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淡淡的“滚”字出口,如平地惊雷,轰的一声当空炸裂,震得在场之人无不震颤!

    本来就安静的朱达院落,此时变得更加安静。

    诸多目光一下子汇集到朱达身上,

    望向他的眼神里,写满了震动与极致的不可置信!

    话说,在朱先生随着孙老汉进屋之后,在场众人不管何种看法,有一点的认识是完全一致的。

    那就是朱先生定然会答应这姓赵的条件,把方子交给对方,选择拿二十贯钱,息事宁人。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姓赵的此人的确是在仗势欺人,可遇到这种情况,也真的没什么选择。

    朱先生随着孙老汉进屋,显然就是准备顺着台阶往下下了。

    驸马府这种庞然大物,是平日里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在其面前,没有哪个人能反抗得动,也不敢反抗,只能自认倒霉。

    可结果谁能想到,朱先生出来之后,对着这姓赵的开口就是滚。

    这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认知,和所有的猜想。

    朱先生干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居然让亮明了身份的驸马府上的管事滚!

    朱先生如此勇猛吗?!

    话说,自从上次朱先生操起石头把钱力等人放翻,扭送他们要告御状,他们就认识到,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朱先生,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真的会炸毛,能豁得出去。

    可那也得分什么情况啊!

    当时所面对的钱力,顶天不过是个里长。

    可现在不同,现在面对的可是驸马府。

    朱先生竟也敢如此强硬?

    为之震动的同时,也有人禁不住升起数分担忧来。

    当然,一些暗中幸灾乐祸,等着看血流成河的,也不是没有。

    边上的众多旁观之人,尚且如此反应,更别说这姓赵的管事了。

    赵管事的脸瞬间僵住,所有的高高在上,所有的蔑视,在此刻都被极致的错愕所取代。

    他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不愿意,也不敢相信这等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你说的什么?”

    “你再说一次?!”

    在原地足足愣了四五息的时间,赵管事方才开了口,双目死死盯着朱达,声音低沉,蕴含着无尽的愤怒。

    此时,事情对于他来说,宛如猫戏老鼠,结果被老鼠反手一巴掌扇了脸上,还尿了一脸一般。

    他的气势格外吓人,令人为之胆寒。

    一些胆小的人,都忍不住腿肚子发颤,悄悄地溜走了。

    生怕接下来会被牵扯其中,为自己招来大祸。

    面对此人摄人的气魄,朱达恍若未觉,直视着对方。

    真有意思啊!

    见过找骂的,没见过这般找骂的。

    自己让他滚了,竟还让自己再说一遍,以为这样就能唬住人了?

    “老子说,让你滚,别在老子院子里。”

    “听清楚了吗?”

    “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你个耳朵眼里塞驴毛的玩意!”

    轰的一声,无尽的怒火直奔着赵管事的天灵盖冲了上去,把他气得身子都在抖!

    多少年了,都没人如此这般地骂自己了!

    结果现在,在这尚贤里之中,自己居然被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玩意、极其卑贱的泥腿子,素来为自己所瞧不起的人骂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在自己报出驸马府的身份之后!

    这口气如何能忍得了?

    “狗娘养的畜生,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怒骂一声,眼睛都红了,挥舞着王八拳,冲着朱达便冲了上去。

    结果刚跑动起来,啪嗒一声,人便摔了个狗吃屎,狠狠地趴在了地上。

    一脸憨厚的胡三,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腿。

    “他娘的,哪里来的东西,竟然冒充驸马府的人,在这里招摇撞骗,行这等巧取豪夺之事!”

    “当今陛下那般好的人,嫉恶如仇,体恤百姓。”

    “就在这前几天,江浦县这里多少贪官污吏被陛下下令严惩。”

    “驸马为当今陛下的女婿,陛下那般好,驸马又岂能差得了?”

    “结果现在却跑来一个狗东西,在这里装腔作势,招摇撞骗!”

    “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败坏驸马府声誉的玩意!”

    朱达原本是做好了准备,待这人冲自己前来,迎面一拳便将给放倒的。

    结果哪成想,这家伙刚对着自己冲起来,就趴在了地上,摔得很惨。

    目光飞速地在满脸憨厚老实的胡三面庞上扫过,朱达喝骂出声,人已来到赵管事跟前。

    赵管事栽了这一跟头,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朱达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脸上,直接给踹得再度趴了回去。

    “朱先生说的对!”

    “这是什么驸马府上的人?”

    “驸马府上的人行事怎会如此霸道?”

    “这就是一个招摇撞骗,借驸马府的名头,坑蒙拐骗、欺男霸女的狗玩意!”

    张松也反应过来,暗道朱先生明察秋毫,自己差点就被骗了。

    早就被此人的张狂行径弄了一肚子气,却因为对方的驸马府上管事的身份而有所顾虑的他,现在再没顾虑了。

    跟着便是上前一拳。

    紧接着,便又有四五人上前,一边喝骂,一边对着赵管事拳打脚踢。

    狗东西,在尚贤里,还能让他把朱先生给欺负了不成?

    真要是驸马府上的人,也便罢了,一个假冒的玩意也敢如此张狂!

    无数拳脚雨点一般落在赵管事身上。

    刚刚还张狂无比的赵管事,顷刻便宛如死狗一般,爬都爬不起来。

    “我真的是给驸马上做事的人,你们这些刁民,你......你们等死...........”

    抓到空隙喘息一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管事,拧着脖子,望着朱达出声喝骂。

    “啪!”

    话还没说完,朱达迎面一耳光,便已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狗一样的东西,到了此时还敢装腔作势,玷污驸马府上的名声!”

    原本已经停手的几个人,见此,便又是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把这姓赵的管事打得哭爹喊娘。

    朱达让众人住了手,蹲在他跟前,望着鼻血长流的赵管事道:“还敢冒充吗?”

    赵管事身子抖了抖,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朱达,带着颤音道:“不......不敢冒充了。”

    “不敢冒充了就好。”

    “我就说,驸马府上怎么可能会养出你这样的货色出来?”

    “没说你是一个冒充的,败坏驸马府上名声的人,便是真的驸马府上的管事,如此欺负人,那也不行。”

    “须知,这世上最大的是皇帝,陛下颁布了相应的律法条文,真欺负急了,那大不了我豁出去,再告一次御状!”

    “这里离应天那般近,事情还是比较容易传到当今陛下耳中的。”

    “陛下上次便为民做主,给我等小民主持公道,把那些作奸犯科的贪官污吏剥皮萱草,如今还在外面悬着示众。”

    “再告一次御状,我想陛下肯定还会再为我等小民做主。”

    “闹出这等事端来,别说你只是一个假冒之人,便真的是驸马府上的管事,我想,驸马也会遵纪守法,将这等败坏驸马府名声,给他招惹大麻烦的人给除掉。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朱达伸手,在赵管事肿得如同猪头一般的脸上拍了拍。

    钻心的疼痛。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更令他心惊的是朱达所说的诛心之语。

    同时,也有些后悔。

    他并不是江浦县的人,此时也不过是做些事,恰巧从这边路过。

    江浦县里前段时间发生了告御状的事,他有所耳闻,也知对方姓朱,可对此只是稍稍听了听而已,并没有太往心上去。

    哪能想到,竟能好巧不巧地被自己给遇上了!

    眼前这个大川所说的朱先生,竟就是那个要告御状的狗东西!

    “是...您说的是。

    他满心憋屈,却也只得出声应和。

    这个时候,他是真担心对方会直接下死手,把他给弄死在这里。

    他的命可金贵着呢,不能如此这般地轻易舍弃。

    又经过了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在地上躺了好半晌,才稍微缓过一些劲来的赵管事,在孙大川,孙老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从朱达的院子里离开。

    他耷拉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活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但是那低垂着,肿胀的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满是阴毒和怨恨。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老四,你说你大哥还活着吗?”

    武英殿内,朱元璋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

    这话开口之前,他便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似平静,实则细心留意着老四的每一份反应。

    正跪在地上,情绪稍稍有些缓和的朱棣,闻听朱元璋此言,再度惜了一下。

    父皇,何出此言啊?!

    “父皇,大......大哥要是还在,那该有多好?”

    “儿臣也不愿意相信大哥人真的没了。”

    “多好的大哥,说没就没了,儿臣至今想来,尤自神情恍惚......”

    朱棣说起这话时,不自觉便红了眼眶。

    对于大哥,他是真的有着很深的感情。

    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小的时候父皇忙着打仗,自己兄弟几个都是到了好几岁,父皇才有空给起了正式的名字。

    那个时候,照顾自己等人最多的便是大哥。

    老二、老三,包括老五,自己几人可以说那都是跟着大哥屁股后面长大的。

    大哥对每一个弟弟都很好,遇到什么事找大哥,准没错。

    哪怕后面都逐渐成年了,自己等人和大哥之间的感情,也一样没有淡。

    这些年来,大哥不知道帮着擦了多少回屁股。

    特别是老二、老三,还有老五他们三个,那是真不让大哥省心。

    面对空悬的储位,他一直不愿意争。

    除了一方面知道储位不好争,是父皇乾纲独断,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允炆是大哥的孩子。

    大哥英年早逝,他不愿意再去去和大哥的儿子争江山

    父皇此时问出这话来,很明显也是因为长期思念大哥,不愿意接受大哥去世的事实......

    “要是大哥在,那事情就好了,父皇您也不会再被伤了心神,在皇储之位上左右为难。”

    朱元璋把朱棣的每一分反应,都给尽数收入眼底,细细分析、盘算。

    最终做出判断。

    看来,自己先前之时所想的没有错,朱达的事儿,老四果然不知情。

    可以将老四从这件事情里排除。

    而朱棣的这几句话,也又一次地勾动了他对长子的思念,以及无尽的遗憾与怅然。

    长长的叹了口气,朱元璋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朱棣如释重负,拜谢之后遵命起身,脸上挂着两行眼泪。

    但那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来。

    父皇的语气态度虽有所缓和,可关于自己的事情,该如何处置,却还悬而未决。

    这才是重中之重。

    正如此想着,目光瞥见一道影子朝着他飞来。

    下意识地伸手将之接住。

    低头一看,正是自己今日所上的秦书。

    “拿着你的奏书,给咱滚!不过别人散播了个流言而已,你就在这里哭喊开了!”

    “咱他娘的还没老糊涂呢!”

    “三护卫,咱不会削,监察御史,咱也不会派,接着当你的燕王,给咱守好北方!”

    “在这个事情上,不能有任何的差错,把事情给咱做好了!”

    朱棣闻言,本来已经止住的泪,一下子流得更多了。

    他跪拜于地,哽咽出声道:“孩儿定然不会让父皇您失望,誓死守好北疆,不让胡虏南下半步!”

    “把你的眼泪给擦擦,再滚!”

    “一个大男人,多大的岁数了?还动不动流泪,不嫌丢人得慌!”

    朱棣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强行按捺住情绪,又对着朱元璋再度恭敬行了一礼,这才双手捧着那被扔回来的奏章,辞别朱元璋,离了武英殿......

    蒋环接到新的密报,打开匆匆一扫,面色顿时为之一变。

    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之后,确认无误,不敢迟疑,立刻朝着武英殿而来...………

    赵管事在孙大川和孙老汉爷孙二人的搀扶下,离开朱达的院子,一瘸一拐地前行。

    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势,钻心的疼痛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地传来。

    每一次疼痛的传来,都让他对朱达的仇恨愈发刻骨铭心!

    朱达这个卑贱的泥腿子,狗一样的东西,自己必然不会放过他,会让他血债血偿!

    什么样的玩意,也敢如此折辱自己?

    当真不知死活!

    自己必定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这口气,不论如何都不能忍!

    朱达对着周围做了一个四方揖,提高声音道:

    “多谢诸位父老乡亲、左右邻居前来帮忙。

    有锦衣卫的上差,还请劳烦将今日之事,完完整整传递上去,以免有人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小人感激不尽。”

    朱达当然知道,这赵管事就是真的,非是假货。

    但并不妨碍他把真的当成假的,狠狠暴揍一番。

    一来出一口心中恶气,免得这么个玩意一直在这里叽叽歪歪,喋喋不休,且越来越过分,惹人厌烦。

    另外一方面,也是凭借此事,直接把自己给彻底掰扯干净,和欧阳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仅没有关系,还是仇敌,属于站在对立面的这种。

    如此等到今后欧阳倒霉之时,怎么牵连,都断然不会牵连到自己头上。

    如此一来,老朱那边自己安全了,今后老朱的屠刀不会因为欧阳的事砍到自己头上来。

    但是近期的危险,却随之增加,还是要有所防范。

    虽然方才自己已经给姓赵的分说了利害,让他明白自己有破釜沉舟,拼死一搏的勇气。

    并拿自己那一次成功告御状的案例,来给对方警示。

    正常情况之下,对方但凡识点相,多权衡一二,那么都不会在今后,选择对自己下黑手,打击报复。

    因为如此做,风险太大了。

    姓赵的毕竟只是驸马府上的一个管事,事情真的闹起来,欧阳绝对会把他这个麻烦的根源、惹祸之人给抛出来,以作了结。

    但,正如先前他所想的那样,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都不能以常理来度之。

    正常人很多,但不正常的人也一样不少。

    所以,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朱达决定还是再给自己加一重保险为好,让对方稍稍清醒一下,能多出更多的顾虑来。

    锦衣卫的震慑性,还是很大的。

    特别是有上一次,自己准备告御状这事儿,哪怕被县令刘威给拦了下来,却依然上达了天庭,皇帝降下了雷霆之怒的先例。

    想来是能让今后可能上了头的姓赵的,稍微冷静冷静,掂量一下。

    别过来再麻烦自己。

    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这边有没有锦衣卫的存在,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个时候,扯一扯锦衣卫的虎皮。

    管他有没有呢,先唬唬人再说。

    正满脑子要把朱达给碎尸万段的赵管事,闻言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若非被孙老汉和孙大川两个人搀着,绝对会再度栽倒在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似乎是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待……………

    朱达将姓赵的反应收入眼中,目光忍不住地眯了眯。

    看来,自己选择扯一扯锦衣卫的虎皮这事,还是很正确的。

    而朱达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留意着姓赵的反应的时候,在他身边不远处,人群之中的胡三还有赵闯两人,就在方才神色皆有微微的变化。

    在那一瞬间,都升起了诸多的担忧来。

    在想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被朱先生所察觉。

    随后,见到朱先生眼神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看,悬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果然,读书人的心思,转动得就是快!

    什么办法都能想到!

    方才找到那等借口,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将这惹人厌恶的姓赵的往死里揍一顿的办法,就足够亮眼。

    短短时间里,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既解气,又尽可能降低危险,把事给办了,足可以看出朱先生应变能力之强。

    最起码要远比他们两个,原本想要做的举动高明。

    而今又把锦衣卫的旗号打了出来,进行借用。

    这种心思,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为之惊叹的同时,也升起警觉。

    今后他们行事,需要更加小心才行。

    否则以朱先生的聪明,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暴露自己。

    目送姓赵的一行人离去后,朱达对在场的众人行礼、道谢。

    尤其是着重对方才帮着出手的张松、胡三等人感谢。

    虽然依照他现在的战斗力,张松等人不出手,他也一样能够把这些人给解决了。

    但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出手帮助人,弥足珍贵,这份情他需要领。

    那些在场,却没有动手,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人,朱达也都将给暗自记下。

    今后对他们使绊子倒不至于。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难处,不可能所有人都会对你毫无保留,知恩图报,愿意帮助你。

    但是今后,这些人若是遇到事了,他这里也同样不会出手相帮,也就是了。

    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对待你如何,都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事情表现出来。

    很多事情都是对等的,暗中标注有价格。

    如此这般筛选下来,人这一生还能有个三五知己好友,便已足可以快慰平生。

    众人在这里又和朱达说了一些话。

    有人对朱达今后的处境表示担忧。

    又有人说,今后若是那人还敢来找事,便让朱先生第一时间就出声招呼,必让其不能走着离开仁义村!

    会告诉对方何为仁义。

    随后众人陆续离开,带着义愤填膺。

    当然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人显得忧心忡忡。

    并决定今后和朱达,尽可能地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可离得太近。

    今日之事,有的人相信朱达所说,认为那姓赵的就是一个胆大包天,打着驸马府的旗号,在那里招摇装屁,为非作歹的狗东西。

    但也有人对此心里犯着嘀咕。

    犯嘀咕的这些人里,当时帮忙打姓赵的也有。

    不过,他们不愿意看到那般好的朱先生,被这样的畜生东西给欺负了。

    有这么一个理由在,便足可以将错就错,暴打那狗东西一顿。

    但有些人却为担忧,怕这件事情不能善了,今后再惹出祸端来,牵连到自身。

    一样米养百样人,同样的事情,个人有个人选择,也将会迎来各自不同的命运。

    世事之奇妙,难以预料,便在于此。

    同样的事情,很多人去经历,有的人能成,有的人就是成不了。

    人生处处都在做着选择题,在不断地取舍当中,一直走到生命的消亡。

    只不过这些选择题,没有最为准确的答案。

    有些选择题的结果,在短短一段时间里,便可知晓。

    而有的选择,却需要用十年、几十年来验证。

    有一些,甚至于一直到死都没办法知道自己当年的那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出了这样的事,姓赵的管事不好在仁义村这边多待。

    为了孙子的前程,孙老汉好说歹说,终于从一户人家借来一辆牛车,用牛车拉着行动不便的赵管事,以及他的孙子孙大川,离了尚贤里,朝着江浦县而去...………

    姓赵的躺在牛车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随着牛车的晃动而不断传来的疼痛,对于朱达的恨意简直达到了顶峰!

    这狗东西,自己必须让他血债血偿!

    必须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才行!

    这件事绝对不能这样算了。

    他离去之时,朱达提及锦衣卫的话,确实把他给吓到了。

    但随着时间一长,仔细琢磨琢磨,却也回过味来。

    能够确定,朱达就是在吓唬自己。

    他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即便是先前曾告了御状,那皇帝也不可能专门派了锦衣卫来守着他!

    如今,皇帝才死了亲儿子,皇储的事情也没有定下来。

    种种事夹杂在一起,那是焦头烂额。

    军国大事就足够他忙的了,又怎么可能会时刻关注着江浦县这边的一个泥腿子?

    不论如何,朱达必须得付出代价,必须得把他给弄死!

    那方子也得弄到自己手中!

    不,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方子,只是被这个刁民给霸占了而已。

    自己堂堂驸马府的一个小管事,又岂能遭遇此等侮辱?

    仁义村,胡三返回家中之后,立刻写下密信,将今日发生之事详尽记录下来。

    然后在第一时间里,就通过秘密渠道,将密信送出。

    上一次,有人想要对朱先生行刺,朝廷降下雷霆之怒。

    把姓何的典吏几个人,诛了三族,江浦县的县丞也给杀了全家。

    江浦县从上到下,最上面的县令一直到下面的里长,无一例外,所有官吏,尽皆挨了军棍。

    这一次,又有人到朱先生这里,做出了这等事,

    朝廷那边,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密信后,对此有些好奇。

    朱棣离开之后,武英殿的大门再度缓缓关上。

    朱元璋打开一份新的奏章,接着批阅。

    可过了好一阵儿,这份奏章也没能看完。

    并不是奏章之内的事情,有多么让人难以抉择。

    而是这个时候的他,心乱如麻,绝大部分的心思都没在这奏章之上。

    他这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事,很多都至关重要,很多也称得上是惊心动魄。

    但他一向非常有决断力,行事果决,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犹豫不决到这种程度。

    可现在皇储之位究竟给谁,却让他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目前来看,老四是比较合适的。

    但自己若是如此做了,会不会真的开一个坏头。

    失了长幼之序,令自己的子孙后代为了皇位进行诸多手足相残?

    还有,老四究竟是不是害了自己家标背后的元凶?

    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纷乱思绪,朱元璋下定决心,必须要把自己家标去世的原因给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若背后有人图谋不轨,须得抓出真正的凶手来。

    只有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弄明白,自己这边才能把皇储之位给定下。

    否则,他很担心被自己定为皇储的人,就是谋害自己家标的凶手!

    一旦这等事情发生,他这个当爹的,在九泉之下都无法面对自己家标!

    死都合不上眼!

    只是,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那么多吗?

    即便真的按照朱达所言,自己会在洪武三十一年去世,可最长也不过是剩下了六年多的时间而已。

    找出真凶,定下皇储之后,剩下的时间真的还够自己给下一任的皇储铺路吗?

    这次的事情,让他这个一向果决之人,也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老四有句话说得很对。

    要是自己家标还在就好了,哪里还需要这般难做?

    “陛下。”

    蒋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朱元璋的纷乱思绪。

    朱元璋坐直身体,让蒋环进来。

    蒋环行礼之后,将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双手奉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后眼睛一扫,顿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