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布用了几十页的篇幅,详细阐述了他对天地之纹的感悟和提炼方法,直达根本。

    他竟已经开始模仿先贤祖师,尝试着自己创造符箓。

    “观水之漩涡,则知其纹为旋转。旋转之力,便可转化为符中的收束之力。”

    “观火之上窜,则知其纹为升腾。升腾之力,便可转化为符中的激发之力。”

    每一种天地之纹,都有对应的自然现象,都有对应的能量特性,都可以被抽象为符中的某一笔、某一道纹路。

    周元看得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积累的符箓知识储备全部被盘活。

    郑子布不是在教人画某一道符。

    他是在教人理解所有符箓的本质。

    因为郑子布将符箓之道拆到了根子上,拆到了每一道纹路最底层的逻辑。

    “了不起!”

    周元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他翻到书的最后几页。

    前面的内容虽然精深,但周元都能理解。三山符箓的体系、设坛的原理、符胆与符脚的衔接、各种天地之纹的对应关系…………………

    这些东西他要么学过,要么凭自己的存思经验也能触类旁通。

    但最后一页,和他看到的任何内容都不一样。

    那是一道图形。

    或者说,一道箓。

    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不是龙形,不是人形,也不是任何周元见过的符箓样式。

    它的轮廓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椭圆形态。

    明明只是一张纸上的朱砂痕迹,但周元盯着它看的时候,却感觉它在动。

    那是一种极缓慢,极微妙的流转,像是日月交替,阴阳之璇玑。

    仔细看去,又仿佛有无数种变化在其中同时发生。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水火相克,风雷相簿。

    这世间一切的相反相成,仿佛都被囊括在这方寸之间。

    周元盯着那道图形,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深沉。

    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对。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老子在《道德经》里的原话,也是道门传承千年的根基。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周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那道图形上移开,落在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郑子布亲笔写的小字,墨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深,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

    那行字是一一

    “这根本不是我能悟出来的。”

    周元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子布在整本书里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从符箓的起源讲到设坛的本质,从天地之纹讲到能量模型,深入浅出,条理分明。

    任何一个人读完这本书,都不会怀疑写书的人是一位天纵奇才的符道宗师。

    但偏偏在最后一页,在写出这一道通天彻地的箓之后,他用最深最重的力道写下了这几个字。

    还有什么东西,能压得郑子布这样的天纵奇才俯首认输?

    周元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郑子布的生平。

    甲申之乱,三十六贼结义,八奇技诞生。郑子布悟出了通天箓,张怀义悟出了炁体源流,风天养悟出了拘灵遣将,端木瑛悟出了双全手…………………

    这些八奇技的悟出者,每一个都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天才。

    但郑子布在通天箓的最后一页,亲笔写下,这东西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漫画中并没有给出答案。

    周元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马本在对马元禄,也就是马仙洪的爷爷说过的话:

    “元禄啊,你知道吗,我本没有资格传你这个,我不配啊...”

    是啊,不配!

    都不配!

    能让八奇技的领悟者,都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领悟出来这东西。

    有个词叫做:术近乎道!

    术的极致,其实已然窥道!

    而朝闻道,夕死可矣。

    也难怪陈金魁那么缠着王也,换谁来都一样,毕竟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根源万化,万化归根。

    通天箓,其实就是一箓通达天地!

    观想存思这一道箓,然后以一符制万符,甚至到某种程度上,能够直接将隐藏在客观世界中的莫名之力,响应自己的主观意愿。

    通天的真正力量就是能够通过不限文字和语言,把自己的主观实意愿有效传达给客观世界。

    只要是真心的意愿,极致地呼唤祈请就好,书写成符,言出即咒。

    念通天地!

    一念通天!

    这也是张灵玉在漫画中曾展现出来的。

    周元轻轻合上通天箓。

    蓝布封皮虽然粗粝,但手中这册书的重量,却仿佛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不愧是八奇技啊!”

    周元在心中暗叹:“这般效果,直接达成了那位天生道心的祖师才能成就的境界。”

    只不过,周元却并没有被其完全吸引,并沉浸其中。

    术,终究是术。

    周元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既然不能,也只不过是护身的一种手段罢了。

    “看完了?”

    陆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抬起头,对上了陆瑾的目光。

    这位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期待周元的表态。

    周元点了点头,将通天箓双手捧住。

    “陆老。”

    周元郑重道:“这本通天箓,我会亲自送回茅山。它的确是郑师兄留下的弥足珍贵的遗物,茅山上下,必定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陆瑾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下,点头说了句:“好!”

    随后,他的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片刻,见周元神色平静,终是忍不住问道:“通天你也看了,感觉如何?”

    周元将通天箓放在膝上,手指在蓝布封皮上轻轻敲两下,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耸了耸肩。

    “还行。”

    陆瑾刚送到嘴边的茶杯骤然停住。

    他活了百多岁,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对八奇技的评价。

    有垂涎三尺的,有惊为天人的,有自愧不如的,也有咬牙切齿骂它是祸端的。但“还行”这两个字,他头一回听见。

    “就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