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安帝不确信地问道,“宁郎,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这件事非同小可,事关江山社稷。”

    “你也清楚,废了明墨,念念还小,而你如今假死遁世,这张龙椅不知道会引起多少人的觊觎,好不容易稳定的大玄有可能会再次乱起来。”

    其他人微微点头,安帝的担忧不无道理。

    张明墨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不是普通孩子,他的人和事,都跟国家挂钩,处理的时候必须得小心谨慎。

    宁宸淡漠道:“我虽然假死遁世,但老冯还在,袁......

    宁宸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一线灰白撕裂云层,如刀锋劈开浓墨,无声无息,却令人心口发紧。冯奇正仰头望去,挠了挠后脑勺:“这天……怎么裂了?”

    潘玉成眯起眼,指尖凝出一缕青气,在掌心缓缓旋绕:“不是天裂,是气机被强行撕开——有人在千里之外,以大神通破开荒原屏障。”

    澹台青月袖中银铃轻颤,她抬手按住铃铛,眉间浮起一层薄汗:“荒原气脉本如沉睡巨兽,此刻却似被针扎醒……前辈,是他们来了?”

    老者——荒主,依旧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背脊微驼,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可当他缓缓抬头,望向那道灰白裂隙时,眼中竟有两簇幽蓝火苗悄然燃起,不灼人,却仿佛能照透魂魄。他没答澹台青月的话,只将拐杖往地上一顿,低声道:“来了七个。”

    “七个?”宁宸心头一沉,“不是说八位红尘仙?”

    荒主颔首,枯瘦手指朝裂隙右侧三寸处虚点:“第八个,藏在‘影罅’里,没露真形——他在等前面七人搅乱气机,再借隙而入。狡猾,也怕死。”

    伍青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树荫下,听见这话,手一抖,水囊差点滑落。他咽了口唾沫:“前辈……他们……真要杀我们?”

    “不杀你们。”荒主声音忽然低下去,像风吹过空谷,“他们要的是门后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宸、潘玉成、澹台青月、冯奇正,最后落在伍青怀中那个昏昏欲睡的小姑娘脸上:“你们的世界,灵气稀薄,武道凋零,但天地初开之气未散,人族精魄尚纯……对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红尘仙来说,那是最好的‘养胎地’。”

    “养胎地?”冯奇正一愣,“啥意思?生娃?”

    “比生娃更糟。”抱着二胡的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他们想把你们那个世界的山河为胎,众生为血,炼成一具‘万载仙躯’——届时,他们剥离旧身,寄魂新界,便真成了不死不灭的‘长生仙’。”

    宁宸胃里一阵翻涌,喉头泛起铁锈味。他想起自己世界里那些晨起诵经的老僧、巷口卖糖糕的阿婆、学堂里背《千字文》的蒙童……若真被炼作血胎,连魂魄都不得全。

    “那道血门……”他声音干涩,“是不是只有我血能开?”

    荒主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是。但开启一次,不等于永远敞开。血门有灵,它认血脉,也认意志。你第一次踏出,是它选了你;若你再回去,它仍会认你。可若旁人以禁术强召你的血气引路……门,就会溃烂。”

    “溃烂?”

    “门一溃烂,便成‘蚀界窟’。”荒主吐出四字,四周空气骤然一滞,连风都停了,“蚀界窟一旦生成,便不再受控。它会自行吞噬周遭界域,吸尽灵气、生机、时间……你们那个世界,会在百年之内,变成一片死寂灰壤。”

    宁宸闭了闭眼。原来不是他不够强,而是他根本不能回头——一旦有人逼他流血引门,后果比八位红尘仙亲至更可怕。

    他睁开眼,看向荒主:“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

    荒主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表面斑驳,布满蛛网状裂痕,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御”。字迹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仿佛随时会熄灭。

    “司御一族信物。”他将残片递向宁宸,“传了三千七百代,只剩这一块了。”

    宁宸迟疑伸手,指尖触到残片刹那,一股温热直冲腕脉——不是灵力,更像血脉深处某种沉睡之物被轻轻叩响。他猛地抬头,却见荒主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你……”宁宸喉结滚动,“你早知我能感应?”

    荒主收回手,笑意淡了:“感应?不。是‘回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九大人皇陨落前,曾割自身一缕命魂,铸为九枚‘御令’,分赐司御九支。其中一枚,随人皇血脉转世,隐于后世帝王之裔……我们守的,从来不是门,是‘御令’归位之时。”

    宁宸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九道龙气……人皇经……血门唯他可启……

    原来不是巧合。

    是等待。

    是宿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指节分明,掌纹清晰,可此刻每一道纹路都像在燃烧。他忽然明白,为何荒主不信他是人皇——不是否定他的血脉,而是人皇早已陨落,而真正的“人皇之力”,需待御令齐聚、命魂重燃,方能复苏。他现在,只是钥匙,不是锁芯。

    “前辈……”他声音微哑,“若我回不去,或死在此界……”

    “那御令会寻下一任承继者。”荒主打断他,语气平静,“可若你活着,却弃门不顾……蚀界窟必生。”

    宁宸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到孩子们中间。他蹲下来,用衣袖仔细擦去一个男孩脸上的泥灰,又把另一个踢翻的水囊扶正,盖紧塞子。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朗声道:“伍青,整队。孩子们渴了,饿了,脚疼了,但我们答应杨觉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少。”

    伍青怔了一下,用力点头,立刻招呼众人。冯奇正一把抄起两个孩子往背上一甩,咧嘴笑道:“四公子发话,那就走!老子倒要看看,是那群红尘仙腿长,还是咱脚底板硬!”

    潘玉成取出一枚青玉罗盘,指尖划过盘面,三道细如游丝的青线倏然浮空,彼此缠绕成环:“荒原气机紊乱,常规路径已不可用。我以‘三才引星术’另辟小径,可绕开七仙前锋,直插生墟城西门。”

    澹台青月解下腰间银铃,取下其中一枚,抛给宁宸:“此铃名‘定魄’,遇煞气则鸣,鸣三声,即有杀机临身。你贴身带着。”

    宁宸接过,铃身微凉,内里似有细沙流动。他没推辞,直接系在腰间。

    荒主看着他们忙碌,忽然开口:“小友,你既知蚀界窟之危,为何还执意进城?”

    宁宸望向远处黄沙起伏的天际线,生墟城轮廓已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意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因为杨觉临死前,把最后一口清水喂给了最小的孩子。”

    “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求回报,只说‘城门开了,孩子就活了’。”

    “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凭什么,当什么人皇?”

    荒主怔住。

    那抱着二胡的女子垂眸,指尖无意识拨动琴弦,一声极轻的“嗡”音荡开,竟似与宁宸腰间银铃共振。

    就在此时,潘玉成手中罗盘骤然爆裂!三道青线齐齐崩断,化作飞灰。他脸色一白,退半步,咳出一口血沫:“不好!有人截断了星轨——他们在西门布了‘断命阵’!”

    “断命阵?”冯奇正一愣,“听着不像好词儿。”

    “不是阵。”荒主声音陡然冷冽,“是祭。”

    他指向生墟城方向,那里原本该是城墙轮廓的地方,此刻竟浮起一层暗红雾霭,如凝固的血痂,缓缓搏动。“有人拿生墟城十万百姓的寿元,祭炼阵基。阵成之日,西门不开,反成‘吞生门’——入者皆化血水,供阵汲取。”

    宁宸瞳孔骤缩:“谁干的?”

    “玄鳞族。”女子声音冰冷,“他们想借红尘仙之势,先屠尽生墟城,再献城为礼,换得长生恩典。”

    荒主拄杖向前一步,佝偻背脊竟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声,缓缓挺直。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无风自动,袍角猎猎,如旗招展。他抬起手,乌木拐杖尖端一点幽光浮现,随即蔓延——整根拐杖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脊上,九道细密金纹如龙蛰伏。

    “司御守门,亦斩渎神者。”他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如金石交击,“小友,护好孩子。老夫去斩了那座‘断命阵’。”

    “前辈!”宁宸急道,“您不是要拦红尘仙吗?”

    荒主已腾空而起,青锋所指,灰白裂隙应声震颤:“红尘仙未至,阵却先成——若不斩,十万生灵即刻化血。守门之责,在守‘活门’,不在守‘死阵’。”

    他身影化作一道青虹,直贯西天。

    几乎同时,那道灰白裂隙猛然炸开!七道刺目血光自裂隙中射出,如七柄天降巨刃,轰然斩向荒原腹地——目标并非生墟城,竟是宁宸等人所在方位!

    “调虎离山!”潘玉成厉喝,“他们早知荒主会去斩阵,故意引他离开,再杀我们绝后患!”

    血光未至,腥风已至。空气中弥漫开浓烈铁锈味,地面沙砾簌簌跳动,仿佛无数虫豸在皮下爬行。

    冯奇正一把将背上孩子塞给伍青,双臂肌肉虬结暴起,吼道:“玉成!青月!护孩子!这帮孙子,老子请他们吃顿饱的!”

    他竟迎着第一道血光冲了上去,双拳燃起赤红烈焰,拳风所至,沙石熔为赤流!

    “轰——!”

    血光与烈焰撞在一起,冯奇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沙丘,扬起漫天黄尘。他挣扎坐起,抹了把嘴角血迹,呸出一口带血唾沫:“哈!就这?老子小时候被雷劈过三回,比这刺激!”

    第二道血光已至!

    澹台青月银铃狂震,三声清越铃音撕裂空气。她素手翻飞,十指如织,数十道银丝自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网心一点寒星骤亮——“寒魄针”!

    血光撞上银网,竟如沸汤泼雪,嘶嘶蒸腾,瞬间消融近半!

    可第三道血光紧随而至,直扑伍青怀中孩子!

    宁宸动了。

    他没用剑,没用玄技,只拔出腰间短匕,横身挡在伍青前方。匕首迎向血光,刃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就在血光即将吞噬匕首刹那——

    宁宸左手猛地按在右腕,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匕首刃上!

    血珠未落,匕首嗡然长吟,通体泛起赤金微光。那光芒并不刺目,却让扑来的血光猛地一滞,仿佛遇到天敌,竟在半空扭曲、退缩!

    “人皇血……”潘玉成失声,“他竟能以血御器?!”

    宁宸没时间解释。他手腕一翻,匕首斜斩而出,赤金光芒如刀切豆腐,将血光从中剖开!两道残光擦着他耳际掠过,削断几缕发丝,灼得皮肤剧痛。

    可他顾不上疼。

    因为第四道血光,已无声无息,缠上了伍青的脚踝!

    那光如活物,瞬间钻入皮肉,伍青脸色霎时灰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怀中孩子滑落——

    宁宸扑过去接,却见孩子脖颈处,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红纹,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蚀血咒!”女子惊呼,“快封他心脉!”

    宁宸右手按住孩子心口,左手指尖凝聚一缕微弱金光,狠狠点下!金光入体,孩子浑身一颤,红纹停滞。可宁宸自己指尖却瞬间溃烂,血肉焦黑,露出森白指骨!

    “四公子!”伍青嘶吼。

    宁宸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却仍稳稳托着孩子后背,不让其落地。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别管我。带孩子……走!”

    第五、第六、第七道血光,已成合围之势,如三道血色枷锁,缓缓收紧。

    就在此时——

    铮!

    一声琴音,清越如裂帛。

    不是来自女子手中的二胡。

    是宁宸腰间那枚“定魄铃”。

    它自己响了。

    一声。

    紧接着,一道青影自天而降,青锋横扫,三道血光应声而断!荒主持剑而立,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淋漓,可他手中剑,光华更盛。

    他看也没看宁宸,只盯着远处灰白裂隙,声音冷如玄冰:“第八个……终于肯出来了。”

    裂隙深处,阴影蠕动,缓缓凝成一道修长人影。他披着暗金长袍,面容俊美得毫无瑕疵,可双眼却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司御余孽。”那人开口,声音竟如万人齐诵,震得沙粒悬浮,“守门三千年,累不累?”

    荒主抬剑,剑尖遥指对方眉心:“不累。倒是你们……装仙装了三百年,不累?”

    那人微笑:“累?长生路上,岂容疲倦。”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血色符印,印纹扭曲,竟是一张痛苦的人脸!

    “此印,名‘噬界’。”他轻声道,“今日,就以你司御一族最后血脉,祭我登仙之路。”

    荒主忽然笑了。

    他收剑入鞘,竟将青锋插回乌木拐杖,复又拄地。

    “登仙?”他摇头,“你们连‘人’字,都写不全了。”

    他看向宁宸,目光如炬:“小友,还记得我问你的话么?”

    宁宸捂着溃烂的手,点头。

    “你不是人皇。”荒主一字一句,“但你是……唯一能唤醒人皇之人。”

    话音落,他猛然将拐杖插入沙地!

    轰隆——!

    整个千里荒原,地动山摇。

    不是地震。

    是荒原在……呼吸。

    沙丘起伏如浪,黄沙之下,无数青色根须破土而出,蜿蜒交织,瞬间织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网。网心之处,一株青莲破沙而生,含苞待放,莲瓣边缘,流淌着液态金光。

    “司御祖地……青莲界!”女子失声。

    荒主仰天长啸,声震云霄:“诸君!吾以司御末裔之血,启青莲界门——请人皇经,临!”

    青莲骤然绽放!

    万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宁宸怀中,那本从不离身的《人皇经》,突然自动飞出,悬于半空,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末页——那里,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此刻正有金色文字如活物般奔涌浮现:

    【御令归位,青莲为证;九气聚首,人皇重生;非以力压,而以心渡;此界不仁,我即为仁。】

    宁宸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掌心灼痛尽消。

    他低头,只见自己溃烂的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皮肉下,隐约有九道细小金线,如龙潜渊,缓缓游动。

    而远处,那混沌漩涡般的红尘仙,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青莲界竟未枯?!”

    荒主拄杖而立,白发飞扬,声如洪钟:“人皇未死,司御不灭。尔等僭越天道,今日——”

    他猛地挥杖,指向宁宸:“跪!”

    那一瞬,宁宸只觉体内九道龙气轰然贯通,不是力量暴涨,而是某种亘古沉睡之物,在胸腔里,重重擂响第一声鼓音。

    咚。

    天地俱寂。

    连风,都忘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