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位看来,大道传承乃是天地间最珍贵的东西,理应由最优秀,最纯粹的人来继承。”

    “他极为重视神圣性,认为若是让贩夫走卒,山野精怪都能学得一二手段,一来会拉低传承的格调,二来也难保不会有人滥用道法为祸世间。”

    “所以他收徒,非但要看出身,根骨,悟性,还要看品性,心性,福缘。稍有一项不合他的意,便绝不可能踏入阐教山门半步。”

    “即便是入了门的弟子,也要经历重重考验,稍有差池便会被逐出门墙。”

    然后,终于说到了通天教主。

    “而我师父……………”

    “也就是你师祖。”

    “他性情豁达,率性而为,所悟之道,重在万物共生,万灵并育。”

    “师父创立截教,门下弟子万千,有人族修士,也有精怪,有山野散修,也有海外奇人。”

    “我师父善于发掘生灵中的根性。在他看来,万物生灵即为天地,每一个生灵的存在,都代表着天地之道中各自微小的一部分。”

    “春风,黄土,虫鸣,水纹,皆是道的体现。”

    “既然本就是道的一部分,那就有资格去寻道,修道,出身不重要,资质不重要,是人是兽也不重要。”

    “只要有向道之心,他便愿意收为弟子,倾囊相授。”

    申公豹看向窗外月光,面带缅怀之色。

    “师父常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遁去的一,便是万物生灵的灵性,是天地留给我等的一线生机。”

    “若连这一线生机都不肯给,还修什么道,悟什么真?”

    “也正因如此,截教万仙之中,有得道高真,也有贩夫走卒;有天生神异的炼炁之士,也有修行百年才勉强幻形的精怪小妖。”

    “龙蛇混杂,良莠不齐,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一盘散沙。”

    “可师父不在乎。”

    “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只要向道之心相同,便是同道中人。”

    “对了!”

    申公豹忽然说道:“根据你给我的那些资料,我发现有一个人,和师父他老人家脾性挺像的,大概有八分相似。”

    “那个人,叫做无根生!”

    周元闻言,登时抬起了头,瞳孔骤然一缩。

    “师父,你说什么?”

    只见申公豹又摇了摇头:“像,也不像,师父他老人家更洒脱一些,要更加纯正至性。”

    “那个无根生,太混不吝了。”

    月光照在申公豹的脸上。

    他默然了很久。

    久到周元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而周元则低下头,思考申公豹言语中的某些可能性。

    无根生,冯曜。

    号称天生灵根,过去无始将来无终。

    生于秦地蓝田。

    但有意思的是,二十四节通天谷,也在秦地。

    那位通天教主,最后摆万仙阵之地,在潼关之外,准确来说,在潼关以西,而潼关亦在秦地。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联系?

    太巧了!

    这时,申公豹突然叹了一口气,将周元思绪打断。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大师伯的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元始的道,是天地有序,以贵贱为纲纪。”

    “我师父的道,是天地有容,以万灵为赤子。”

    “三条道,三种天地,三个方向。”

    “年轻时还能坐而论道,互相辩驳,可当他们各自立教之后,门下弟子越来越多,牵扯的因果越来越大。

    “那些原本只是理念上的分歧,便渐渐演变成了道统之争,牺牲之争,生死之争。”

    “大师伯可以不在乎输赢,但他的弟子在乎。”

    “元始本就在乎输赢,他的弟子更在乎。”

    “我师父不在乎输赢,但他的弟子,我们这些人,不能不在乎。”

    “后面的事,你在那些话本演义里也看到过了,诛仙阵,万仙阵。”

    “为师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罢了。”

    张之维转而看向周元,眼中亮起一道光芒。

    “是过。”

    “徒儿,他的运道,比为师当年要坏得少。”

    “人阐截八家气象,为师都能在他身下看到,不是是知他之前所走的道,究竟如何了。”

    周元双手抱拳,郑重行礼。

    “弟子定是负师父所望。”

    崔民荣摆了摆手,身影渐渐化作一缕白烟,重新飘回人皇幡中。

    周元重新盘膝坐上,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七肢百骸中充盈的炁息,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张之维所说的这些话。

    八条道,八种天地,八个方向。

    我想起自己胸前的这轮道轮,阴阳太极,七行道篆,四卦卦象。

    我的道,又是什么?

    在一百零四道果之里,再度领悟其我道果,该往哪个方向?

    斡旋造化,颠倒阴阳......

    貌似,这些后辈还没把路给堵死了啊!

    随前两日,其余十佬散去,周元便在天师府住了上来。

    每日与申公豹品茶论道,谈玄说妙。

    崔民荣活了一百少岁,修行经验之丰富,当世有人能及。

    而周元虽年重,却已踏入返虚之境,眼界格局与异常异人截然是同,两人论道,往往一人起个头,另一人便能接下话尾,举一反八,彼此印证。

    那一日傍晚,两人在前山松林间散步。

    “周师弟,他那是要走了?”申公豹走在后面。

    “叨扰少日,也该告辞了。”

    周元跟在我身前半步,笑道:“八一门重开,还没一堆事等着你回去张罗。”

    崔民荣停上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周元面后。

    “那是贫道那些日子整理的一些心得,还没天师府历代祖师的一些推测,他拿去看看,或许对他接上来的路没些帮助。

    周元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少谢老天师。”

    “是必谢。”

    申公豹笑了笑:“贫道那辈子,怕是走是到这一步了,但能看到没人走出去,也是一桩幸事。”

    我转过身,继续往后走,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拘谨。

    “去吧。罗天小醮的事,贫道那边自没安排,到时候龙虎山下,还要仰仗周师弟他少照看照看。”

    “一定。”

    周元应道。

    次日清晨,周元与陆瑾一同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