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前的准备比老朱预想的要繁琐得多。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张飙这种万亿富豪面前，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如果钱解决不了，他也有点关系。
所以，只花了三天时...
门铃声清脆短促，像一记铜磬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张飙蹭地站起来，拖鞋踢飞一只，光脚踩着冰凉地板就往门口冲。老朱却没动，只把那部手机轻轻搁回床头柜，指尖在屏幕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仿佛要记住这铁片的弧度、温度与重量——他没再问“里卖”是什么，也没再追问“应天府”在哪，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枯瘦的手背，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指甲缝里还残留的一点油渍。
那是原味鸡留下的。
张飙拉开防盗门时，楼道里飘着一股混杂着孜然、辣椒和焦糖香气的暖风。外卖小哥穿着亮黄色工装，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袋，额头沁汗，口罩上印着几道浅浅压痕。
“您好，您的麻辣香锅、佛跳墙、帝王蟹刺身拼盘、冰镇啤酒……还有‘疯狂星期七’套餐，一共三单，麻烦签收。”
张飙接过袋子，顺手递过去一瓶冰水：“辛苦，喝口凉的。”
小哥一愣，接过水瓶拧开猛灌两口，喉结滚动着笑：“谢了哥！今儿单子爆满，我骑车绕了三圈才找着这栋楼，导航说您家在‘云栖半岛七期’，结果地图上标的是‘云栖半岛一期’，害我差点闯进幼儿园后门……”
张飙笑着点头，关门前随口问：“对了，你老家哪儿的？”
“安徽凤阳。”
张飙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老朱正靠在床头，目光如钉，隔着虚掩的门缝静静落在他脸上。
凤阳。
洪武爷的老家。
张飙没再说话，只把保温袋往怀里一搂，转身快步走回卧室，把东西全堆在床尾那张宽大的懒人沙发前，撕开第一层保温膜，一股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麻、辣、鲜、醇、烫，五味翻涌，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老朱鼻翼微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张飙掀开麻辣香锅盖子，红油翻滚，花椒与干辣椒在滚汤里浮沉，牛蛙块肥厚弹牙，毛肚卷曲如花，午餐肉吸饱汤汁泛着油光，藕片脆得能听见声音。他捞起一筷子递过去：“尝尝。比你御膳房的‘八宝鸭’实在多了。”
老朱没接筷子，只盯着那锅红得发亮的汤底，眉头微蹙：“这颜色……像血。”
“是猪油、牛油、菜籽油三合炼的底料，加了二十多种香料，最后泼热油激香。血？你当这是奉天殿前的刑场？”
张飙嗤笑一声，自顾夹起一块牛蛙送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辣得眯眼吸气，却不忘伸手去够啤酒箱。易拉罐“砰”一声弹开，泡沫汹涌而出，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苦涩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激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老朱看着他喝水一样喝啤酒，眼神复杂。
张飙抹了把嘴，又拧开第二罐，递过去：“来一口？不醉人，就是凉快。”
老朱没伸手。
张飙也不勉强，把啤酒罐搁在床头柜上，顺手从保温袋里拎出那只精致木盒——佛跳墙。打开盒盖，酒香、鲍鱼香、花菇香、火腿香、鸽蛋香层层叠叠涌出来，汤色澄澈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金油。
“这个，你该认得。”张飙用汤匙舀起一勺，汤汁浓稠挂壁，鸽蛋颤巍巍晃着，鲍鱼厚实软糯，花菇肥美吸汁，“当年你打下应天，马皇后炖的第一盅佛跳墙，用的是闽南三年陈花雕、漳州古法火腿、潮汕干鲍、福建高山花菇……现在这锅，原料差不了多少，工艺更精细——机器控温，真空慢炖十六小时。”
老朱终于伸出手。
不是接汤匙，而是直接掀开盒盖，凑近嗅了嗅。
那一瞬，他闭上了眼。
张飙没打扰，只默默撕开帝王蟹腿壳，露出雪白紧实的蟹肉，蘸了点芥末酱油，放入口中。鲜甜、微呛、冷冽、回甘，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他舌尖炸开。
老朱睁眼时，目光已不再飘忽。
他端起佛跳墙木盒，小口啜饮汤汁，喉结缓慢滑动，眉宇间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竟真松了一丝。
“马秀英……”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稳，“她炖这汤时，总嫌火候不够，怕咱喝着腻。”
张飙手一停，筷子悬在半空。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把一整块蟹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霓虹初亮，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暮色里蜿蜒流淌。
老朱放下木盒，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带着帝王式的克制与精准。
“你说允熥能扛事。”他忽然道，语气平缓，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沉默，“他怎么扛？朝堂上那些人，个个是人精，嘴上喊着‘太祖遗训’，背地里早把田契换成了银票，把盐引兑成了商股。刘兴孙死了，道鸿跑了，明妃肚子里那个孩子，若真是朱家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飙右臂上那枚银色【Kg】标识，又落回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一道极细银线正微微发亮，与张飙臂上纹路遥相呼应。
“这条线，是你我之间的东西。”
不是疑问，是断定。
张飙咽下最后一口蟹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对。它没断，说明连接还在。你昏迷时它发冷，你醒来后它变亮——它跟着你的心跳走，也跟着你的命格走。”
老朱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向阳台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楼宇群：“那底下，有多少人？”
“八百万。”
“八百万……”老朱喃喃重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数字的重量，“比咱洪武二十六年，整个直隶的人口还多。”
“不止。全国十四亿。”
老朱没再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浮动着麻辣香锅的余香、佛跳墙的醇厚、帝王蟹的清鲜，混着啤酒的微苦与可乐的甜腻——这是八百年后人间烟火最粗粝也最真实的气味。
张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买的深灰色棉麻家居服，扔到床上：“换上。龙袍不能穿出门，你也不想被人当cosplay老头报警吧？”
老朱没推拒，只解开龙袍盘扣，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他褪下明黄亵衣时，张飙看见他左肋下方一道陈年旧疤——刀伤，斜贯三寸，边缘早已长死，却仍狰狞如蜈蚣。
“徐达砍的？”张飙问。
老朱系腰带的手指顿了顿：“不是。陈友谅帐下骁将，叫张定边。”
“哦。”张飙点点头，“那你杀他全家没？”
“杀了。”老朱穿上新衣，袖口略长，遮住了手腕银线，但张飙知道它还在，“连襁褓里的娃娃，都没留。”
张飙没评价，只把那顶乌纱帽从床头柜拿起来，放在老朱掌心：“这个，你留着。别弄丢。”
老朱摩挲着帽檐，触感冰凉，漆色黯淡，却依旧挺括如初。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张飙瞥了眼屏幕——是房东来电。
他接起，走到阳台外，声音压低：“喂？王姐？……嗯，对，人在我这儿……什么？警察上门？……哦，邻居投诉我半夜剁排骨太响？……行，我明天就换静音绞肉机……不不，真没杀人，我剁的是冻鸡胸……好，谢谢啊。”
挂了电话，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绿化带里几只散步的野猫。
老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楼下。
“这世道，连猫都不怕人。”老朱忽然道。
“因为没人喂它们。”张飙笑了笑，“小区物业每月发猫粮，业主轮流投喂，还有人建了流浪猫绝育群，给它们做手术、打疫苗、办‘身份证’。”
老朱怔住。
“身份证？”
“对。拍照、录指纹、植入芯片，登记住址、姓名、性别、年龄、绝育状态……就跟你们锦衣卫查户籍似的，只不过更细。”
老朱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起左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隔着棉麻衣料，一道银线正隐隐搏动，与张飙右臂上的标识同频共振。
“咱这一生，杀人无数，抄家灭族不下百起。”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到头来，连自己孙儿能不能活下来，都要靠一个疯子拿命赌。”
张飙没回头，只把手机屏幕朝向晚霞：“你看。”
屏幕上，是刚刷出来的本地新闻推送——《我市首例AI辅助基层调解系统上线，72小时化解邻里纠纷137起》。
标题下方配图，是一台银白色智能终端，屏幕显示着“调解成功”四个绿色大字。
老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极其释然、又极其陌生的笑。
“疯子……”他喃喃道，“你才是真疯。”
张飙终于转过身，迎着漫天霞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啊。所以你得信我。”
老朱没答，只抬手，将那顶乌纱帽重新戴正。
帽缨垂落，拂过他花白鬓角。
张飙忽然想起奉天殿下那一幕——老朱攥着他手腕时，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可那双眼里，没有杀意，只有决绝，像要把他整个人钉进历史的缝隙里，不准他逃，不准他死，更不准他走。
原来不是想杀他。
是想拽着他，一起跳进这团白光。
“老朱。”张飙忽然唤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被我逼回来的。”
老朱抬眸。
“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张飙指着自己左臂银线：“它不是倒计时。它是锚。你吐血时，它冷；你醒来时，它热；你看见佛跳墙，它亮；你听见‘允熥’两个字，它跳——它跟着你活，不是跟着我活。”
老朱呼吸微滞。
“你没杀过那么多人，可你从来没亲手杀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张飙往前一步，直视他双眼，“马皇后病重时，你守了三天三夜，连朱棣跪在外头求见，你都不让进；李善长谋反案发，你亲手批红，可抄家那天，你把自己关在奉天殿，砸了三套茶具；蓝玉案后，你夜里惊醒，抓着枕头喊‘标儿’……你不是铁石心肠，你是把心捂得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它还能跳。”
老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张飙没停：“所以那天，你攥住我手腕，不是阻止我死——你是怕我走了，就再没人敢当面骂你，没人敢撕你诏书，没人敢把你从龙椅上拽下来，看一眼这天下到底烂成什么样。”
晚风拂过阳台，吹动老朱额前一缕灰发。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银线，而是伸向张飙右臂上那枚银色【Kg】标识。
指尖悬停半寸，未曾触碰。
“那……”他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咱，还能回去吗？”
张飙笑了。
他抬起左手，银线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缕未冷却的星尘。
“当然能。”
“怎么回？”
“等。”
“等什么？”
“等你真正信我一次。”
老朱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床边，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肩膀微颤。
张飙没拦。
他只是走回沙发，打开帝王蟹刺身拼盘，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蟹腿肉，蘸了蘸芥末酱油，放进嘴里。
鲜，冷，辣，痛，爽。
他眯起眼，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
这八百年后的世界，或许比奉天殿更难驯服。
但也比奉天殿，更值得活下去。
老朱坐在床沿，啤酒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再问应天府有多远。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不是用里最丈量的。
而是用银线，一寸一寸，重新长出来的。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张飙这种万亿富豪面前，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如果钱解决不了，他也有点关系。
所以，只花了三天时...
门铃声清脆短促，像一记铜磬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张飙蹭地站起来，拖鞋踢飞一只，光脚踩着冰凉地板就往门口冲。老朱却没动，只把那部手机轻轻搁回床头柜，指尖在屏幕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仿佛要记住这铁片的弧度、温度与重量——他没再问“里卖”是什么，也没再追问“应天府”在哪，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枯瘦的手背，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指甲缝里还残留的一点油渍。
那是原味鸡留下的。
张飙拉开防盗门时，楼道里飘着一股混杂着孜然、辣椒和焦糖香气的暖风。外卖小哥穿着亮黄色工装，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袋，额头沁汗，口罩上印着几道浅浅压痕。
“您好，您的麻辣香锅、佛跳墙、帝王蟹刺身拼盘、冰镇啤酒……还有‘疯狂星期七’套餐，一共三单，麻烦签收。”
张飙接过袋子，顺手递过去一瓶冰水：“辛苦，喝口凉的。”
小哥一愣，接过水瓶拧开猛灌两口，喉结滚动着笑：“谢了哥！今儿单子爆满，我骑车绕了三圈才找着这栋楼，导航说您家在‘云栖半岛七期’，结果地图上标的是‘云栖半岛一期’，害我差点闯进幼儿园后门……”
张飙笑着点头，关门前随口问：“对了，你老家哪儿的？”
“安徽凤阳。”
张飙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老朱正靠在床头，目光如钉，隔着虚掩的门缝静静落在他脸上。
凤阳。
洪武爷的老家。
张飙没再说话，只把保温袋往怀里一搂，转身快步走回卧室，把东西全堆在床尾那张宽大的懒人沙发前，撕开第一层保温膜，一股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麻、辣、鲜、醇、烫，五味翻涌，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老朱鼻翼微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张飙掀开麻辣香锅盖子，红油翻滚，花椒与干辣椒在滚汤里浮沉，牛蛙块肥厚弹牙，毛肚卷曲如花，午餐肉吸饱汤汁泛着油光，藕片脆得能听见声音。他捞起一筷子递过去：“尝尝。比你御膳房的‘八宝鸭’实在多了。”
老朱没接筷子，只盯着那锅红得发亮的汤底，眉头微蹙：“这颜色……像血。”
“是猪油、牛油、菜籽油三合炼的底料，加了二十多种香料，最后泼热油激香。血？你当这是奉天殿前的刑场？”
张飙嗤笑一声，自顾夹起一块牛蛙送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辣得眯眼吸气，却不忘伸手去够啤酒箱。易拉罐“砰”一声弹开，泡沫汹涌而出，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苦涩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激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老朱看着他喝水一样喝啤酒，眼神复杂。
张飙抹了把嘴，又拧开第二罐，递过去：“来一口？不醉人，就是凉快。”
老朱没伸手。
张飙也不勉强，把啤酒罐搁在床头柜上，顺手从保温袋里拎出那只精致木盒——佛跳墙。打开盒盖，酒香、鲍鱼香、花菇香、火腿香、鸽蛋香层层叠叠涌出来，汤色澄澈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金油。
“这个，你该认得。”张飙用汤匙舀起一勺，汤汁浓稠挂壁，鸽蛋颤巍巍晃着，鲍鱼厚实软糯，花菇肥美吸汁，“当年你打下应天，马皇后炖的第一盅佛跳墙，用的是闽南三年陈花雕、漳州古法火腿、潮汕干鲍、福建高山花菇……现在这锅，原料差不了多少，工艺更精细——机器控温，真空慢炖十六小时。”
老朱终于伸出手。
不是接汤匙，而是直接掀开盒盖，凑近嗅了嗅。
那一瞬，他闭上了眼。
张飙没打扰，只默默撕开帝王蟹腿壳，露出雪白紧实的蟹肉，蘸了点芥末酱油，放入口中。鲜甜、微呛、冷冽、回甘，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他舌尖炸开。
老朱睁眼时，目光已不再飘忽。
他端起佛跳墙木盒，小口啜饮汤汁，喉结缓慢滑动，眉宇间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竟真松了一丝。
“马秀英……”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稳，“她炖这汤时，总嫌火候不够，怕咱喝着腻。”
张飙手一停，筷子悬在半空。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把一整块蟹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霓虹初亮，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暮色里蜿蜒流淌。
老朱放下木盒，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带着帝王式的克制与精准。
“你说允熥能扛事。”他忽然道，语气平缓，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沉默，“他怎么扛？朝堂上那些人，个个是人精，嘴上喊着‘太祖遗训’，背地里早把田契换成了银票，把盐引兑成了商股。刘兴孙死了，道鸿跑了，明妃肚子里那个孩子，若真是朱家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飙右臂上那枚银色【Kg】标识，又落回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一道极细银线正微微发亮，与张飙臂上纹路遥相呼应。
“这条线，是你我之间的东西。”
不是疑问，是断定。
张飙咽下最后一口蟹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对。它没断，说明连接还在。你昏迷时它发冷，你醒来后它变亮——它跟着你的心跳走，也跟着你的命格走。”
老朱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向阳台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楼宇群：“那底下，有多少人？”
“八百万。”
“八百万……”老朱喃喃重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数字的重量，“比咱洪武二十六年，整个直隶的人口还多。”
“不止。全国十四亿。”
老朱没再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浮动着麻辣香锅的余香、佛跳墙的醇厚、帝王蟹的清鲜，混着啤酒的微苦与可乐的甜腻——这是八百年后人间烟火最粗粝也最真实的气味。
张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买的深灰色棉麻家居服，扔到床上：“换上。龙袍不能穿出门，你也不想被人当cosplay老头报警吧？”
老朱没推拒，只解开龙袍盘扣，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他褪下明黄亵衣时，张飙看见他左肋下方一道陈年旧疤——刀伤，斜贯三寸，边缘早已长死，却仍狰狞如蜈蚣。
“徐达砍的？”张飙问。
老朱系腰带的手指顿了顿：“不是。陈友谅帐下骁将，叫张定边。”
“哦。”张飙点点头，“那你杀他全家没？”
“杀了。”老朱穿上新衣，袖口略长，遮住了手腕银线，但张飙知道它还在，“连襁褓里的娃娃，都没留。”
张飙没评价，只把那顶乌纱帽从床头柜拿起来，放在老朱掌心：“这个，你留着。别弄丢。”
老朱摩挲着帽檐，触感冰凉，漆色黯淡，却依旧挺括如初。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张飙瞥了眼屏幕——是房东来电。
他接起，走到阳台外，声音压低：“喂？王姐？……嗯，对，人在我这儿……什么？警察上门？……哦，邻居投诉我半夜剁排骨太响？……行，我明天就换静音绞肉机……不不，真没杀人，我剁的是冻鸡胸……好，谢谢啊。”
挂了电话，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绿化带里几只散步的野猫。
老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楼下。
“这世道，连猫都不怕人。”老朱忽然道。
“因为没人喂它们。”张飙笑了笑，“小区物业每月发猫粮，业主轮流投喂，还有人建了流浪猫绝育群，给它们做手术、打疫苗、办‘身份证’。”
老朱怔住。
“身份证？”
“对。拍照、录指纹、植入芯片，登记住址、姓名、性别、年龄、绝育状态……就跟你们锦衣卫查户籍似的，只不过更细。”
老朱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起左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隔着棉麻衣料，一道银线正隐隐搏动，与张飙右臂上的标识同频共振。
“咱这一生，杀人无数，抄家灭族不下百起。”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到头来，连自己孙儿能不能活下来，都要靠一个疯子拿命赌。”
张飙没回头，只把手机屏幕朝向晚霞：“你看。”
屏幕上，是刚刷出来的本地新闻推送——《我市首例AI辅助基层调解系统上线，72小时化解邻里纠纷137起》。
标题下方配图，是一台银白色智能终端，屏幕显示着“调解成功”四个绿色大字。
老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极其释然、又极其陌生的笑。
“疯子……”他喃喃道，“你才是真疯。”
张飙终于转过身，迎着漫天霞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啊。所以你得信我。”
老朱没答，只抬手，将那顶乌纱帽重新戴正。
帽缨垂落，拂过他花白鬓角。
张飙忽然想起奉天殿下那一幕——老朱攥着他手腕时，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可那双眼里，没有杀意，只有决绝，像要把他整个人钉进历史的缝隙里，不准他逃，不准他死，更不准他走。
原来不是想杀他。
是想拽着他，一起跳进这团白光。
“老朱。”张飙忽然唤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被我逼回来的。”
老朱抬眸。
“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张飙指着自己左臂银线：“它不是倒计时。它是锚。你吐血时，它冷；你醒来时，它热；你看见佛跳墙，它亮；你听见‘允熥’两个字，它跳——它跟着你活，不是跟着我活。”
老朱呼吸微滞。
“你没杀过那么多人，可你从来没亲手杀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张飙往前一步，直视他双眼，“马皇后病重时，你守了三天三夜，连朱棣跪在外头求见，你都不让进；李善长谋反案发，你亲手批红，可抄家那天，你把自己关在奉天殿，砸了三套茶具；蓝玉案后，你夜里惊醒，抓着枕头喊‘标儿’……你不是铁石心肠，你是把心捂得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它还能跳。”
老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张飙没停：“所以那天，你攥住我手腕，不是阻止我死——你是怕我走了，就再没人敢当面骂你，没人敢撕你诏书，没人敢把你从龙椅上拽下来，看一眼这天下到底烂成什么样。”
晚风拂过阳台，吹动老朱额前一缕灰发。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银线，而是伸向张飙右臂上那枚银色【Kg】标识。
指尖悬停半寸，未曾触碰。
“那……”他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咱，还能回去吗？”
张飙笑了。
他抬起左手，银线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缕未冷却的星尘。
“当然能。”
“怎么回？”
“等。”
“等什么？”
“等你真正信我一次。”
老朱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床边，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肩膀微颤。
张飙没拦。
他只是走回沙发，打开帝王蟹刺身拼盘，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蟹腿肉，蘸了蘸芥末酱油，放进嘴里。
鲜，冷，辣，痛，爽。
他眯起眼，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
这八百年后的世界，或许比奉天殿更难驯服。
但也比奉天殿，更值得活下去。
老朱坐在床沿，啤酒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再问应天府有多远。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不是用里最丈量的。
而是用银线，一寸一寸，重新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