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维港海风裹着咸涩水汽扑进酒店落地窗，谢安然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他转身看了眼还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刘艺菲，少女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密阴影，右手无意识攥着他昨夜换下的T恤下摆——那布料已被揉得皱成一团，像她昨夜蜷在他胸口时绷紧的肩线。
谢安然没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走到露台，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未拆封的薄荷烟，又慢条斯理撕开锡纸。火机“咔哒”一声脆响，青白烟雾升腾而起时，他眯起眼望向远处海面上游弋的货轮。烟燃到三分之一，手机在裤兜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三个字：霍文西。
“谢总早。”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试探，“刚收到消息，阿祖凌晨三点进了港大玛丽医院急诊科。”
谢安然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那里有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是拍《新警察故事》时威亚钢索崩断擦出来的。“挂了？”
“没挂，但左耳鼓膜穿孔，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水。”霍文西顿了顿，“他爸今早飞抵香江，正在跟龙叔谈和解。”
“哦。”谢安然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露台铁栏杆上，“让他爸带句话——下次再让阿祖往茜茜传媒艺人身上泼脏水，我不打他脸，直接把他送进戒毒所做临床观察。”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霍文西忽然笑出声：“谢总这话说得……比当年向太训斥耍大牌的新人还狠三分。”
“不是狠。”谢安然掐灭烟蒂，指尖残留着微烫的灼痛感，“是规矩。香江娱乐圈的规矩，三十年前是向家定的，现在该换人写了。”
挂断电话，他转身回房时瞥见床头柜上摊开的剧本——《天仙配》试镜版，页角用铅笔圈出“董永”名字旁一行小字：建议启用新人，避免观众预设立场。那是小刘艺菲昨夜睡前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像她本人。
浴室传来哗啦水声，谢安然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个黑色绒布盒。打开后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枚银色U盘，侧面刻着极细的“0703”字样。这是他三年前在横店片场捡到的——当时剧组道具组丢了一箱民国戏服，他帮着清点，在件褪色的马褂内袋摸到这东西。后来查过，是某位已故老导演的私人影像备份，里面存着七十年代粤语片残片、八十年代纪录片胶转数素材，还有几段模糊不清的采访录像。最关键的，是其中一段1985年港台合拍片《海市蜃楼》的未公开花絮：镜头里二十岁的张柏之穿着戏服跪在雨中，对导演嘶喊“我不要演花瓶！我要演人！”——那眼神和昨夜小刘艺菲揪住熊代琳头发时一模一样。
谢安然把U盘塞回抽屉，反锁。
七点整，小刘艺菲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出浴室，发梢滴水在真丝睡裙上洇开深色地图。她一眼看见谢安然站在窗边，立刻扑过去从背后环住他腰，脸颊贴着他后背蹭了蹭：“你偷看我睡觉？”
“看你踹我三脚。”谢安然反手捏她耳垂，“第三脚差点踢我肾上。”
“活该。”少女踮脚去够他手机，“霍姐刚发消息说阿祖进医院了？”
谢安然没拦，任她翻自己微信。屏幕上霍文西最新一条消息写着：“龙叔刚来电，阿祖父亲愿赔偿五百万元并登报致歉，另承诺三年内不接内地项目。谢总，您看……”
小刘艺菲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眼：“你真信龙叔会替阿祖赔钱？”
“不信。”谢安然转身扣住她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凸起处，“龙叔昨晚走时看了你三眼，第二眼停在你耳后那颗痣上——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真姓刘。”
少女瞳孔微缩。
“你耳朵后面有颗痣？”谢安然低头凑近她耳畔，呼出的热气让那粒小痣微微颤动，“我昨天就发现了。”
小刘艺菲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玻璃窗，发出闷响。她耳根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仰起脸：“你查我？”
“查你？”谢安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磨损严重，但能看清是个穿蓝布衫的少女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眉眼与小刘艺菲如出一辙，只是右耳后空无一物，“这是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1978年摄于河北邯郸。她1983年嫁给你爷爷，1986年生下你姑姑，1992年改嫁……再没回过老家。”
小刘艺菲呼吸骤然急促。
“你十二岁那年，你姑姑带你去香江参加童星选拔赛，评委里有龙叔。”谢安然把照片轻轻按在她掌心，“他认出了你耳朵后的痣——那是你奶奶1992年车祸后，整容医生为掩盖疤痕特意设计的胎记复刻。”
窗外海风突然变大，卷起窗帘一角。小刘艺菲盯着照片上少女温婉的笑容，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她声音哑得厉害：“所以……阿祖找我麻烦，是因为龙叔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
“是来讨债的。”谢安然接上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奶奶改嫁后，龙叔父亲曾向她追讨二十年前借出的三十万港币。那笔钱，是你奶奶用陪葬的翡翠镯子抵的。”
空气凝滞。
小刘艺菲缓缓松开照片，任它飘落。她转身走向浴室，背影挺得笔直：“今天试镜，我要穿红裙子。”
“哪条？”谢安然问。
“你上次买的那条。”她拧开浴室门把手，忽又停住，“就是……你说像烧起来的那条。”
谢安然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弯腰捡起照片。背面有行褪色钢笔字：小满，1978.6.6，槐树荫凉正好。他指尖抚过“小满”二字，忽然想起昨夜宇文乐挨打时，小刘艺菲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橙皮碎屑溅在她手背上，像几粒凝固的血珠。
九点整，茜茜传媒香江分部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三人：谢安然、小刘艺菲、霍文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阿祖方的赔偿协议、宇文乐签署的行业禁令承诺书、熊代琳的民事调解书。霍文西推了推金丝眼镜：“谢总，宇文乐刚刚签完，但他提了个要求。”
“说。”
“他希望……能参演《天仙配》。”霍文西翻开文件夹，“角色是董永好友李二狗，戏份二十场，片酬按S级新人标准结算。”
谢安然没说话，侧头看向小刘艺菲。
少女正用指甲刮着桌沿一道浅痕，闻言抬眼：“他跪着录视频时，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所以？”霍文西追问。
“所以给他个机会。”小刘艺菲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毫无阴霾，“让他每天开工前，对着镜子喊三遍‘我错了’。要是哪天忘词……”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就亲自教他怎么记。”
霍文西倒吸一口冷气。
谢安然却点头：“可以。不过加个条款——李二狗角色必须全程素颜出镜。”
“为什么？”霍文西不解。
“因为真正的羞辱，”谢安然起身整理袖扣，镜面映出他眼中冷冽锋芒，“从来不是让人跪下，而是逼他看清自己有多丑。”
会议结束已是正午。谢安然开车载小刘艺菲去尖沙咀试镜场地，车载电台正放着张国荣《当爱已成往事》。副驾上少女闭目养神，手指随旋律轻轻敲击膝盖。车子经过九龙公园时，她忽然睁开眼：“停车。”
谢安然踩下刹车。
小刘艺菲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径直走向公园长椅，那里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妇人，膝上摊着本《红楼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槐花标本。少女在她面前蹲下，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奶奶，我带了您最爱吃的驴打滚。”
老妇人缓缓抬头，皱纹纵横的脸上浮起笑意。她没接纸袋，反而伸手抚上小刘艺菲耳后：“痣还在。”
“嗯。”少女把脸轻轻贴在老人掌心，“没摘。”
“那就好。”老妇人从书页里抽出张泛黄纸片，“龙家那个小子，昨夜托人送来这个。”
谢安然站在车旁，看见小刘艺菲展开纸片——是张1992年的香江汇丰银行本票，金额三十万港币，收款人栏空白，落款处盖着龙氏集团旧印。纸片背面有行墨迹未干的字：债清。小满。
少女把纸片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转身时阳光正掠过她耳后那颗痣，像一粒凝固的朱砂。
下午两点，《天仙配》香江试镜现场。
三百平米摄影棚里架着十六台摄像机，导演组围在监视器前。当小刘艺菲穿着那条猩红裙装踏进镜头时，所有嘈杂瞬间冻结。她没化妆，只在唇上涂了层润唇膏，可那抹红却艳得惊心动魄，仿佛把整个盛夏的烈日都酿成了汁液。
“开始。”导演喊。
小刘艺菲没按剧本念台词。她缓步走到中央，忽然抬手扯开裙摆侧边暗扣——红绸如血瀑倾泻，露出小腿上缠绕的暗金色丝线，那是谢安然今早亲手为她系上的，每道结都打着古老 knots（绳结）：“这是董永捆仙绳，也是我奶奶留下的护身符。”
全场死寂。
她仰起脸，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粒幽黑的星：“天上七仙女下凡，不是为了嫁给凡人。是来告诉所有人——有些规矩，连玉帝都改不了。”
监视器后，导演猛地拍桌：“就是她！”
散场时已近黄昏。谢安然在停车场等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小刘艺菲快步走来，发丝被晚风吹得纷乱，却掩不住眼底灼灼火光。
“怎么？”谢安然递出瓶冰镇酸梅汤。
少女接过猛灌一口，喉间滚动着吞咽声。她忽然伸手拽住他领带，将人拉向自己，鼻尖几乎相触：“谢老板，你说……如果玉帝真派天兵来抓我，你会不会也给我系根捆仙绳？”
谢安然没躲，甚至抬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指腹擦过她耳后那颗痣：“会。但不是捆你。”
“那是？”
“是把你拴在我心口。”他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震弦，“这样就算雷公劈下来，咱们也能一起灰飞烟灭。”
小刘艺菲怔住。
晚风卷起她裙角，露出小腿上金线缠绕的痕迹。远处维港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坠落人间的星辰。她忽然松开领带，转身拉开副驾门，却在弯腰前回头一笑：“谢老板，明天陪我去买药。”
“什么药？”
“治耳鸣的。”她钻进车里，关门前眨了下右眼，“阿祖打鼓那会儿，我听见他心跳声了——咚、咚、咚，像催命符。”
谢安然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王菲《红豆》。当唱到“有时候，有时候”时，他忽然伸手按下暂停键。
车厢陷入寂静。
“其实不用买药。”他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霓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耳后那颗痣，是假的。”
小刘艺菲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奶奶……”
“她1992年车祸后，整容医生在她右耳后补了颗痣。”谢安然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但你这颗，位置偏下三分，是2004年才纹的。”
少女喉间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纹它的时候，你刚拿到香江签证。”谢安然转动方向盘驶入隧道，“那天你在中环码头，买了碗云吞面，坐了三个小时看货轮。面凉了也没动筷子。”
小刘艺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第一次在片场，用指甲刮掉威亚护垫上那层荧光粉开始。”谢安然踩下油门，车速平稳提升，“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骂阿祖时说的那句粤语——‘扑街’。”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香江话。”谢安然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是佛山老话。你奶奶，是佛山人。”
隧道尽头光亮刺破黑暗，车身猛然加速。小刘艺菲下意识抓住扶手，却见谢安然左手松开方向盘，稳稳覆上她紧握的手背。他掌心滚烫，纹路粗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别怕。”他声音混着引擎轰鸣，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你耳后那颗痣，就是真的。”
车载音响不知何时重新启动，王菲的歌声流淌而出：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小刘艺菲慢慢松开扶手，五指张开，与他交扣。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起她耳后碎发，露出那颗小小的、朱砂似的痣。
谢安然没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走到露台，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未拆封的薄荷烟，又慢条斯理撕开锡纸。火机“咔哒”一声脆响，青白烟雾升腾而起时，他眯起眼望向远处海面上游弋的货轮。烟燃到三分之一，手机在裤兜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三个字：霍文西。
“谢总早。”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试探，“刚收到消息，阿祖凌晨三点进了港大玛丽医院急诊科。”
谢安然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虎口——那里有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是拍《新警察故事》时威亚钢索崩断擦出来的。“挂了？”
“没挂，但左耳鼓膜穿孔，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碰水。”霍文西顿了顿，“他爸今早飞抵香江，正在跟龙叔谈和解。”
“哦。”谢安然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露台铁栏杆上，“让他爸带句话——下次再让阿祖往茜茜传媒艺人身上泼脏水，我不打他脸，直接把他送进戒毒所做临床观察。”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霍文西忽然笑出声：“谢总这话说得……比当年向太训斥耍大牌的新人还狠三分。”
“不是狠。”谢安然掐灭烟蒂，指尖残留着微烫的灼痛感，“是规矩。香江娱乐圈的规矩，三十年前是向家定的，现在该换人写了。”
挂断电话，他转身回房时瞥见床头柜上摊开的剧本——《天仙配》试镜版，页角用铅笔圈出“董永”名字旁一行小字：建议启用新人，避免观众预设立场。那是小刘艺菲昨夜睡前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像她本人。
浴室传来哗啦水声，谢安然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个黑色绒布盒。打开后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枚银色U盘，侧面刻着极细的“0703”字样。这是他三年前在横店片场捡到的——当时剧组道具组丢了一箱民国戏服，他帮着清点，在件褪色的马褂内袋摸到这东西。后来查过，是某位已故老导演的私人影像备份，里面存着七十年代粤语片残片、八十年代纪录片胶转数素材，还有几段模糊不清的采访录像。最关键的，是其中一段1985年港台合拍片《海市蜃楼》的未公开花絮：镜头里二十岁的张柏之穿着戏服跪在雨中，对导演嘶喊“我不要演花瓶！我要演人！”——那眼神和昨夜小刘艺菲揪住熊代琳头发时一模一样。
谢安然把U盘塞回抽屉，反锁。
七点整，小刘艺菲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出浴室，发梢滴水在真丝睡裙上洇开深色地图。她一眼看见谢安然站在窗边，立刻扑过去从背后环住他腰，脸颊贴着他后背蹭了蹭：“你偷看我睡觉？”
“看你踹我三脚。”谢安然反手捏她耳垂，“第三脚差点踢我肾上。”
“活该。”少女踮脚去够他手机，“霍姐刚发消息说阿祖进医院了？”
谢安然没拦，任她翻自己微信。屏幕上霍文西最新一条消息写着：“龙叔刚来电，阿祖父亲愿赔偿五百万元并登报致歉，另承诺三年内不接内地项目。谢总，您看……”
小刘艺菲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眼：“你真信龙叔会替阿祖赔钱？”
“不信。”谢安然转身扣住她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凸起处，“龙叔昨晚走时看了你三眼，第二眼停在你耳后那颗痣上——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真姓刘。”
少女瞳孔微缩。
“你耳朵后面有颗痣？”谢安然低头凑近她耳畔，呼出的热气让那粒小痣微微颤动，“我昨天就发现了。”
小刘艺菲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玻璃窗，发出闷响。她耳根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仰起脸：“你查我？”
“查你？”谢安然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缘磨损严重，但能看清是个穿蓝布衫的少女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眉眼与小刘艺菲如出一辙，只是右耳后空无一物，“这是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1978年摄于河北邯郸。她1983年嫁给你爷爷，1986年生下你姑姑，1992年改嫁……再没回过老家。”
小刘艺菲呼吸骤然急促。
“你十二岁那年，你姑姑带你去香江参加童星选拔赛，评委里有龙叔。”谢安然把照片轻轻按在她掌心，“他认出了你耳朵后的痣——那是你奶奶1992年车祸后，整容医生为掩盖疤痕特意设计的胎记复刻。”
窗外海风突然变大，卷起窗帘一角。小刘艺菲盯着照片上少女温婉的笑容，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她声音哑得厉害：“所以……阿祖找我麻烦，是因为龙叔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
“是来讨债的。”谢安然接上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奶奶改嫁后，龙叔父亲曾向她追讨二十年前借出的三十万港币。那笔钱，是你奶奶用陪葬的翡翠镯子抵的。”
空气凝滞。
小刘艺菲缓缓松开照片，任它飘落。她转身走向浴室，背影挺得笔直：“今天试镜，我要穿红裙子。”
“哪条？”谢安然问。
“你上次买的那条。”她拧开浴室门把手，忽又停住，“就是……你说像烧起来的那条。”
谢安然看着她消失在门后，弯腰捡起照片。背面有行褪色钢笔字：小满，1978.6.6，槐树荫凉正好。他指尖抚过“小满”二字，忽然想起昨夜宇文乐挨打时，小刘艺菲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橙皮碎屑溅在她手背上，像几粒凝固的血珠。
九点整，茜茜传媒香江分部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三人：谢安然、小刘艺菲、霍文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阿祖方的赔偿协议、宇文乐签署的行业禁令承诺书、熊代琳的民事调解书。霍文西推了推金丝眼镜：“谢总，宇文乐刚刚签完，但他提了个要求。”
“说。”
“他希望……能参演《天仙配》。”霍文西翻开文件夹，“角色是董永好友李二狗，戏份二十场，片酬按S级新人标准结算。”
谢安然没说话，侧头看向小刘艺菲。
少女正用指甲刮着桌沿一道浅痕，闻言抬眼：“他跪着录视频时，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所以？”霍文西追问。
“所以给他个机会。”小刘艺菲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毫无阴霾，“让他每天开工前，对着镜子喊三遍‘我错了’。要是哪天忘词……”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就亲自教他怎么记。”
霍文西倒吸一口冷气。
谢安然却点头：“可以。不过加个条款——李二狗角色必须全程素颜出镜。”
“为什么？”霍文西不解。
“因为真正的羞辱，”谢安然起身整理袖扣，镜面映出他眼中冷冽锋芒，“从来不是让人跪下，而是逼他看清自己有多丑。”
会议结束已是正午。谢安然开车载小刘艺菲去尖沙咀试镜场地，车载电台正放着张国荣《当爱已成往事》。副驾上少女闭目养神，手指随旋律轻轻敲击膝盖。车子经过九龙公园时，她忽然睁开眼：“停车。”
谢安然踩下刹车。
小刘艺菲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径直走向公园长椅，那里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妇人，膝上摊着本《红楼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槐花标本。少女在她面前蹲下，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奶奶，我带了您最爱吃的驴打滚。”
老妇人缓缓抬头，皱纹纵横的脸上浮起笑意。她没接纸袋，反而伸手抚上小刘艺菲耳后：“痣还在。”
“嗯。”少女把脸轻轻贴在老人掌心，“没摘。”
“那就好。”老妇人从书页里抽出张泛黄纸片，“龙家那个小子，昨夜托人送来这个。”
谢安然站在车旁，看见小刘艺菲展开纸片——是张1992年的香江汇丰银行本票，金额三十万港币，收款人栏空白，落款处盖着龙氏集团旧印。纸片背面有行墨迹未干的字：债清。小满。
少女把纸片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转身时阳光正掠过她耳后那颗痣，像一粒凝固的朱砂。
下午两点，《天仙配》香江试镜现场。
三百平米摄影棚里架着十六台摄像机，导演组围在监视器前。当小刘艺菲穿着那条猩红裙装踏进镜头时，所有嘈杂瞬间冻结。她没化妆，只在唇上涂了层润唇膏，可那抹红却艳得惊心动魄，仿佛把整个盛夏的烈日都酿成了汁液。
“开始。”导演喊。
小刘艺菲没按剧本念台词。她缓步走到中央，忽然抬手扯开裙摆侧边暗扣——红绸如血瀑倾泻，露出小腿上缠绕的暗金色丝线，那是谢安然今早亲手为她系上的，每道结都打着古老 knots（绳结）：“这是董永捆仙绳，也是我奶奶留下的护身符。”
全场死寂。
她仰起脸，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两粒幽黑的星：“天上七仙女下凡，不是为了嫁给凡人。是来告诉所有人——有些规矩，连玉帝都改不了。”
监视器后，导演猛地拍桌：“就是她！”
散场时已近黄昏。谢安然在停车场等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小刘艺菲快步走来，发丝被晚风吹得纷乱，却掩不住眼底灼灼火光。
“怎么？”谢安然递出瓶冰镇酸梅汤。
少女接过猛灌一口，喉间滚动着吞咽声。她忽然伸手拽住他领带，将人拉向自己，鼻尖几乎相触：“谢老板，你说……如果玉帝真派天兵来抓我，你会不会也给我系根捆仙绳？”
谢安然没躲，甚至抬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指腹擦过她耳后那颗痣：“会。但不是捆你。”
“那是？”
“是把你拴在我心口。”他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震弦，“这样就算雷公劈下来，咱们也能一起灰飞烟灭。”
小刘艺菲怔住。
晚风卷起她裙角，露出小腿上金线缠绕的痕迹。远处维港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坠落人间的星辰。她忽然松开领带，转身拉开副驾门，却在弯腰前回头一笑：“谢老板，明天陪我去买药。”
“什么药？”
“治耳鸣的。”她钻进车里，关门前眨了下右眼，“阿祖打鼓那会儿，我听见他心跳声了——咚、咚、咚，像催命符。”
谢安然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王菲《红豆》。当唱到“有时候，有时候”时，他忽然伸手按下暂停键。
车厢陷入寂静。
“其实不用买药。”他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霓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耳后那颗痣，是假的。”
小刘艺菲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奶奶……”
“她1992年车祸后，整容医生在她右耳后补了颗痣。”谢安然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但你这颗，位置偏下三分，是2004年才纹的。”
少女喉间滑动了一下，没说话。
“纹它的时候，你刚拿到香江签证。”谢安然转动方向盘驶入隧道，“那天你在中环码头，买了碗云吞面，坐了三个小时看货轮。面凉了也没动筷子。”
小刘艺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第一次在片场，用指甲刮掉威亚护垫上那层荧光粉开始。”谢安然踩下油门，车速平稳提升，“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你骂阿祖时说的那句粤语——‘扑街’。”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香江话。”谢安然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是佛山老话。你奶奶，是佛山人。”
隧道尽头光亮刺破黑暗，车身猛然加速。小刘艺菲下意识抓住扶手，却见谢安然左手松开方向盘，稳稳覆上她紧握的手背。他掌心滚烫，纹路粗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别怕。”他声音混着引擎轰鸣，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你耳后那颗痣，就是真的。”
车载音响不知何时重新启动，王菲的歌声流淌而出：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小刘艺菲慢慢松开扶手，五指张开，与他交扣。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起她耳后碎发，露出那颗小小的、朱砂似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