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惊慌失措地朝着路两边躲,足有上百名巡防司的人从道路两边涌来。

    霍策皱眉,眼底闪过一抹担忧,他沉声道:“姑娘,现在放人,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旦这女子被抓,落到邱继业和邱皮三两人手里,那就彻底完了。

    宁言熙只是淡然一笑。

    这时,邱皮三看着一个身穿甲胄,骑马逼近的魁梧汉子,大喊道:“曹百户,救我,救我···这些大胆狂徒,袭击了属下,连知府大人和市令大人都被他们打伤了。”

    那曹百户四十来岁,......

    冯奇正躬身应诺,转身便要挥手调度人手,宁宸却忽然抬手止住他动作:“慢着。”

    冯奇正脚步一顿,垂首静候。

    宁宸目光如刃,扫过地上那具尚在微微抽搐、胸前与后背皆绽开血洞的大公子尸身,又掠过米铺掌柜扭曲僵硬的躯体,最后落回被捆得结结实实、双腕反剪、麻绳深陷皮肉的二公子脸上——那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发紫,似是中了某种阴毒之物的余劲未消。

    “这具尸首,”宁宸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坠铁,“抬回去,用冰镇着。不许任何人近前触碰,更不许仵作验尸——本王要亲自看。”

    冯奇正心头一凛,忙道:“是!末将已命人备好寒玉棺,就在驿馆偏院。”

    “很好。”宁宸顿了顿,眸光微凝,“还有那个被你打晕的随从,醒了吗?”

    “刚醒,正由两个亲兵看守在后巷马厩里,没让他见光。”

    “带他来。”

    冯奇正领命而去,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押着一个四十上下、左颊带疤、右臂还隐隐发颤的黑衣随从折返。那人一见宁宸,膝盖一软便要跪,却被两侧亲兵死死架住。

    “王爷……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嗓音嘶哑,话未说完,忽地瞥见地上那具大公子尸身,瞳孔骤然放大,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大……大公子?!这……这不可能……他刚才还好好的……”

    宁宸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滩未干的暗红血迹,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垂眸看他:“你亲眼看见他服药?”

    随从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唾沫,眼神慌乱闪躲:“……是……是二公子……不,是大公子……递的酒……说今夜要助他‘提神醒脑’……小的只当是寻常药酒……谁料……谁料喝下去才半盏,他就开始发狂……眼睛红得像烧着了……”

    “哪个杯子?”

    “左边第三个青釉盏……杯底有柳字暗纹……”

    宁宸颔首,忽而侧身,朝身后一名亲兵道:“去教坊司后厨,把今夜所有上过二楼雅间的酒水单子调出来——尤其是青釉盏所盛之酒,查清楚出自哪一坛,酿于何地,经几人手,谁验过,谁封过。”

    亲兵抱拳疾奔而去。

    此时,冯奇正低声禀道:“王爷,方才搜身时,在此人袖口夹层里发现一枚铜牌,刻着‘玄枢’二字,背面有七星图,极似天神教‘星使’信物。”

    宁宸眉峰微蹙,接过铜牌,指腹摩挲那凹凸刻痕,冷笑道:“天神教早该灭干净了,竟还敢把手伸进莾州?还搭上了柳家……呵,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深一层。”

    他指尖一弹,铜牌嗡然轻震,一道极细金芒自指隙迸出,倏然没入铜牌中心七星阵眼——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铜牌从中裂开,内里竟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箔,其上以朱砂密密写满蝇头小楷,赫然是七十二个姓名,分三列排列,每列二十四人,最顶端一行赫然写着——

    **“柳氏宗祠,主祭:柳明渊。”**

    宁宸眼神一沉,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银箔捏碎。

    冯奇正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王爷……柳明渊……是现任柳家族长,也是大公子与二公子的亲叔父!三年前因病告老,归隐于西岭云隐山庄,再未踏出半步……”

    “告老?”宁宸冷笑,“怕是闭关炼药才对。”

    他将银箔收入袖中,目光扫向地上昏迷的二公子,忽然问道:“那两个随从,可都点了哑穴?”

    “点了,且加了重锁筋脉的手法,半个时辰内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

    “很好。”宁宸转身,踱至墙边一株半枯的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悬着的一盏残破纸灯笼,火苗将熄未熄,在夜风里飘摇欲坠,“你可知,天神教的‘神药’,为何能令人癫狂不惧痛,力逾千钧?”

    冯奇正摇头:“末将只知其害,不知其理。”

    “因其药引,采自活人脊髓与未足月胎心,辅以三百六十种毒虫焙炼七七四十九日,成膏后混入酒液,入口即化,三息入血,七息蚀神。”宁宸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地,“但此药有致命缺陷——药性虽烈,却极难稳定。服者若无‘引子’导引,十有八九暴毙当场;而那‘引子’,须得是血脉至亲亲手喂下,再以柳家独门‘锁龙针法’刺入百会、风府、命门三穴,方能催发药力,压制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冯奇正:“所以,大公子服药之时,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他后颈之人……是谁?”

    冯奇正脑中电光石火一闪,猛地抬头:“是……是二公子!他当时就站在大公子身后,一手扶肩,一手按颈……末将以为是搀扶醉汉……”

    宁宸嘴角浮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他不是扶,是在导药。他也不是二公子——他是柳明渊的关门弟子,柳家长房嫡系遗孤,真正的柳家大公子,柳昭。”

    冯奇正浑身一震:“可……可方才尸首明明……”

    “尸首是假的。”宁宸淡淡道,“是易容药粉混着人皮面具,再以秘法塑形,连心跳脉搏都能伪造。方才那一剑穿心,只是破了表皮,真正的心脏,早已移位藏于左肋之下——那是柳家‘挪心术’,三十年前便已失传,如今再现,必是柳明渊亲授。”

    冯奇正额角沁出冷汗:“那……地上这个‘二公子’……”

    “他是替身。”宁宸抬脚,靴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人腰侧一块凸起,“摸他右耳后,有一粒朱砂痣。真二公子,左耳后有痣,痣下三寸,藏有一枚青铜耳钉——那是柳家第二代家主留下的‘守魂钉’,遇邪祟自鸣,遇至亲滴血则融。你去取来。”

    冯奇正依言俯身,指尖探入那人耳后发际,果然触到一粒细小凸点。他屏息抠出,果然是一枚青幽幽的耳钉,入手微凉,钉身刻着古篆“守”字。他双手捧起,呈至宁宸面前。

    宁宸并未接,只凝视片刻,忽然抬掌,一缕淡金色真气自掌心溢出,裹住耳钉。刹那间,那耳钉竟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涟漪,紧接着,一道模糊人影自涟漪中浮现——眉目清隽,神情冷肃,一袭素白儒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青玉珏。

    宁宸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柳砚舟……柳家第三十七代剑冢守陵人,二十年前护送族谱南下途中,于苍梧山断崖失踪,尸骨无存。原来,他没死,而是被柳明渊囚在云隐山庄地下‘归墟井’里,日夜熬炼‘神药’,以自身为鼎炉,活生生熬成了半人半蛊的‘药引’。”

    冯奇正呼吸一滞:“王爷……您怎会……”

    “因为当年,是他亲手把襁褓中的我,从柳家祠堂地窖里抱出来的。”宁宸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把我交给陈甲衣时,留下一句话——‘柳氏血脉,已污;宁氏皇脉,尚存一线。此子若活,柳明渊必亡。’”

    四周霎时死寂。

    风停了,灯灭了,连远处宁安军粗重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冯奇正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末将……罪该万死!竟未能识破……”

    “不怪你。”宁宸抬手虚扶,“连本王,也是方才见这耳钉震鸣,才想起那夜雪地里,他衣襟上沾的半片梅花瓣,与这青玉珏上雕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弯腰,从地上那人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缓缓展开——帕上绣着一株虬枝老梅,花蕊处,以金线密密绣着八个细小篆字:

    **“梅落春不老,雪尽剑犹温。”**

    正是柳砚舟当年留在宁宸襁褓中的唯一信物。

    宁宸将锦帕收入袖中,转身看向教坊司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本王非要亲自来这一趟了。”

    冯奇正沉声道:“王爷是要……逼柳明渊现身?”

    “不。”宁宸目光幽深,望向西岭方向,仿佛穿透千山万水,“本王是要让他知道——他养了二十年的‘药引’,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声急如骤雨,由远及近,直奔教坊司后门而来。火把映照下,一骑绝尘,背上斜插三杆令旗,旗面玄底银纹,赫然是宁安军最高密令——“赤霄令”。

    亲兵翻身下马,单膝叩地,双手高举一卷竹简:“启禀王爷!西岭急报!云隐山庄地宫塌陷,归墟井喷涌黑血,守卫尽数暴毙,唯余井口石碑尚存,碑上血书八字——”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昭已归,砚未死。”**

    宁宸久久伫立,夜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之中,一枚青玉珏静静躺着,玉质温润,内里却隐隐透出一线猩红,如将熄未熄的血火,在黑暗里无声燃烧。

    冯奇正垂首,不敢仰视。

    整个后巷,唯有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地底低语,又似有万柄古剑,在云隐山庄崩塌的断壁残垣之间,铮然长鸣。

    宁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传令——宁安军全军拔营,明日卯时,兵发西岭。”

    “另,派人快马加鞭,往北境传本王手谕——召陈甲衣,即刻返京。”

    “还有……”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具“大公子”的尸身,“把这具假尸,连同那张银箔名单,一起送去刑部天牢。告诉刑部尚书,本王给他三日——三日内,名单上七十二人,活着的,一个不少带到摄政王府;死了的,把尸首、棺木、墓志铭,连同埋他们的人,一并抬来。”

    “遵……遵命!”冯奇正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宁宸不再言语,转身迈步,靴底踏过血泊,溅起细碎暗红。他走出十余步,忽而停住,背影在残火映照下愈发孤峭:“对了,吉瑜呢?”

    “吉大人……已在前院候着,腿软得站不住,让两个茶壶架着。”

    “让他进来。”

    片刻后,吉瑜被连拖带扶地拽到宁宸面前,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磕地咚咚作响:“王爷饶命!下官……下官真不知他们竟是天神教余孽!更不知柳家竟包藏祸心!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赴西岭为前锋!”

    宁宸低头看着他花白鬓角上沾着的茶渍,忽然问:“吉大人,你家中可有幼子?”

    吉瑜一怔,茫然点头:“有……有,今年七岁,正随西席先生读《千字文》……”

    “很好。”宁宸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随手抛在他面前,“这是你儿子这三年来,每月初五在城东‘松鹤书院’外,与一名灰袍老者密会的记录。老者每次交给他一枚铜钱,钱上刻着‘玄枢’二字。你儿子,昨夜亥时三刻,将最后一枚铜钱,交给了教坊司后巷那个被打晕的随从。”

    吉瑜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宸俯身,拾起地上一枚染血的青釉盏碎片,指尖拂过杯底柳字暗纹,声音平静无波:“吉大人,你不必怕。本王不杀你儿子——他只是被人下了‘牵机蛊’,七日之内若不解,便会心智全失,沦为傀儡。而解药……”

    他顿了顿,将碎片缓缓碾成齑粉,任其随风散去:

    “……在柳明渊手里。”

    吉瑜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宁宸却已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夜色中翻卷如墨云,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还有六天。”

    后巷尽头,火把噼啪爆响,光影摇曳间,宁宸的身影融入浓墨般的夜色,再不见踪影。

    而教坊司那扇破败的后门,在风中吱呀轻晃,门楣上褪色的“教坊司”三字,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像一只半睁半闭、窥伺人间的眼睛。

    风过处,一瓣早凋的梅花,悄然飘落,坠入血泊,旋即被一只军靴踩过,碾作齑粉,混入泥土。

    天地无声,唯余寒夜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