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贤里仁义村。

    火烧得旺旺的,陶锅里的水沸腾着,发出咕嘟嘟的声响。

    白色的水汽顺着蒲草做成的锅盖与陶锅之间的缝隙喷吐而出,肉香伴随着水汽弥漫开来,充斥着简陋的屋子。

    已经有段时间没吃肉,馋得厉害的朱达闻着这肉香,食指大动,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不少口水。

    只盼着这肉赶紧煮熟。

    今日非得好好吃上一顿,解解馋才行!

    在等待肉熟的同时,他想了想,又弄出来一斤好面,和一斤荞麦面混到一起放入盆中,加些水动手和了起来。

    就他现在这种嘴馋的状态,这只山鸡只让他一个人吃都有些不够,何况现在是三个人?

    哪怕是里面加了些配菜,依然嫌少,还是和些面弄些饼子,配着一块吃比较好。

    朱元璋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就如同烧开的锅一样,翻滚个不停。

    朱达方才所说的话,一遍遍不住地在他脑海当中回荡。

    每一次的回荡,都让他的心神忍不住为之震颤。

    越想越是觉得朱达说的对,越觉得事情很有可能还真就是如此!

    自己在这上面,真的是忽略了!

    对于自己家标儿的离世,他一直以来都有所怀疑。

    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他怀疑过很多的方向。

    说实话,在朱达提及藩王之前,他自己就曾怀疑过自己的那些儿子们,在想是不是哪个人动的手。

    可是,却没有往那些文臣们身上去想过。

    这些年来,他岂能不知自己的存在,给多少文臣士子带来了多大的阻碍,让多少人暗地里骂自己?

    又如何不知自己的标儿,是多么的受文臣们的爱戴。

    那么多的人汇集在标的身边,拥戴标儿,不仅仅是因为标儿是宋濂的学生,是大明的皇储、下一任的君王。

    更大的原因,是标儿被很多人视作了振兴儒家的希望!

    也是因此,他一直都觉得这些人绝对不会动手害自己的标儿。

    可现在,朱达的这一番话,却像是一道利剑陡然劈落,破开了漫天的迷云,让他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一个在此之前被他给完全忽略掉的事情!

    是啊!

    自己家的标儿虽然亲近文臣,在做事的手段上面和自己相比也显得温和。

    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很清楚,自己家标儿绝对不是那种懦弱无能、毫无底线之人。

    今后标儿当了皇帝,文人们的地位确实会有所改善。

    但想要改善太多,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不少儒生们所梦寐以求的回到大宋、实现君与士大夫共天下,那更是想都别想。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人会不会选择铤而走险?

    在自己年事已高的情况下,谋害了自己家标,既可由此损伤自己心神,让自己这个令无数文人士子感到难受的皇帝赶紧死掉。

    又能扶持上来一个更加亲近他们儒家、更好受他们恩惠之人来当皇储,继承皇位。

    这完全有可能啊!

    这上面说得通!

    自己今年已经六十有五,再能活又该能活几年?

    一旦自己离世,立下的皇储又小,受自己培养的时间不够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此想着,他不自觉想起了刘三吾、齐泰、黄子澄等这些人拥立皇太孙的事。

    在此之前,他这只觉得他们是在拥立嫡长。

    他们作为东宫旧臣,拥立允炆这个自己家标的儿子,再正常不过。

    可是现在再去看,却觉得很多事情都已变得不同,

    刘三吾等人在拥立允炆为皇储这件事情上,有些过于热切了!

    倘若自己如今把皇储之位给了允炆,几年后自己去世,允炆登基,真的能压得住这满朝文武?

    真的能够不受文臣们的蛊惑?

    对于刘三吾等人先前时所言,自己能长命百岁,还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把允炆这孩子培养成人,把他给教成一个合格的皇帝,朱元璋对此并没有那么多的信心。

    不是说没有信心培养不出来一个优秀的帝王,而是没信心活那么长。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什么长命百岁,寻仙问道,都是假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能再活个五年,到七十岁那就已经是格外不错了。

    可即便如此,允炆也没有二十岁。

    如此年轻,真的能撑得住场面?

    朱元璋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原本他没有当场同意刘三吾等人请立允炆为皇太孙的事,只是因为不愿意就这般的抹除掉自己家标儿,留在世上的一大痕迹。

    其实心里面还是特别倾向,让允炆这孩子继位。

    可是现在,听了朱达所说的,再仔细去想这件事,心情便有了很大的不同。

    不自觉地会去想,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隐藏着什么东西?

    刘三吾等人,在这事情里,有什么谋划?

    是否真的如同朱达所说的那样?

    无数的思绪,在朱元璋的心头疯狂地涌动。

    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只觉脑子都要爆开了一样!

    朱达一边和面,一边留意着朱八的神色反应。

    见这老头被自己所抛出来的重磅消息,三言两语间就给惊成了这副样子,成就感简直别提了。

    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当然,他会在此时把文官们说出来,倒也并不仅仅只是在瞎扯,也不是单纯地欺负一下朱八这个老年人。

    而是真的有一定的依据。

    没办法,谁让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已经声名在外了呢。

    且不说土木堡之战后文官势力的飞速增长,也不说明朝中后期之后,皇帝不听话、损害他们利益了,都能接二连三死得不明不白。

    把武将勋贵这些人,整的在他们跟前宛如死狗一样

    单单只看上一看朱元璋去世、朱允炆登基之后所干出来的那一系列的事情,就能看出在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二个心里面都积压了多少的情绪。

    用一句反攻倒算来说他们,并不为过。

    朱元璋刚刚去世,尸骨未寒,朱允炆便急不可耐地进行往死里削藩,这事暂且不提。

    只说一些,他都干出了多少重文轻武之事,便可略见一斑。

    朱元璋在位之时,六部尚书只是正二品,并且没有总揽政务的权力,诸多事情都得向朱元璋这个当皇帝的汇报。

    朱允炆却升六部尚书为正一品,六部侍郎升正二品。

    并扩大六部行政权限,地方民政、财政、教育、司法事务全部交由六部统筹,减少皇帝独断,文官行政权空前扩大。

    洪武朝时,武将一品,勋贵地位碾压文官。

    如今六部主官同为一品,文官朝堂地位直接与武勋平齐。

    朱元璋在时,刻意限制翰林、文官参预核心决策。

    军国大事多与勋贵武将商议。

    朱允炆改制,则大幅扩充翰林院编制,提拔方孝孺、黄子澄等翰林学士入内廷。

    日常军国政务、礼制、国策全部咨询文官。

    并设立内阁雏形。

    翰林文官常年伴君左右,奏章先由文官票拟处理,再呈皇帝。

    洪武时期,武将勋贵参与中枢议事的惯例被废除。

    洪武朝时,朝会排序为公、侯、伯等武勋贵族排在所有文官之前。

    朱允炆还更改朝会礼制,日常常朝,六部尚书、翰林重臣位列武将侯爵之前。

    节庆大朝会,文官核心官僚班次大幅前移。

    同时规定,文官觐见皇帝可坐而论道。

    洪武朝时,文官则全程站立。

    文官对公侯武将不再行卑下礼节,仅行平等常礼......

    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众多文人士大夫,在朱元璋刚一去世,朱允炆这个年龄小、拎不清轻重,且屁股完全坐在他们文官那边的人上位之后,连一点预热都没有,便立刻开始全方位提高文人地位,大幅度打压武将。

    那真的是赤裸裸的,毫无掩饰!

    倘若朱标不去世,由他当皇帝,这些文官们想要如此猖獗、毫无顾虑地这般搞,显然是不可能的。

    从这上面来看,合理怀疑一下文官集团,再正常不过...…

    “朱先生,你觉得大明接下来,谁会为皇储?”

    好一番沉默之后,朱元璋终于又一次开了口。

    而他所说出来的话,刚一出口,就令蒋环心神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