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处理好了,林振东去了趟后头菜园子里,瞧着露天那一大锅香味儿十足的杀猪菜,深吸了两口气。

    他掀开铁锅木盖子瞅了两眼,感慨的摇了摇头:“这酸菜一般,可惜了。”

    “不错啦,这还是我姐跑了好...

    四月的夜风卷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从破窗缝里钻进来,拂过炕沿上未干的药膏气味。林振东把最后一点紫草膏抹在吴乐乐大腿内侧那两道紫黑掐痕边缘,指尖轻轻按了按——孩子睡得沉,睫毛颤都不颤一下,呼吸匀长,像一株被春雨洗过的嫩芽,蜷在褪色的蓝布被子里,小手还攥着娘亲衣襟的一角。

    朱秀兰刚走不久,屋外就起了细雨,沙沙地打在后山松针上,又顺着房檐滴落,在院中积水里砸出一个个微不可察的圆晕。林振东没点煤油灯,只借着东屋窗纸透进来的、对面养猪场马灯摇曳的昏黄光亮,静静坐在炕沿,听着雨声,也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重新搏动的节奏。

    不是快,是稳。

    上辈子五十三岁咽气前,他躺在县医院冰凉的铁架床上,听见护士低声说“晚期”,听见隔壁床老头咳着血问儿子“猪崽子卖了没”,听见窗外广播喇叭里反复播报“全县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可那时他连抬手关掉广播的力气都没有。再睁眼,是1983年四月十七号凌晨,他正蹲在后山老松树底下,用柴刀削一根赶山棍,虎口裂口结着暗红血痂,掌心的老茧厚得能刮下一层皮。

    重活一世,他早就不信什么“命该如此”。

    可今天,当吴寡妇抱着吴乐乐冲进院子时,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焦灼,那双通红却仍亮得出奇的眼睛,那一句“我家穷没啥能报答你的,我这破鞋你也看不上”,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捅进了他自以为封死的心口——原来人活得再硬,也扛不住另一个人把命里最后一点体面,揉碎了捧到你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与松脂,虎口旧疤叠着新裂。就是这只手,今早在拖拉机驾驶室里,隔着薄汗浸透的粗布褂子,摁在朱秀兰后腰那处温软凹陷上,留下五个清晰指印;也是这只手,刚才替吴乐乐涂药时,不敢多碰半寸,只用最轻的力道,一圈一圈,把药膏推开。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片芦苇荡。风很大,芦花白得刺眼,朱秀兰蹲在浅水边搓洗猪食槽,裤脚挽到小腿肚,脚踝纤细得像两截新剥的嫩藕。他本想绕开,却见她猛地直起身,一手捂住后腰,侧过脸来望向他藏身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他分明读出了两个字:**疼。**

    当时只当是梦。

    可今早看见她弯腰捡外裤时,后颈汗湿的碎发下,那几道尚未消尽的、与吴乐乐腿上如出一辙的红痕……林振东喉结动了动,慢慢攥紧了手掌。

    不是巧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井水。

    雨声渐密,院中积水涨了寸许,倒映着养猪场那盏马灯,晃成一片暖黄的碎金。林振东悄悄下了炕,趿拉着破布鞋走到西屋门边,掀开布帘一角。

    朱秀兰正背对他,站在灶台前熬猪食。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肩胛骨在单薄汗衫下微微耸动。她左手舀起一瓢玉米面,右手抄起锅铲搅动大铁锅里翻滚的糊状物,动作利落,腰肢绷出一道结实而柔韧的弧线。锅盖掀开时蒸腾的热气扑上她后颈,洇开一片薄薄水光。

    林振东没出声,只静静看了三息。

    然后放下布帘,转身回了东屋。

    他摸黑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铁皮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最上面一张,是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去年发的《小型集约化养猪技术要点》油印本,边角卷曲,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第二张是公社兽医站手绘的猪舍平面图,标注着通风口、排污沟、饲料槽尺寸;第三张,是他自己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四月二十一日,购豆饼三百斤;四月二十三日,接生员王婶上门看母猪配种;四月二十五日,县防疫站来打疫苗……**

    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勾。

    他把烟盒塞回原处,吹熄了桌上那盏豆油灯。黑暗温柔地漫上来,裹住他和怀里熟睡的孩子。吴乐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小脑袋蹭着他下巴,呼出的热气带着奶香与药香混合的微苦气息。

    林振东把下巴轻轻搁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山野的青涩甜味——那是今早他带吴乐乐去后山采野草莓时,孩子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偷偷塞进他衣兜里的那几颗,果肉已被体温焐得微软,汁水渗进粗布里,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红印记。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

    不是笑命运荒唐,不是笑世道艰难,是笑自己竟还能为这点微末的甜意,心头一热。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泛出蟹壳青,林振东已站在自家院门口。他没惊动屋里人,只拎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踩着湿滑的苔藓走上后山。晨雾未散,松针挂着露水,一碰便簌簌抖落。他专挑陡坡走,刀刃劈开挡路的藤蔓与枯枝,脚步踏在腐叶堆里,发出闷而扎实的声响。

    山风凛冽,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他走得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也像在夯实某种决心。

    半山腰一块裸露的青石上,他停下,掏出怀里的烟盒,抽出那张手写计划表,在“四月二十一日”那行下方,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雇吴寡妇,试工七日,每日工钱一元整,管一顿午饭,猪崽存活率低于九成者扣半日工钱。**

    写完,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青石裂缝深处——那里常年不见阳光,纸张不会受潮,也不会被野鼠啃噬。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契,也是给吴寡妇立下的界碑:恩情归恩情,规矩归规矩,日子要往前奔,就得踩在实打实的地面上。

    下山时,他顺手掰了根嫩松枝,剥去外皮,露出里面微黄柔韧的芯,编成一只歪歪扭扭的松枝蚱蜢,揣进裤兜。

    六点整,他推开养猪场虚掩的木门。

    朱秀兰已忙开了。她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长柄铁勺搅动大铁锅里咕嘟冒泡的猪食,蒸汽腾腾,模糊了她眉眼。听见门响,她头也不回,只扬声道:“来了?先去后头猪圈清粪,今儿母猪刚产崽,粪便带血,别嫌脏。”

    林振东没应声,径直走向后院。推开猪圈木栅栏,一股浓烈却并不污浊的腥臊气扑面而来。七八头母猪卧在铺着干稻草的水泥地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舔舐身边粉红皱巴的小猪崽。角落里,一头体型壮硕的花斑母猪正侧躺着,腹下挤着六只毛茸茸的崽子,其中一只瘦弱些,正徒劳地拱着母亲的乳头,小嘴一张一合,却吸不出半点奶水。

    林振东蹲下,没碰母猪,只伸出两指,极轻地捏了捏那只瘦弱猪崽的后颈皮——皮肤温热,但肌肉松弛,指腹能摸到肋骨凸起的轮廓。他抬头扫了眼母猪胀满的乳房,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头刚产完、正懒洋洋晒太阳的黑猪,心里已有数。

    他起身,从墙角取来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舀了半盆温水,又从草料堆里抓出一小把晒干的蒲公英叶子,揉碎撒进去。水色渐渐泛绿。

    他端着盆回到花斑母猪身边,蹲下,将盆放在它鼻尖前。母猪闻了闻,哼唧两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林振东趁机用拇指和食指小心掐住那只瘦弱猪崽的上下颌,迫使它张开嘴,随即用小铁勺舀起一勺温水蒲公英汁,极其缓慢地滴入它口中。

    猪崽呛了一下,四肢蹬踹,但本能地吞咽起来。

    林振东没停,一勺,两勺,三勺……直到小家伙肚皮微微鼓起,眼皮开始打架。他这才把它轻轻放回母猪腹下,让它继续拱奶。这一次,它竟真的含住了乳头,小小的身体随着吮吸节奏微微起伏。

    朱秀兰不知何时已站在圈外,双手叉腰,静静看着。她鬓角沾了点草屑,脸上汗津津的,可眼神亮得惊人,像山涧里刚被溪水冲刷过的卵石。

    “蒲公英?”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林振东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利尿,消炎,母猪吃了下奶快,崽子喝了防痢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已沉沉睡去的瘦弱猪崽身上,“这崽子,我喂三天,活下来,算我赢。”

    朱秀兰没笑,也没点头,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空白页上写:**四月十八日,晨六时,林振东试喂病弱猪崽一只,用蒲公英水,法度奇,效未显,观三日。**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林振东,忽然问:“你咋知道它缺奶?”

    林振东正用松枝蚱蜢逗弄另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猪,闻言头也不抬:“它耳朵软,耳尖发凉,眼睛浑,肚皮瘪得贴脊梁骨——这不是饿,是脱水。母猪奶水旺,它拱不到,只能喝自己的尿解渴。”

    朱秀兰沉默片刻,忽然从灶膛里扒出个烤得焦黑的土豆,用铁钳夹出来,吹了吹灰,掰开,递过去一半:“尝尝,刚烤的,沙瓤。”

    林振东接过,热烫的土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粉糯微甜,带着烟火气。

    “你跟吴寡妇……”朱秀兰咬了口土豆,目光扫过他沾着猪粪的手,“昨儿夜里,我看见你往她家东屋窗台上,放了两包麦乳精。”

    林振东嚼着土豆的动作顿了顿,没否认。

    朱秀兰把最后一口土豆吃完,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锅炉房走,声音随风飘来:“麦乳精管够,只要猪崽活过十天,我让她天天喝。”

    林振东望着她挺直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手心里那半只松枝蚱蜢——它歪着脑袋,两只复眼是两粒黑亮的松脂,翅膀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真实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1983年的四月,比上辈子任何一年都更像春天。

    山风掠过后山松林,卷起一阵清越松涛,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笃定的回应。

    林振东把松枝蚱蜢轻轻放在猪圈外那棵老榆树虬结的树根上,转身,重新拿起铁锹,走向下一个待清理的猪圈。铁锹铲进湿粪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混着猪崽们此起彼伏的哼唧,竟像一支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晨曲。

    他腰杆挺得笔直,脚步踏实,每一步落下,都像在1983年这片尚显贫瘠的土地上,用力刻下一道崭新的、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