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凝重,和方才骂骂咧咧的老顽童模样判若两人。

    “甲申年间的三十六贼,当真是做下了好一番大事。”

    杨守中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那双老眼里有太多周元读不懂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堆叠着,最底下压着的,竟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不是恐惧某个人,而是恐惧某件事。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祸。你现在还小,本事也没到家,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老道士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周元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他虽然对甲申之乱的真相充满好奇,但他信得过杨守中的判断。

    师父说现在不该知道。

    那就等该知道的时候再说。

    杨守中见他没有追问,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他把通天箓揣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

    “这东西我会转交给学教师侄。到底是将它束之高阁,永不见天日,还是借此演法,推演出新的法门,看他怎么决定吧。”

    他转过身来,一双老眼直视着周元,目光里带着少有的严厉。

    “但是,有一桩事你得记住。”

    “弟子洗耳恭听。”

    “日后在外面行走,最好不要显露这通天箓。”

    杨守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八奇技的名头太响,响到能让人发疯。当年为了这些东西,死了多少人,惹出了多少祸。”

    “你若是让人知道你会通天箓,用不了多久,整个异人界都会盯上你。”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在周元胸口点了一下。

    “命只有一条,别拿来赌。”

    周元正色,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弟子记下了。"

    杨守中看着他那副听劝郑重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厉慢慢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老道士。

    “行了行了,别杵那儿了。锅里的肉还没吃完呢,凉了就糟践了。”

    他重新在石榻上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在砂锅里翻了翻,夹出一块鹿筋,塞进嘴里,嚼得吱吱响。

    周元笑了一下,也重新坐了下来。

    芝龙从杨守中肩头游下来,绕着砂锅盘了一圈,龙首搭在锅沿上,紫色的龙目盯着锅里仅剩的几块肉。

    杨守中拍了一巴掌,芝龙缩回头去,龙须耷拉着,一副委屈的模样。

    周元看着这一幕。

    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上扬了几分。

    他夹起碗里那块鹿排,送进嘴里。肉质依旧劲道弹牙,五脏之炁在体内缓缓流转。

    三日后。

    周元离开了茅山。

    临走前,杨守中把他叫到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三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那青绿色的葫芦,一张写满了芝龙养炼心得和上清造化真水龙篆应用技法的絹帛,还有那柄银刀。

    “刀名剥龙,是当年你师祖传给为师的,为师现在传给你。平时削个水果也行。”

    “关键时刻,也可以用来对敌,毕竟是符刀法器的底子,炼制的时候,合了七道符箓,算是个护身的物件。”

    “葫芦名为养龙,合符炼水的时候用得着,也可以用来装水,乃是一方空间法器,能和真水龙篆互相配合。”

    “具体的用法,絹帛里面都有,你小子没事的时候可以练练。”

    老道士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元双手接过银刀和葫芦的时候,却觉得刀和葫芦沉得压手。

    如此一来,使车洞一脉的传承,就彻底的交到了周元的手中。

    周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面朝杨守中,深深地行了一礼。

    “去吧。”

    杨守中站在使车洞门口,背着手,晨风吹动他银白色的头发与胡须,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有空就回来看看,别像郑小子那样,一跑就没影了。”

    “弟子记下了。”

    周元直起身,转身朝山下走去。

    下山后,周元联系了廖忠,让他安排人来接,准备返回京都。

    因为暑假快要结束了。

    廖忠在电话那头絮叨了半天,先是说公司总部那边终于松了口,同意把童送到陆家去。

    又说陈俊彦那个小子给蛊童起了个名字,叫陈朵。

    廖忠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儿,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心里的酸味儿:

    “他娘的,陈俊彦那小子凭啥?蛊童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应该叫廖朵才对!”

    周元听完这话,笑了一下:“廖叔,陈朵就陈朵吧,我倒是觉得陈朵朵顺耳些。”

    “顺耳个屁!你个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周元没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另一头,廖忠对着手机喂喂了好几声,他瞪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火,长吸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总部刚批下来的文件上,文件抬头的红字端端正正,底下盖着董事会的公章。

    陈朵。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琢磨了琢磨,最后自己也笑了。

    得,陈朵就陈朵吧。

    周元收好手机,然后等车。

    因为茅山本就有哪都通快递点的缘故,所以根本不用等多久。

    十几分钟后,哪都通的车便到了,司机换了个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看见周元过来,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北,再坐飞机,回京都。

    济世堂。

    周元推开后院的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挂着果,青皮石榴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亮。

    树下的躺椅上,王子仲正歪着身子打盹,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呼吸悠长。

    周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背包搁在廊下。

    躺椅上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舍得回来了?”

    王子仲睁开一只眼,目光在周元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慢悠悠的埋怨:

    “这一趟去得够久的。要不是开学,是不是你就住那边了?”

    他把另一只眼也睁开,扭过头看着周元,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拜了新师父,就不要我这个旧师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