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武国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新皇登基的事！
而宁宸，则是在晴王府逍遥快活。
论享受，晴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短短几天，宁宸才知道，吃喝玩乐原来也有这么多的讲究。
吃喝不将就，玩乐不丧志。
晴王对于吃喝，不说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讲究的···至于玩乐，那就更绝了，都被她玩出花来了。
说真的，晴王才是极致享受。
她这一辈子，真的没白活。
这天，晴王准备带宁宸去城外的避暑山庄。
据说山庄用暖玉打造了一个池子......
宁逍遥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将领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鞘的手猛地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鬼影门——武国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忌的 shadow 之名。自大玄摄政王宁宸执掌朝纲以来，鬼影门便如影随形，游走于诸国暗面，行事诡谲如雾，杀人于无形，救人于无迹。而陶修武，更是江湖传言中早已坐化飞升的老门主，连武国太庙供奉的“三圣图”里，都留有他半幅残影。至于宁逍遥……江湖名录上确有其人，但只寥寥数笔：鬼影门末代关门弟子，擅易容、通奇毒、精傀儡术，三年前随摄政王出使武国，曾在晴王府饮过三杯冷酒，弹过一曲《破阵子》，琴断弦时，晴王当场吐血三升，闭关半月方出。
可眼前这人……眉目清朗，衣饰华贵，腰悬青玉佩，发束紫金冠，嘴角噙笑似春风拂柳，哪有半分鬼影门杀手的阴鸷狠戾？更遑论他方才那一手隔空取刃、御气落鞍，分明是超品境才有的“神念化形、意动形随”之能——此等修为，早该名列当世九尊之列，怎会甘居人下，为一门一派奔走？
将领怔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抱拳低首：“末将武国禁军左营副统领赵铮，见过宁先生！”
他身后二十骑见状，齐刷刷翻身下马，甲胄铿然，跪伏于尘。
宁宸坐在西施背上，并未叫起，只淡淡道：“赵副统领不必多礼。你既知鬼影门，便该知道，门中规矩：言出即契，诺重如山。我既说是来贺登基大典，便是贺登基大典。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触，宁某从不妄断是非，亦不干涉他国内政。”
赵铮额头渗汗，垂首道：“先生明鉴！末将愚钝，方才多有冒犯，实因……驿站之事太过蹊跷。昨日午时，属下奉命巡查驿路，接到前方斥候急报：玄武方向三十里外‘松鹤驿’突遭火焚，守驿将士七人尽殁，尸身残缺，疑为兽袭。末将率部星夜兼程，本欲天亮前抵达，谁知中途被一队押运粮草的边军拦道盘查，耽搁近两个时辰……待赶到时，已是日头偏西。”
宁宸目光微凝：“边军？哪一部？”
“北境黑鳞卫，领兵校尉姓陈，手持枢密院勘合，印信无误。”
“黑鳞卫？”宁宸指尖轻轻敲了敲西施颈侧，“他们不该在云岭关外驻防么？怎会绕道松鹤驿？”
赵铮迟疑一瞬，压低声音：“先生有所不知……三日前，北境忽传急讯，云岭关外十里坡发现大批狼尸，皆腹破肠流，皮毛焦黑如炭，死状极惨。更怪的是，每具狼尸腹中，皆塞有一枚铁铸符牌，刻‘镇武’二字，背面铸有武国兵部监造印记——正是松鹤驿所配制式军械铭文。”
宁宸眸光一闪，终于坐直了身子。
镇武符牌，是武国新近推行的“镇兽令”配套法器。凡设驿之处，必配三十六枚，埋于驿馆四角及地脉节点，引地火、聚罡风、燃阳炎，可驱百里凶兽。此物由兵部工坊督造，每月仅产千枚，专供边关十二驿与要道八驿，松鹤驿正是其中之一。而狼尸腹中塞入此物，绝非偶然——这是挑衅，是示威，更是对武国镇兽体系的精准肢解。
“那批狼尸……可曾送回兵部查验？”
“已遣快马押送，今晨应已入京。”赵铮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昨夜又出一事。云岭关守将急报，关内粮仓昨夜失火，烧毁军粮三百石，灰烬中寻得半截断箭，箭镞乌黑，淬有‘腐心散’，乃陀罗国秘制之毒。”
宁宸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有意思……狼尸腹中藏镇武符，粮仓灰烬藏陀罗箭，驿站大火疑为人纵……赵副统领，你可想过，若这一切真是陀罗国所为，为何不干脆一并炸了云岭关？何苦绕这么大一圈，杀几个驿卒、烧一座废驿、丢几枚铁牌子？”
赵铮一愣，随即额角沁出冷汗：“先生是说……有人借陀罗之手，行嫁祸之事？”
“未必是嫁祸。”宁宸翻身下马，缓步踱至赵铮面前，俯身拾起一截焦木，指腹抹过黑灰，捻了捻，“你看这灰色——黑中泛青，是硫磺混了朱砂，再加少许寒螭骨粉点燃所致。此配方，出自南疆‘赤虺寨’，非陀罗所有。而赤虺寨三年前已被我大玄铁骑踏平，寨主伏诛，寨中秘典尽数焚毁……唯有一人，当年负伤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赵铮心头一震：“莫非是……赤虺老祖之子，黎焰？”
“不错。”宁宸将焦木掷于地，抬眸直视赵铮双眼，“此人擅炼毒、通兽语、精机关，最可怕的是——他认得我。”
赵铮呼吸一滞：“先生认得他？”
“何止认得。”宁宸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当年屠寨之时，我亲手斩断他右臂，剜去左眼。他临逃前嘶吼一句：‘宁宸，你灭我寨，我毁你国。’——这话，我记了三年。”
风忽然静了。
远处草浪停伏，蝉鸣骤歇，连西施都缓缓垂首，鼻息轻喷，似在警戒。
赵铮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先生……您真是……”
宁宸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只道：“赵副统领，你既奉命巡查驿路，可知松鹤驿原驻将士，除七人之外，尚有一人不在册？”
赵铮愕然：“不在册？谁？”
“驿丞之女，年十六，名唤阿沅。她每日寅时起身，为驿卒熬一锅参姜汤；辰时提桶洒扫庭院；午时替伤兵换药，手法比军医还稳；戌时收拢驿马缰绳，每匹马都记得她指尖温度……她不在军籍，不食军粮，不领月俸，却比谁都像一个兵。”
赵铮彻底怔住：“末将……从未听闻。”
“因为她在五日前，已‘病逝’。”宁宸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棺木薄板三寸，钉痕歪斜，土坑浅不过两尺——我路过时，见那坟头新土松软，蚁群绕而不入，便知底下空棺。而阿沅本人，此刻正在距此三十里外的‘青崖渡口’，扮作船娘，摇橹撑篙，日日接送往来商旅。”
赵铮脸色煞白：“先生如何得知？”
宁宸望向远处山脊线，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峰峦：“她左手虎口有茧，不是撑篙磨的，是常年握剑柄留下的。右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是三年前替驿卒挡刀所留——那刀，本该砍在赵副统领你肩上。当年你巡驿遇伏，若非阿沅及时掷出匕首击偏刀锋，你这条胳膊，早该挂在云岭关的旗杆上了。”
赵铮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您……您就是当年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
宁宸未答，只伸手入袖，取出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锈迹如血，铃舌却锃亮如新——轻轻一晃，无声。
赵铮双目圆睁，膝盖重重砸向地面，额头触尘：“末将……叩谢救命之恩！”
宁宸将铜铃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马车：“赵副统领，松鹤驿之事，我暂不插手。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明日辰时之前，调集二十名可信军医，携‘醒神膏’与‘续脉散’，秘密前往青崖渡口，装作寻访偏方，实则为阿沅诊脉。她体内余毒未清，再拖三日，右臂经络将 permanently 瘫痪。”
赵铮咬牙：“遵命！”
“第二，派人彻查近半月所有经松鹤驿出入的文书牒报，尤其注意三类人：一、持‘钦天监’勘合却无随行观星仪者；二、携‘药王谷’信物却未带半味药材者；三、以‘商队护卫’为名，却每人腰间暗藏三枚‘惊雷子’者。”
赵铮飞速记下，额角青筋跳动：“末将明白！”
“第三……”宁宸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铮身后那二十名跪伏不动的将士，“把他们扶起来。告诉他们——鬼影门不收兵，但宁某今日，收下你们这一跪。”
赵铮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颤抖，终是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谢先生！”
宁宸摆手，掀帘上车。
影三十二早已候在车旁，低声问：“公子，接下来？”
“去青崖渡口。”宁宸倚进软榻，闭目道，“阿沅若真在那儿，说明松鹤驿那场火，烧的不是房子，是引信。有人想用她的命，点着整条驿路的火药桶。”
影三十二皱眉：“可您刚还说……不插手？”
宁宸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刃：“我说不插手武国政务，没说不管自己欠下的债。”
车轮再次碾过黄土，吱呀作响。
暮色四合，西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翻涌的墨云吞没。
与此同时，青崖渡口。
芦苇丛深处，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浅湾。船头挑着一盏纸灯笼，烛火昏黄，在晚风里明明灭灭。
船舱内，少女蜷在角落，右手紧攥着一卷泛黄绢帛，左手按在右胸位置，指节发白。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下旧伤，微微痉挛。
绢帛一角，墨迹未干：
【……松鹤驿火起于寅初，非狼噬，实人纵。火油混寒螭骨粉，燃则生青烟，掩血腥。七具尸，六具假死，一人真亡——是阿沅兄长。彼时我藏于梁上，见黑衣人取走镇武符，又往尸身咽喉补刺三刀，刀痕深浅一致，力道均匀，非泄愤，乃验尸……】
笔锋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晕开，像一滴未落尽的血。
舱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女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船板被叩响三声，节奏分明——不是寻常船客的随意敲击，而是鬼影门昔日联络暗号：三短，两长，一短。
她屏住呼吸，手指缓缓移向枕下。
那里，藏着一把半尺短匕，刃口淬着幽蓝。
舱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淌入，照亮来人半张侧脸。
他穿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悬青玉佩，发束紫金冠。
少女手中的匕首，颤了颤，终究没拔出来。
宁宸站在门槛处，望着她，轻声道：“阿沅，你兄长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少女浑身一僵，喉咙发紧：“什么……话？”
“他说——别信青崖渡口的船娘，要信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
少女手中绢帛滑落，飘向水面。
宁宸俯身，伸手接住。
绢帛背面，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墨迹新鲜，仿佛刚刚写就：
【四公子，您终于来了。】
——原来，她等的从来不是船娘，而是他。
宁宸捏着绢帛，抬眸望向渡口对岸。
那里，山影如墨，林涛如怒。
而在更远处的武国皇城方向，登基大典的礼炮声，已隐隐可闻。
三日后，便是武思君黄袍加身之日。
而此刻，宁宸指尖一捻，将绢帛揉成纸团，投入舱内铜炉。
火舌腾起，瞬间吞没所有字迹。
他转身，对阿沅伸出手：“走吧。既然你写了‘四公子’，那就得陪我，把这场登基大典，变成一场清算。”
阿沅盯着那只手，良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
船离岸，桨声欸乃。
月光碎在水里，像无数片未冷的刀锋。
而宁宸，则是在晴王府逍遥快活。
论享受，晴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短短几天，宁宸才知道，吃喝玩乐原来也有这么多的讲究。
吃喝不将就，玩乐不丧志。
晴王对于吃喝，不说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讲究的···至于玩乐，那就更绝了，都被她玩出花来了。
说真的，晴王才是极致享受。
她这一辈子，真的没白活。
这天，晴王准备带宁宸去城外的避暑山庄。
据说山庄用暖玉打造了一个池子......
宁逍遥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将领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鞘的手猛地一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鬼影门——武国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忌的 shadow 之名。自大玄摄政王宁宸执掌朝纲以来，鬼影门便如影随形，游走于诸国暗面，行事诡谲如雾，杀人于无形，救人于无迹。而陶修武，更是江湖传言中早已坐化飞升的老门主，连武国太庙供奉的“三圣图”里，都留有他半幅残影。至于宁逍遥……江湖名录上确有其人，但只寥寥数笔：鬼影门末代关门弟子，擅易容、通奇毒、精傀儡术，三年前随摄政王出使武国，曾在晴王府饮过三杯冷酒，弹过一曲《破阵子》，琴断弦时，晴王当场吐血三升，闭关半月方出。
可眼前这人……眉目清朗，衣饰华贵，腰悬青玉佩，发束紫金冠，嘴角噙笑似春风拂柳，哪有半分鬼影门杀手的阴鸷狠戾？更遑论他方才那一手隔空取刃、御气落鞍，分明是超品境才有的“神念化形、意动形随”之能——此等修为，早该名列当世九尊之列，怎会甘居人下，为一门一派奔走？
将领怔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抱拳低首：“末将武国禁军左营副统领赵铮，见过宁先生！”
他身后二十骑见状，齐刷刷翻身下马，甲胄铿然，跪伏于尘。
宁宸坐在西施背上，并未叫起，只淡淡道：“赵副统领不必多礼。你既知鬼影门，便该知道，门中规矩：言出即契，诺重如山。我既说是来贺登基大典，便是贺登基大典。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触，宁某从不妄断是非，亦不干涉他国内政。”
赵铮额头渗汗，垂首道：“先生明鉴！末将愚钝，方才多有冒犯，实因……驿站之事太过蹊跷。昨日午时，属下奉命巡查驿路，接到前方斥候急报：玄武方向三十里外‘松鹤驿’突遭火焚，守驿将士七人尽殁，尸身残缺，疑为兽袭。末将率部星夜兼程，本欲天亮前抵达，谁知中途被一队押运粮草的边军拦道盘查，耽搁近两个时辰……待赶到时，已是日头偏西。”
宁宸目光微凝：“边军？哪一部？”
“北境黑鳞卫，领兵校尉姓陈，手持枢密院勘合，印信无误。”
“黑鳞卫？”宁宸指尖轻轻敲了敲西施颈侧，“他们不该在云岭关外驻防么？怎会绕道松鹤驿？”
赵铮迟疑一瞬，压低声音：“先生有所不知……三日前，北境忽传急讯，云岭关外十里坡发现大批狼尸，皆腹破肠流，皮毛焦黑如炭，死状极惨。更怪的是，每具狼尸腹中，皆塞有一枚铁铸符牌，刻‘镇武’二字，背面铸有武国兵部监造印记——正是松鹤驿所配制式军械铭文。”
宁宸眸光一闪，终于坐直了身子。
镇武符牌，是武国新近推行的“镇兽令”配套法器。凡设驿之处，必配三十六枚，埋于驿馆四角及地脉节点，引地火、聚罡风、燃阳炎，可驱百里凶兽。此物由兵部工坊督造，每月仅产千枚，专供边关十二驿与要道八驿，松鹤驿正是其中之一。而狼尸腹中塞入此物，绝非偶然——这是挑衅，是示威，更是对武国镇兽体系的精准肢解。
“那批狼尸……可曾送回兵部查验？”
“已遣快马押送，今晨应已入京。”赵铮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昨夜又出一事。云岭关守将急报，关内粮仓昨夜失火，烧毁军粮三百石，灰烬中寻得半截断箭，箭镞乌黑，淬有‘腐心散’，乃陀罗国秘制之毒。”
宁宸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有意思……狼尸腹中藏镇武符，粮仓灰烬藏陀罗箭，驿站大火疑为人纵……赵副统领，你可想过，若这一切真是陀罗国所为，为何不干脆一并炸了云岭关？何苦绕这么大一圈，杀几个驿卒、烧一座废驿、丢几枚铁牌子？”
赵铮一愣，随即额角沁出冷汗：“先生是说……有人借陀罗之手，行嫁祸之事？”
“未必是嫁祸。”宁宸翻身下马，缓步踱至赵铮面前，俯身拾起一截焦木，指腹抹过黑灰，捻了捻，“你看这灰色——黑中泛青，是硫磺混了朱砂，再加少许寒螭骨粉点燃所致。此配方，出自南疆‘赤虺寨’，非陀罗所有。而赤虺寨三年前已被我大玄铁骑踏平，寨主伏诛，寨中秘典尽数焚毁……唯有一人，当年负伤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赵铮心头一震：“莫非是……赤虺老祖之子，黎焰？”
“不错。”宁宸将焦木掷于地，抬眸直视赵铮双眼，“此人擅炼毒、通兽语、精机关，最可怕的是——他认得我。”
赵铮呼吸一滞：“先生认得他？”
“何止认得。”宁宸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当年屠寨之时，我亲手斩断他右臂，剜去左眼。他临逃前嘶吼一句：‘宁宸，你灭我寨，我毁你国。’——这话，我记了三年。”
风忽然静了。
远处草浪停伏，蝉鸣骤歇，连西施都缓缓垂首，鼻息轻喷，似在警戒。
赵铮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先生……您真是……”
宁宸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只道：“赵副统领，你既奉命巡查驿路，可知松鹤驿原驻将士，除七人之外，尚有一人不在册？”
赵铮愕然：“不在册？谁？”
“驿丞之女，年十六，名唤阿沅。她每日寅时起身，为驿卒熬一锅参姜汤；辰时提桶洒扫庭院；午时替伤兵换药，手法比军医还稳；戌时收拢驿马缰绳，每匹马都记得她指尖温度……她不在军籍，不食军粮，不领月俸，却比谁都像一个兵。”
赵铮彻底怔住：“末将……从未听闻。”
“因为她在五日前，已‘病逝’。”宁宸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棺木薄板三寸，钉痕歪斜，土坑浅不过两尺——我路过时，见那坟头新土松软，蚁群绕而不入，便知底下空棺。而阿沅本人，此刻正在距此三十里外的‘青崖渡口’，扮作船娘，摇橹撑篙，日日接送往来商旅。”
赵铮脸色煞白：“先生如何得知？”
宁宸望向远处山脊线，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峰峦：“她左手虎口有茧，不是撑篙磨的，是常年握剑柄留下的。右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是三年前替驿卒挡刀所留——那刀，本该砍在赵副统领你肩上。当年你巡驿遇伏，若非阿沅及时掷出匕首击偏刀锋，你这条胳膊，早该挂在云岭关的旗杆上了。”
赵铮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您……您就是当年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
宁宸未答，只伸手入袖，取出一枚铜铃。
铃身斑驳，锈迹如血，铃舌却锃亮如新——轻轻一晃，无声。
赵铮双目圆睁，膝盖重重砸向地面，额头触尘：“末将……叩谢救命之恩！”
宁宸将铜铃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马车：“赵副统领，松鹤驿之事，我暂不插手。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明日辰时之前，调集二十名可信军医，携‘醒神膏’与‘续脉散’，秘密前往青崖渡口，装作寻访偏方，实则为阿沅诊脉。她体内余毒未清，再拖三日，右臂经络将 permanently 瘫痪。”
赵铮咬牙：“遵命！”
“第二，派人彻查近半月所有经松鹤驿出入的文书牒报，尤其注意三类人：一、持‘钦天监’勘合却无随行观星仪者；二、携‘药王谷’信物却未带半味药材者；三、以‘商队护卫’为名，却每人腰间暗藏三枚‘惊雷子’者。”
赵铮飞速记下，额角青筋跳动：“末将明白！”
“第三……”宁宸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铮身后那二十名跪伏不动的将士，“把他们扶起来。告诉他们——鬼影门不收兵，但宁某今日，收下你们这一跪。”
赵铮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颤抖，终是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谢先生！”
宁宸摆手，掀帘上车。
影三十二早已候在车旁，低声问：“公子，接下来？”
“去青崖渡口。”宁宸倚进软榻，闭目道，“阿沅若真在那儿，说明松鹤驿那场火，烧的不是房子，是引信。有人想用她的命，点着整条驿路的火药桶。”
影三十二皱眉：“可您刚还说……不插手？”
宁宸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刃：“我说不插手武国政务，没说不管自己欠下的债。”
车轮再次碾过黄土，吱呀作响。
暮色四合，西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翻涌的墨云吞没。
与此同时，青崖渡口。
芦苇丛深处，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浅湾。船头挑着一盏纸灯笼，烛火昏黄，在晚风里明明灭灭。
船舱内，少女蜷在角落，右手紧攥着一卷泛黄绢帛，左手按在右胸位置，指节发白。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下旧伤，微微痉挛。
绢帛一角，墨迹未干：
【……松鹤驿火起于寅初，非狼噬，实人纵。火油混寒螭骨粉，燃则生青烟，掩血腥。七具尸，六具假死，一人真亡——是阿沅兄长。彼时我藏于梁上，见黑衣人取走镇武符，又往尸身咽喉补刺三刀，刀痕深浅一致，力道均匀，非泄愤，乃验尸……】
笔锋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晕开，像一滴未落尽的血。
舱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女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船板被叩响三声，节奏分明——不是寻常船客的随意敲击，而是鬼影门昔日联络暗号：三短，两长，一短。
她屏住呼吸，手指缓缓移向枕下。
那里，藏着一把半尺短匕，刃口淬着幽蓝。
舱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淌入，照亮来人半张侧脸。
他穿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悬青玉佩，发束紫金冠。
少女手中的匕首，颤了颤，终究没拔出来。
宁宸站在门槛处，望着她，轻声道：“阿沅，你兄长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少女浑身一僵，喉咙发紧：“什么……话？”
“他说——别信青崖渡口的船娘，要信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
少女手中绢帛滑落，飘向水面。
宁宸俯身，伸手接住。
绢帛背面，一行小字悄然浮现，墨迹新鲜，仿佛刚刚写就：
【四公子，您终于来了。】
——原来，她等的从来不是船娘，而是他。
宁宸捏着绢帛，抬眸望向渡口对岸。
那里，山影如墨，林涛如怒。
而在更远处的武国皇城方向，登基大典的礼炮声，已隐隐可闻。
三日后，便是武思君黄袍加身之日。
而此刻，宁宸指尖一捻，将绢帛揉成纸团，投入舱内铜炉。
火舌腾起，瞬间吞没所有字迹。
他转身，对阿沅伸出手：“走吧。既然你写了‘四公子’，那就得陪我，把这场登基大典，变成一场清算。”
阿沅盯着那只手，良久，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
船离岸，桨声欸乃。
月光碎在水里，像无数片未冷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