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最近每晚都在做梦。
    梦里的时光眨眼而过, 光怪陆离,画面斑斓,一闪而逝, 从荒凉不见生物的地球, 到地衣的出现,再到人类的诞生……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四十六亿的记忆就这样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他看见了艾瓷的浅笑吟吟,也看见了她身侧艾斯北的冷若冰霜,还有珀西费克、邓塔、欧西阿尼尔……
    几天过去, 顾庭才渐渐回过味来:这似乎是印蒂娅的传承记忆。
    顾庭又特意去问了艾瓷,艾瓷思索了一会儿, 同意道:“这应当就是印蒂娅的灵晶碎片带有的记忆,它正在与你融合,所以就将这些记忆通过梦境的方式传承给你了。”
    “可是你的这块碎片为何没有这种效果?”顾庭不经意地按住自己的手腕, 在那里,他的脉搏永不停歇地跳动着。而他知道, 艾瓷的那块灵晶碎片就融在这血脉中,再难分离。
    艾瓷道:“因为碎片和碎片之间也是不同的,我的这块儿灵晶是被杜慈佩设计, 被动剥离的, 所以我没有赋予它特殊属性, 它自然也就没有这种功能。但印蒂娅的这块毕竟是她临死前主动留下的, 而且是为了交给杜慈佩传承她的位置的, 所以会在里面附上记忆也并不稀奇。”
    顾庭听罢艾瓷的话,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艾瓷看他神色茫然中透出些许纠结,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
    顾庭想问问关于容曜的事。
    他在梦境中见到了容曜。
    那些梦境中的场景多数是匆匆而过的,在这些场景中,他通常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唯独容曜出现的时候不同。
    那个青年侠客,他之前只听闻过他的姓名,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第一眼看见他,顾庭的呼吸便是一滞。
    太熟悉了。
    这个人,他从未见过的这个人,太熟悉了。
    为何会这样?
    他的心头在见到他的霎那间就涌起一阵悲伤、酸涩、欣喜、期待……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然后,他看见容曜与艾瓷的说说笑笑,那一声声“艾姑娘”里,含了多少他羞于说出的情谊。那个勇冠三军,天不怕地不怕的剑客,独独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踌躇忐忑。
    他看见容曜与艾瓷定下剑鞘之约,他怀着满心期待拍马而去,第一次,还未离开,便想要归来。
    他看见容曜不经意间得知杜慈佩对艾瓷所作所为的愤怒。
    他看见容曜不自量力地找上艾斯北和杜慈佩。
    他看见容曜……为艾瓷而死。
    “艾姑娘,我……收不到你的剑鞘了,但请你,收下我的剑。”
    他看见容曜面色惨白,脸上却仍然笑着,将自己的罔赭剑交到艾瓷手上,然后只来得及最后低低唤了一声:“艾姑娘……”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好像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完。
    可顾庭却觉得,自己知道这未尽的一句话是什么。
    他是想说:“艾姑娘……我能不能唤你一声阿瓷?”
    这个故事带给他如此强烈的熟悉感,在这四十六亿的记忆中,唯独这一段像是属于他自己的一般,他不再是俯瞰一切的冰冷无情的旁观者,而更像是深陷其中的戏中人。
    他喜他所喜,怒其所怒,哀彼所哀……
    就如同,他真的是那容曜本人一样。
    及至梦醒时分,顾庭茫然地坐起,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扎着一支箭,容曜临死前胸口的那支箭,残留着一丝梦中的疼痛。
    所以顾庭有许多问题想问,可当他此刻对上艾瓷的眼睛,他突然又不想问了。
    那段记忆于她,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吧?那何必再惹她想起呢?
    顾庭低眸敛去眼底复杂难言的神色,再抬眼,便是笑道:“没什么,我就想问问,圣诞节要到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叮——】
    微信在此刻应声响起,艾瓷抬起手掌冲他示意了一下:“稍等。”便先低头看了手机屏幕一眼。
    【艾小姐圣诞节有约吗?】
    是晏仰均发来的邀约。
    【我可以邀请艾小姐共进晚餐吗?】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艾瓷把手机递给顾庭瞅了一眼,摸着下巴沉思道:“这家伙的底子一日摸不清楚,我就一日不得安心,他现在自己找上门来,所以你觉得我该去吗?”
    顾庭抿了抿唇:“菌心叵测,不可去。何况……”
    他顿了一下:“还是圣诞节,就更不可去了。”
    “为何圣诞节不可去?”
    “因为……”顾庭卡了一下,深觉自己要好好学学艾瓷那信口胡诌的本领了。
    正当他卡壳之际,艾瓷的手机又“叮”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