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南宫连城盘腿坐在床榻上，徐徐吐出一口气。
“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已可准备动身了。”南宫连城睁开眼，心里盘算着，打定主意今天离开船，前往济南。
正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南宫连...
江别鹤脚步一顿，目光如刀，在那华衣美妇颈间铁链上一掠而过，又缓缓抬高，落于她含笑的眼角——那笑意太柔、太媚、太熟稔，仿佛春水初生，却偏生在眼尾勾出一道冷锐弧度，像一把藏在胭脂里的薄刃。
他没动。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连檐角风铃都凝滞不动；静得连虎息都压得极低，只余鼻翼微翕；静得他听见自己耳中血流奔涌之声，如潮拍岸，一声声撞着太阳穴。
他认得这张脸。
不，他认得这副皮囊下的神韵——那是江玉郎的眉梢三分讥诮，小鱼儿的唇角两分狡黠，再混入三分邀月宫主拂袖时的孤绝清寒，最后添上一分……路连城惯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耐心。
“白夫人？”江别鹤喉结滚动，声音竟未抖，反倒沉下去，像一块浸透冰水的青石，“你若真是白夫人，此刻该在魏无牙的地窟里，被锁在金丝笼中，听他数铜钱。”
纱幔后那人微微歪头，玉手轻抚虎背，指尖划过虎毛，发出细微沙沙声：“哦？那公子以为，我该是谁？”
江别鹤忽然笑了。
一笑便收，唇线绷直如刃：“江玉郎死了。”
话音落，厅内温度骤降三寸。
吊睛白额虎低吼一声，脊背弓起，利爪在地毯上刮出四道深痕。
可那华衣美妇只是轻轻一拍虎头，虎便伏下，喉间震颤渐息。
她慢条斯理摘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搁在虎额上，翠色映着烛光，幽幽泛青：“他死了？谁杀的？”
“我。”江别鹤往前踏半步，靴底碾过一粒散落的桂花籽，发出细微脆响，“一刀，两刀，三刀……捅在他心口，肋下，腹上。血喷了我一脸，温的，腥的，还带着酒气——燕南天喝的最后一坛竹叶青，是他亲手斟的。”
他顿了顿，目光钉死在对方脸上：“可我没想到，他临死前睁着眼，看我的眼神，不像个将死之人，倒像……在等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纱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有若无，却让江别鹤后颈汗毛尽数倒竖。
“你错了。”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冷得能冻裂琉璃，“他没死。”
江别鹤瞳孔骤缩。
“他当然没死。”帘后人缓缓起身，黄幔被一只素手撩开，露出纤腰窄肩，云鬓斜挽，一支银簪垂珠轻晃，“他正躺在隔壁厢房，睡得比刚出生的婴孩还沉——我给他喂了七日醉，药性未退，梦里还在替你爹擦棺材灰呢。”
江别鹤浑身一僵。
七日醉——移花宫秘传迷药，无色无味，入口即化，服者七日内筋脉如棉，神智昏昧，纵是邀月亲至，亦难自解。
他竟不知何时中招！
可更令他头皮炸裂的是——若江玉郎未死，眼前这人又是谁？！
那华衣美妇缓步踱出，裙裾扫过地面，竟未带起一丝尘埃。她停在距江别鹤三步之遥，仰起脸，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忽明忽暗：“你真以为，路连城会留你活到今日？”
江别鹤猛地抬头：“你——”
“嘘。”她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手势，唇角却缓缓向上弯起，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冷，越来越……熟悉。
她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左颊轻轻一按，再掀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眉目如画的脸。
可那双眼睛——
漆黑，幽邃，平静无波，却仿佛盛着整座寒潭，只要一眼，就能冻碎人三魂七魄。
江别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花厅朱漆立柱，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
“路……路连城。”
“是我。”路连城微笑，抬手整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揭下的不是面具，而是一片落叶，“不过，你猜错了两处。”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屈一伸：“第一，江玉郎没死，但他已不是江玉郎。”
“第二……”路连城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凿进江别鹤耳膜，“你父亲江别鹤，也还没死。”
江别鹤呼吸一窒：“什么？！”
“他被我关在龟山地牢第三层，第七间囚室。”路连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手脚俱全，饭食照供，就是每日辰时、酉时各灌一碗‘忘忧汤’——喝了之后，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只记得一件事：他欠小鱼儿一条命。”
江别鹤面皮抽搐，嘶声道：“你……你敢动他？！”
“我为何不敢？”路连城笑意不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害死江枫，逼疯花月奴，将小鱼儿弃于恶人谷十年，又亲手废你武功，只为让你替他遮掩罪行——这等禽兽，留他性命，已是看在江枫面上最后一点仁慈。”
江别鹤喉咙里咯咯作响，想骂，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
路连城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只吊睛白额虎，伸手抚过它额间王字纹：“倒是你……”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虎毛缓缓下滑，直至虎腹：“你废了武功，又亲手杀了‘江别鹤’，本该万念俱灰，束手就擒。可你方才踏进这花厅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本该藏着一枚透骨钉，可惜，三天前已被我取走，换成了三枚空心铜针，内里装着‘蚀骨香’。”
他回头，目光如电：“你若真动手，香粉随劲风散开，半个时辰内，你五脏六腑将如蚁噬，痛不可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别鹤右手猛地一颤，下意识松开腰际。
路连城轻轻一笑：“你很聪明，所以我不杀你。”
江别鹤怔住。
“我不杀你，是因为……”路连城踱回他面前，俯身，两人视线平齐，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对方，“小鱼儿要亲手剐你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这是他十岁那年，在恶人谷乱坟岗上，对着江枫衣冠冢发的誓。”
江别鹤嘴唇惨白，牙齿咯咯打战：“你……你是为他做事？”
“不。”路连城直起身，负手而立，窗外月光恰好倾泻而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如剑，投在青砖地上，锋芒毕露，“我是为江湖除害。而你，恰好是最该除的那一害。”
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敲鼓。
紧接着，一个清越女声穿透夜色，直贯花厅：“怜星宫主驾到！”
路连城神色不变，只微微侧首。
江别鹤却如闻赦令，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之色！
怜星来了！
移花宫二宫主亲至，路连城再强，也绝不敢当面违逆！只要拖过一时三刻，待怜星入厅，他便可借势脱身，甚至反咬路连城构陷忠良！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路连城抬手，一掌掴在江别鹤右颊。
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震得他左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记住。”路连城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从现在起，你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须经我准许。否则……”
他指尖轻点江别鹤心口，那里衣衫之下，赫然贴着一枚乌黑小钉——正是江别鹤原以为已失的透骨钉。
“这枚钉，会在你心跳第七百下时，自行弹出，刺穿你心脉。”
江别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第七百下……以他此刻心速，不过盏茶工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时，花厅外廊下，已传来细碎足音。
绣鞋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却似踩在人心尖上。
帘栊轻响，素手掀开。
一袭淡紫宫装，曳地无声。
怜星来了。
她并未看江别鹤，目光自进门起，便牢牢锁在路连城身上，眸光清亮，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果然在这儿。”她说。
路连城迎上前两步，拱手：“劳宫主挂念。”
怜星走近，目光终于扫过江别鹤，只一眼，便如冰锥刺骨，令他膝盖发软，几乎跪倒。
“江别鹤？”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江别鹤喉头滚动，艰难开口：“怜……怜星宫主，晚辈冤枉！此人乃路连城易容假扮，他设下圈套，栽赃陷害，欲挑拨移花宫与江南世家——”
“住口。”
怜星朱唇轻启，两个字如寒霜坠地。
江别鹤如遭重锤，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竟咳出一口血来。
“你可知，”怜星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小鱼儿昨夜已遣飞鸽传书，言明江玉郎已被路少侠生擒，正押往龟山途中。而江别鹤……”
她顿了顿，凤眸微敛，眼尾扫过路连城，唇角微扬：“正跪在移花宫山门前，叩首百下，自请受罚。”
江别鹤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开！
叩首百下？！
那分明是他在峨眉地宫中，被路连城废去武功后，为求活命，向其磕的头！
可……可那是在峨眉！移花宫远在东海！消息怎可能如此之快？！
他猛地抬头，望向路连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路连城却只是对他颔首一笑，笑容温润，一如初见。
“原来如此。”怜星轻轻一叹，转向路连城，声音柔和下来，“那便请路少侠，将此人……交予本宫处置。”
路连城躬身：“遵命。”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雕着细密云纹，瓶口封着朱砂泥印。
“此乃‘锁心散’，服下后，功力尽封，神智清明，唯独无法运使内力，亦不能施展任何武学招式。”他将玉瓶递向怜星，“江别鹤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若不加防备，恐生变故。”
怜星接过玉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路连城手背，两人皆如触电般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张嘴。”怜星对江别鹤道。
江别鹤浑身颤抖，却不敢违逆，只得仰起头，任那苦涩药汁倾入喉中。
药力立时发作，他只觉丹田一空，四肢百骸如被抽去筋骨，连抬手之力都无。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整个人被抽离躯壳，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带下去。”怜星挥手。
两名黑衣侍女无声闪入，一左一右架起江别鹤，如拎布袋般拖出花厅。
临出门前，江别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去。
只见路连城正执起怜星的手，将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钥匙，轻轻放入她掌心。
“龟山地牢第三层，第七间。”他声音低沉，“钥匙在此，宫主随时可取人。”
怜星握紧钥匙，指尖微凉，抬眸看向路连城，眸中水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总是这般周全。”
路连城微笑：“为宫主分忧，理所应当。”
怜星垂眸，看着掌中钥匙，青铜色幽沉，映着烛火，却照不亮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微。
她忽然问：“花无缺呢？”
“在后院厢房。”路连城答得极快，“被‘七日醉’所困，暂无大碍。”
怜星点头，忽又抬眸：“你既知江玉郎未死，又知江别鹤在龟山，更早料到我会寻来……”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你究竟……知道多少？”
路连城迎着她目光，毫不退避：“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由旁人代劳。”
怜星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边终于浮起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
“走吧。”她转身，紫裙曳地，如一朵盛开的紫鸢，“带我去见花无缺。”
路连城跟上，步履从容。
花厅内，那吊睛白额虎忽然低吼一声，缓缓起身，踱至路连城脚边，用硕大头颅轻轻蹭了蹭他袍角。
路连城俯身，摸了摸它头顶王字纹，低声道：“去吧。”
虎影一闪，已消失于门外夜色之中。
怜星脚步微顿，侧首：“那是？”
“魏无牙养的虎。”路连城淡淡道，“它识得路。”
怜星眸光一闪，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放它出去，是为引开魏无牙耳目？”
“不。”路连城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影，“我是让它去告诉魏无牙——他最得意的‘活饵’，已被我取走。接下来，他若还想钓更大的鱼，就得亲自出洞了。”
怜星唇角微扬：“他若真出来……”
“他若出来，”路连城接道，声音如古井无波，却蕴着千钧之力，“便是他十七星相，覆灭之时。”
两人并肩而出，身影没入庭院深深。
月光如练，洒在空寂花厅。
地上，那截被江别鹤劈碎的枯木犹在，木屑边缘泛着诡异青黑。
而就在木屑堆深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正静静躺着。
铜钱背面，刻着三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路连城。”
风过，铜钱微微一颤，旋即归于沉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这夜，武汉府西三十里，龟山脚下，一座废弃道观中，油灯忽明忽暗。
灯影摇曳，映在斑驳泥墙上，竟如鬼魅舞动。
墙角稻草堆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浑浊，呆滞，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该属于痴傻之人的清明。
那是个老道，穿着破烂道袍，蜷缩如虾米，手中紧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四字。
背面，却赫然是三个新刻小字：
“江别鹤。”
老道咧嘴，无声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慢慢将铜钱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如蛇吞蛋。
然后，他闭上眼，重新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微弱，仿佛真的……只是个等死的老道。
而在道观之外，山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断碑，飘过残垣，飘过一株将死的老槐。
槐树根部，泥土微松。
一截青黑色的手指，正缓缓……探出地面。
“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已可准备动身了。”南宫连城睁开眼，心里盘算着，打定主意今天离开船，前往济南。
正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南宫连...
江别鹤脚步一顿，目光如刀，在那华衣美妇颈间铁链上一掠而过，又缓缓抬高，落于她含笑的眼角——那笑意太柔、太媚、太熟稔，仿佛春水初生，却偏生在眼尾勾出一道冷锐弧度，像一把藏在胭脂里的薄刃。
他没动。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连檐角风铃都凝滞不动；静得连虎息都压得极低，只余鼻翼微翕；静得他听见自己耳中血流奔涌之声，如潮拍岸，一声声撞着太阳穴。
他认得这张脸。
不，他认得这副皮囊下的神韵——那是江玉郎的眉梢三分讥诮，小鱼儿的唇角两分狡黠，再混入三分邀月宫主拂袖时的孤绝清寒，最后添上一分……路连城惯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耐心。
“白夫人？”江别鹤喉结滚动，声音竟未抖，反倒沉下去，像一块浸透冰水的青石，“你若真是白夫人，此刻该在魏无牙的地窟里，被锁在金丝笼中，听他数铜钱。”
纱幔后那人微微歪头，玉手轻抚虎背，指尖划过虎毛，发出细微沙沙声：“哦？那公子以为，我该是谁？”
江别鹤忽然笑了。
一笑便收，唇线绷直如刃：“江玉郎死了。”
话音落，厅内温度骤降三寸。
吊睛白额虎低吼一声，脊背弓起，利爪在地毯上刮出四道深痕。
可那华衣美妇只是轻轻一拍虎头，虎便伏下，喉间震颤渐息。
她慢条斯理摘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搁在虎额上，翠色映着烛光，幽幽泛青：“他死了？谁杀的？”
“我。”江别鹤往前踏半步，靴底碾过一粒散落的桂花籽，发出细微脆响，“一刀，两刀，三刀……捅在他心口，肋下，腹上。血喷了我一脸，温的，腥的，还带着酒气——燕南天喝的最后一坛竹叶青，是他亲手斟的。”
他顿了顿，目光钉死在对方脸上：“可我没想到，他临死前睁着眼，看我的眼神，不像个将死之人，倒像……在等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纱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有若无，却让江别鹤后颈汗毛尽数倒竖。
“你错了。”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冷得能冻裂琉璃，“他没死。”
江别鹤瞳孔骤缩。
“他当然没死。”帘后人缓缓起身，黄幔被一只素手撩开，露出纤腰窄肩，云鬓斜挽，一支银簪垂珠轻晃，“他正躺在隔壁厢房，睡得比刚出生的婴孩还沉——我给他喂了七日醉，药性未退，梦里还在替你爹擦棺材灰呢。”
江别鹤浑身一僵。
七日醉——移花宫秘传迷药，无色无味，入口即化，服者七日内筋脉如棉，神智昏昧，纵是邀月亲至，亦难自解。
他竟不知何时中招！
可更令他头皮炸裂的是——若江玉郎未死，眼前这人又是谁？！
那华衣美妇缓步踱出，裙裾扫过地面，竟未带起一丝尘埃。她停在距江别鹤三步之遥，仰起脸，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忽明忽暗：“你真以为，路连城会留你活到今日？”
江别鹤猛地抬头：“你——”
“嘘。”她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手势，唇角却缓缓向上弯起，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冷，越来越……熟悉。
她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左颊轻轻一按，再掀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眉目如画的脸。
可那双眼睛——
漆黑，幽邃，平静无波，却仿佛盛着整座寒潭，只要一眼，就能冻碎人三魂七魄。
江别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花厅朱漆立柱，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
“路……路连城。”
“是我。”路连城微笑，抬手整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揭下的不是面具，而是一片落叶，“不过，你猜错了两处。”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屈一伸：“第一，江玉郎没死，但他已不是江玉郎。”
“第二……”路连城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凿进江别鹤耳膜，“你父亲江别鹤，也还没死。”
江别鹤呼吸一窒：“什么？！”
“他被我关在龟山地牢第三层，第七间囚室。”路连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手脚俱全，饭食照供，就是每日辰时、酉时各灌一碗‘忘忧汤’——喝了之后，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只记得一件事：他欠小鱼儿一条命。”
江别鹤面皮抽搐，嘶声道：“你……你敢动他？！”
“我为何不敢？”路连城笑意不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害死江枫，逼疯花月奴，将小鱼儿弃于恶人谷十年，又亲手废你武功，只为让你替他遮掩罪行——这等禽兽，留他性命，已是看在江枫面上最后一点仁慈。”
江别鹤喉咙里咯咯作响，想骂，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
路连城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只吊睛白额虎，伸手抚过它额间王字纹：“倒是你……”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虎毛缓缓下滑，直至虎腹：“你废了武功，又亲手杀了‘江别鹤’，本该万念俱灰，束手就擒。可你方才踏进这花厅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本该藏着一枚透骨钉，可惜，三天前已被我取走，换成了三枚空心铜针，内里装着‘蚀骨香’。”
他回头，目光如电：“你若真动手，香粉随劲风散开，半个时辰内，你五脏六腑将如蚁噬，痛不可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别鹤右手猛地一颤，下意识松开腰际。
路连城轻轻一笑：“你很聪明，所以我不杀你。”
江别鹤怔住。
“我不杀你，是因为……”路连城踱回他面前，俯身，两人视线平齐，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对方，“小鱼儿要亲手剐你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这是他十岁那年，在恶人谷乱坟岗上，对着江枫衣冠冢发的誓。”
江别鹤嘴唇惨白，牙齿咯咯打战：“你……你是为他做事？”
“不。”路连城直起身，负手而立，窗外月光恰好倾泻而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如剑，投在青砖地上，锋芒毕露，“我是为江湖除害。而你，恰好是最该除的那一害。”
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暴雨敲鼓。
紧接着，一个清越女声穿透夜色，直贯花厅：“怜星宫主驾到！”
路连城神色不变，只微微侧首。
江别鹤却如闻赦令，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之色！
怜星来了！
移花宫二宫主亲至，路连城再强，也绝不敢当面违逆！只要拖过一时三刻，待怜星入厅，他便可借势脱身，甚至反咬路连城构陷忠良！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路连城抬手，一掌掴在江别鹤右颊。
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震得他左耳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记住。”路连城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从现在起，你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须经我准许。否则……”
他指尖轻点江别鹤心口，那里衣衫之下，赫然贴着一枚乌黑小钉——正是江别鹤原以为已失的透骨钉。
“这枚钉，会在你心跳第七百下时，自行弹出，刺穿你心脉。”
江别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第七百下……以他此刻心速，不过盏茶工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时，花厅外廊下，已传来细碎足音。
绣鞋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却似踩在人心尖上。
帘栊轻响，素手掀开。
一袭淡紫宫装，曳地无声。
怜星来了。
她并未看江别鹤，目光自进门起，便牢牢锁在路连城身上，眸光清亮，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果然在这儿。”她说。
路连城迎上前两步，拱手：“劳宫主挂念。”
怜星走近，目光终于扫过江别鹤，只一眼，便如冰锥刺骨，令他膝盖发软，几乎跪倒。
“江别鹤？”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江别鹤喉头滚动，艰难开口：“怜……怜星宫主，晚辈冤枉！此人乃路连城易容假扮，他设下圈套，栽赃陷害，欲挑拨移花宫与江南世家——”
“住口。”
怜星朱唇轻启，两个字如寒霜坠地。
江别鹤如遭重锤，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竟咳出一口血来。
“你可知，”怜星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小鱼儿昨夜已遣飞鸽传书，言明江玉郎已被路少侠生擒，正押往龟山途中。而江别鹤……”
她顿了顿，凤眸微敛，眼尾扫过路连城，唇角微扬：“正跪在移花宫山门前，叩首百下，自请受罚。”
江别鹤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开！
叩首百下？！
那分明是他在峨眉地宫中，被路连城废去武功后，为求活命，向其磕的头！
可……可那是在峨眉！移花宫远在东海！消息怎可能如此之快？！
他猛地抬头，望向路连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路连城却只是对他颔首一笑，笑容温润，一如初见。
“原来如此。”怜星轻轻一叹，转向路连城，声音柔和下来，“那便请路少侠，将此人……交予本宫处置。”
路连城躬身：“遵命。”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雕着细密云纹，瓶口封着朱砂泥印。
“此乃‘锁心散’，服下后，功力尽封，神智清明，唯独无法运使内力，亦不能施展任何武学招式。”他将玉瓶递向怜星，“江别鹤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若不加防备，恐生变故。”
怜星接过玉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路连城手背，两人皆如触电般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张嘴。”怜星对江别鹤道。
江别鹤浑身颤抖，却不敢违逆，只得仰起头，任那苦涩药汁倾入喉中。
药力立时发作，他只觉丹田一空，四肢百骸如被抽去筋骨，连抬手之力都无。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整个人被抽离躯壳，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带下去。”怜星挥手。
两名黑衣侍女无声闪入，一左一右架起江别鹤，如拎布袋般拖出花厅。
临出门前，江别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去。
只见路连城正执起怜星的手，将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钥匙，轻轻放入她掌心。
“龟山地牢第三层，第七间。”他声音低沉，“钥匙在此，宫主随时可取人。”
怜星握紧钥匙，指尖微凉，抬眸看向路连城，眸中水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总是这般周全。”
路连城微笑：“为宫主分忧，理所应当。”
怜星垂眸，看着掌中钥匙，青铜色幽沉，映着烛火，却照不亮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微。
她忽然问：“花无缺呢？”
“在后院厢房。”路连城答得极快，“被‘七日醉’所困，暂无大碍。”
怜星点头，忽又抬眸：“你既知江玉郎未死，又知江别鹤在龟山，更早料到我会寻来……”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你究竟……知道多少？”
路连城迎着她目光，毫不退避：“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由旁人代劳。”
怜星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边终于浮起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
“走吧。”她转身，紫裙曳地，如一朵盛开的紫鸢，“带我去见花无缺。”
路连城跟上，步履从容。
花厅内，那吊睛白额虎忽然低吼一声，缓缓起身，踱至路连城脚边，用硕大头颅轻轻蹭了蹭他袍角。
路连城俯身，摸了摸它头顶王字纹，低声道：“去吧。”
虎影一闪，已消失于门外夜色之中。
怜星脚步微顿，侧首：“那是？”
“魏无牙养的虎。”路连城淡淡道，“它识得路。”
怜星眸光一闪，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放它出去，是为引开魏无牙耳目？”
“不。”路连城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影，“我是让它去告诉魏无牙——他最得意的‘活饵’，已被我取走。接下来，他若还想钓更大的鱼，就得亲自出洞了。”
怜星唇角微扬：“他若真出来……”
“他若出来，”路连城接道，声音如古井无波，却蕴着千钧之力，“便是他十七星相，覆灭之时。”
两人并肩而出，身影没入庭院深深。
月光如练，洒在空寂花厅。
地上，那截被江别鹤劈碎的枯木犹在，木屑边缘泛着诡异青黑。
而就在木屑堆深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正静静躺着。
铜钱背面，刻着三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路连城。”
风过，铜钱微微一颤，旋即归于沉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这夜，武汉府西三十里，龟山脚下，一座废弃道观中，油灯忽明忽暗。
灯影摇曳，映在斑驳泥墙上，竟如鬼魅舞动。
墙角稻草堆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浑浊，呆滞，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该属于痴傻之人的清明。
那是个老道，穿着破烂道袍，蜷缩如虾米，手中紧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四字。
背面，却赫然是三个新刻小字：
“江别鹤。”
老道咧嘴，无声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慢慢将铜钱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如蛇吞蛋。
然后，他闭上眼，重新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微弱，仿佛真的……只是个等死的老道。
而在道观之外，山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断碑，飘过残垣，飘过一株将死的老槐。
槐树根部，泥土微松。
一截青黑色的手指，正缓缓……探出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