身剧震，手中令牌重逾万钧。
莫听崖。
那个在太清门典籍里被称作“疯道人”的名字，那个因私自炼制逆天丹药、妄改生死簿册而被逐出山门、囚于归墟镜渊三百载的……老祖宗。
原来，归墟镜渊，从来不只是皇族禁地。
它是太清门，埋在古澜皇朝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而此刻，皇都上空，气运金龙缓缓调转龙首，龙目微眯，遥遥望向西苑小院方向，瞳孔深处，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皇族的……剑光。
两年前的雷渊一战，它到现在都觉得，周清没有出全力。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被镇压了，可回想起来，对方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甚至...
周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窗棂无声滑开，夜风裹着宫苑里几缕清冽的灵息涌入室内，拂过吕洛额前微湿的碎发。窗外，一轮银月悬于皇都上空，被气运金龙盘绕的云霭映得泛出淡金光泽，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呼吸之间吞吐着天地精粹。
“你怕自己配不上这份风光？”周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温润的玉珠落进静水，激起涟漪却不惊波澜。
吕洛怔了怔，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师父……我今早路过藏经阁西侧回廊时，听见两个执事在树影底下说话。一个说‘那小子不过是捡了天大的狗屎运’，另一个笑他‘连凝气八层都没稳住，还敢骑黑驴逛御花园，真当自己是皇子了’……我没回头，装作没听见，可耳朵烫得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可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连凝气八层都压不稳。丹田里那点灵力，像被风吹散的沙，抓不住，也留不下。我夜里打坐，心念刚动，就想起五公主送来的那件软甲——用的是天蚕丝混织雷纹鲛绡，内衬三层避尘阵纹，她亲手绣的云纹边角，针脚细密得比蛛网还匀。可我连最基本的‘凝神守一’都做不到，一入定就恍惚，眼前全是她们笑着递东西的样子，还有太子拍我肩膀说‘吕兄弟将来必成大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正是当日周清所赠、记载着一色至五色阵法心得的那一枚。玉简表面温润如脂，却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师父，我昨夜偷偷试了。按玉简里‘引气入纹’的法子，在院中青石板上画了个最简单的聚灵阵基。可灵力一触即溃，符线刚成形就散了，连半盏茶工夫都没撑住。”他将玉简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您给我的东西太重了，重得我夜里不敢合眼，怕一闭眼，梦就醒了，醒来还是那个蹲在青岚城破庙檐下啃冷馒头的吕洛。”
周清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紧攥玉简的手背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却布着几道旧疤，是多年风霜与争斗刻下的印记；指甲边缘微微泛黄，那是常年接触劣质灵草汁液留下的痕迹；虎口处一层薄茧，是无数次握着生锈短刀劈砍岩缝寻药时磨出来的。
不是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手，是散修在泥里刨食、在刀尖舔血的手。
“你记得你在青岚城破庙里，为什么非要往岩缝里钻？”周清忽然问。
吕洛一愣，下意识答：“……因为听说那里长着一株‘星泪草’，能治我娘的寒症。”
“后来呢？”
“后来……被三个人围住了。一个筑基中期，两个凝气巅峰。我抢了草，逃进后山溶洞，躲了三天，靠着舔洞壁渗出的寒露活下来。”他声音哑了，“出来那天，我娘已经没了。棺材板钉到一半，我跪在门口，没哭，就盯着那钉子一寸寸没进去……那时候我就想，若世上真有神仙，为何不让我多活三天？若真有大道，为何偏要踩着我的脊梁往上爬？”
周清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乍现，没有符纹流转，只有一道极淡的银痕浮现在空气里，如墨未干的笔锋，又似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那银痕悬停三息，随即缓缓扭曲、延展，竟自行勾勒出一幅清晰图景——
青岚城破庙，残阳斜照，断梁垂蛛网；庙角塌陷处，一株星泪草正悄然绽放，花瓣剔透如泪；草旁，少年蜷缩在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尚存半勺浑浊雨水。
吕洛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秋日，无人知晓，无人见证，连他自己，都早已将那段记忆压在识海最底层，不敢触碰。
“这不是幻术。”周清声音平静如初，“是你魂魄深处烙印最深的一瞬，被我借‘溯影归真’之法引了出来。吕洛，修行路上，最怕的从来不是资质愚钝，也不是资源匮乏……而是心灯熄了，还自以为在走路。”
他缓步上前，伸手按在吕洛肩头，掌心温热：“你怕配不上这份风光，可你忘了，你真正配得上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笑脸，而是你跪在破庙门口、盯着棺材钉子不肯眨眼的那股狠劲——那才是你真正的根骨。”
吕洛喉头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没用手擦，任其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
“师父……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哽咽着问，“既想要心法，又怕学不会；既想要阵道，又怕画不出；既享受他们对我好，又恨自己不够格……我是不是……很贱？”
“不。”周清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不是贪心，是清醒。世人皆醉，独你未昏，所以才痛。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得了机缘便狂喜，得了权势便膨胀，得了尊崇便忘本——可你，在最风光的时候，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有多单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玉简，又掠过墙角搁着的几本宫中赐下的《古澜阵典》《万象符解》，最后落在吕洛脸上：“为师给你三日。明日起，不准踏出院门一步，不准见任何人，不准用任何外物——包括那几千万上品灵石，包括你那件软甲，包括小黑蹄上的玉套。”
吕洛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我要你赤手空拳，只凭这一身凝气八层的灵力，把今日你画崩的那个聚灵阵，重新画出来。”周清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靠灵石催动，不是靠符纸加持，不是靠别人指点——就是你自己的手，你自己的神识，你自己的心跳。画不成，便再画；画崩一次，便记下崩在哪一处；崩一百次，就记一百次。三日后子时，若阵纹未成，你便把储物袋里的功法、玉简、灵石，尽数倒进宫外护城河。”
吕洛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怕了？”周清问。
吕洛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才狠狠点头，又猛地摇头：“不怕！……可师父，若我画成了呢？”
周清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若你画成了——为师便带你去个地方。”
“哪、哪儿？”
“古澜皇朝禁地，‘归墟镜渊’。”
吕洛呼吸一滞。
归墟镜渊——古澜皇朝立国根基之一，传闻乃上古陨星碎片坠地所化，内里时间流速紊乱，镜面般倒映万物本相。历代皇主欲窥天机，皆需以气运金龙为引，耗损百年国运方能开启一隙。而皇族秘典曾载：凡入镜渊者，可见己身前世因果、今生劫数、来世轮廓——唯独不见‘道途’，因道无定相，唯心所照。
“那……那是皇族禁地啊！”吕洛声音发紧，“老皇主他……”
“他？”周清轻笑一声，袖袍微振，一道无形波动悄然散开，“古天渊若敢拦，我便拆了他这琉璃金顶，再把那条气运金龙牵出来遛遛。”
吕洛怔住，随即喉头一哽，竟噗嗤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鼻音，又酸又亮。
周清也笑了，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吕洛瞬间红了眼圈。
“去吧。”他转身走向窗边，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剑鞘，“记住，阵不是画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就像你小时候养那只瘸腿的麻雀，喂它三天，它才肯落在你指尖——心法、阵纹、道途，皆同此理。”
吕洛深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泪痕，郑重一揖到底：“弟子……领命。”
他直起身时，眸中已无惶惑，唯有一簇幽火静静燃烧。
翌日清晨，宫中传来消息——五公主遣人送来一篮新摘的紫雾灵桃，说是“吕弟弟补气用”；太子差侍从捧来一匣千年玄龟甲片，言明“可助吕兄参悟阵纹韧性”；就连向来冷面寡言的二皇子，也命人送来一卷《地脉走势考》，扉页题字：“愿与吕兄共参山河之骨”。
吕洛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琳琅，久久未动。
良久，他弯腰，从墙根处拾起一支秃了毛的旧狼毫，又从井边汲了一瓢清水，将笔尖浸透。随后，他蹲在青石板上，用指尖蘸水，一笔一划，在湿润的石面上开始描摹。
水痕蜿蜒，渐次成纹——是昨夜崩散的聚灵阵基。
他画得极慢，手腕微抖，水迹未干便已蒸发，他便再蘸，再画。日头西斜，石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指尖被粗粝石面磨破，渗出血珠，混着清水淌下，却始终未曾停笔。
第三日黄昏，整座院落寂静无声。连平日最爱嘶鸣的小黑，今日也乖乖卧在廊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吕洛已换了三套衣衫——皆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晾干，留下淡淡盐霜。他双膝跪坐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地面，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滑下，在脸颊上拖出细长红痕。他左手按地，右手悬空，食指与中指并拢，正以自身精血为引，在虚空之中，极其缓慢地勾勒最后一道阵枢。
血线游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突然——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自他指尖荡开，仿佛山涧清泉滴落深潭。青石板上，所有先前画过的水痕骤然亮起微光，竟未随蒸发而消散，反而彼此呼应，凝成一片流动的淡青光晕。那光晕中心，一枚小小漩涡缓缓成型，无声旋转，竟将院中浮动的几缕游离灵气，尽数纳入其中。
成了。
吕洛缓缓抬起头，脸上血痕未干，眼中却亮得惊人。
恰在此时，院门被推开。
周清负手而立，身后并未跟着古天渊，亦无宫人扈从。他只一人，衣袍洁净如雪，仿佛从未沾染过这人间烟火。
“时辰未到。”吕洛喘着气，声音嘶哑，“子时还差半个时辰……”
“不必等了。”周清走近，俯身，指尖轻点那枚悬浮于虚空的血色阵枢。霎时间，整座小院的地脉微微震颤，地下灵脉如受召唤，一股浩瀚而温润的灵流自地底奔涌而上，尽数汇入阵中漩涡。那漩涡骤然扩张，化作一面丈许高的水镜，镜面澄澈，倒映出吕洛此刻模样——发丝凌乱，衣衫褴褛，指腹皲裂，可双眼灼灼，如焚尽灰烬后重生的星火。
“这才是你该看见的自己。”周清声音低沉，“不是别人眼中的吕洛，不是太子口中的‘吕兄弟’，不是五公主宠着的‘吕弟弟’……是那个在破庙门口盯着棺材钉子不肯眨眼的少年，是那个在溶洞里舔着寒露活下来的散修，是那个用血画阵、用命叩道的——我太清门，吕洛。”
吕洛凝视镜中自己，许久，忽然抬起右手，将掌心那道未愈的裂口，狠狠按在镜面之上。
血渗入镜，镜光暴涨。
水镜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吕洛眉心。
刹那间，他识海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桎梏，无声崩解。
不是修为突破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终于苏醒。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不是臣服，而是扎根。
周清静静看着，终于抬手，将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掌心。
令牌正面，镌刻二字——“太清”。
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贯中央，仿佛将天地一分为二。
“拿好。”周清道，“明日辰时，归墟镜渊。为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师父的师父，也是你师祖的师兄。”周清望向皇宫最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禁殿，目光穿透层层禁制，仿佛已看到殿内盘坐千年的枯瘦身影，“——莫听崖。”
吕洛浑身剧震，手中令牌重逾万钧。
莫听崖。
那个在太清门典籍里被称作“疯道人”的名字，那个因私自炼制逆天丹药、妄改生死簿册而被逐出山门、囚于归墟镜渊三百载的……老祖宗。
原来，归墟镜渊，从来不只是皇族禁地。
它是太清门，埋在古澜皇朝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而此刻，皇都上空，气运金龙缓缓调转龙首，龙目微眯，遥遥望向西苑小院方向，瞳孔深处，第一次映出了不属于皇族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