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庭可以降临人间，仙庭也可以？
是啊！
听到妹妹的分析后，江凡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眼睛锃地一下亮了起来，可是很快，他亮起的眼睛重新黯淡了下去：
“瑶瑶，你的观点确实立得住，但是有个客观因素不能忽略。”
“客观因素？”
迎着江瑶疑惑的目光，江凡沉声道：“妖庭之所以可以降临人间，那是因为离渊在人间布下了引仙大阵，凭借着引仙大阵才打通连接人间和仙界的通道。”
“妖庭有离渊，仙庭呢？仙庭有谁？谁也没有！”
“......
江瑶眨了眨眼睛，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歪着头，认真盯着江凡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慢吞吞地问：“哥哥，你说的……是那种会飞、能御剑、一掌劈开山岳、袖袍一挥就召来漫天桃花雨的仙人？”
江凡一愣。
他原以为妹妹听完会嗤之以鼻，或者捧腹大笑，再不济也会翻个白眼说“哥，你昨晚是不是看修仙小说看魔怔了”，可她没有。她甚至没质疑“仙人”二字的真实性，只精准锁定了——仙人的行为特征。
这反应，比他预想中……冷静太多。
江凡喉结微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边缘，声音低了几分：“对。就是那种，踏雪无痕、餐风饮露、寿与天齐的仙人。”
江瑶没接话，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江凡面前。
那是一张泛着淡淡青光的符纸，巴掌大小，纸面并非竹浆所制，而似某种极薄的玉髓碾磨而成，纹路如活水般缓缓游走，隐约可见云纹、鹤影、星轨三重暗纹交叠流转。最中央，用朱砂与金粉混书一行小篆：【洛氏·栖霞山外门引路契】。
江凡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温润如春水、清冽似晨露的气息便顺着经脉直冲识海，圣境后期的神识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仿佛朝见祖庭。
他浑身僵住。
这不是假货。
这是真真正正、出自上古仙宗洛氏的入门引路契。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所持最低阶凭证，也需以本命精血为引、三昧真火焙炼七日、再由一位金丹长老亲手敕印，方能成契。此契非但不可伪造，更无法作伪——它会本能地排斥一切虚妄之气，若持契者心术不正、根基有瑕，契纸当场便会自燃成灰。
而这张契……纹丝不动，温润如初，甚至在江凡指尖轻触时，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清香。
江瑶托着下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哥哥，你猜，我为什么高考完没等成绩出来就立刻买了高铁票，一路奔西陵而来？”
江凡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为什么？”
“因为，”江瑶忽然笑了，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两簇跳动的星火，“三天前，我收到一封‘信’。”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
“啪。”
一声轻响，一道半尺高的幻影凭空浮现。
那是一位女子。
素衣广袖，墨发垂腰，赤足立于一片浮动的云海之上。她并未看镜头，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远方某处，眉目清绝如寒潭映月，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她身后，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悬于虚空，剑身未出鞘，却已有细碎电弧噼啪游走，似在压抑某种即将破封的浩荡威势。
江凡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腿上都浑然不觉。
他认得这张脸。
哪怕只见过三次——第一次在民政局领证时她蒙着面纱，第二次在婚房窗台她背对他折了一支腊梅，第三次是在他重伤濒死那夜，她割开手腕以心头血为引，将一枚冰晶剔透的道种按进他心口……
可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洛仙。
他的妻子。
他的仙子。
可此刻，幻影中的她，左耳垂上那枚他亲手雕琢的银杏叶耳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形如霜花、边缘泛着细密裂痕的冰晶耳坠。更令他心口骤缩的是，她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浮着一道蜿蜒的、泛着幽紫微光的咒印——那纹路他曾在一本残缺古籍《九幽禁典》中见过，名曰“蚀魂缚”，专锁元神、断道基、锢真灵，中者若无同源仙血日日温养，百年内必道基溃散、神魂枯槁，沦为活死傀儡。
江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圣境后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狂暴冲撞，几乎要撕裂皮肉。
“这……这是什么时候录的？”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昨夜子时。”江瑶轻声说，“她用‘千里寄影’术，将影像刻在这张引路契里，又借我高考状元的身份，让契纸绕过西陵城所有灵阵禁制，直接落在我书包夹层。”
江凡踉跄一步，扶住沙发背，指甲深深掐进实木扶手中：“她……她在哪？”
“栖霞山。”江瑶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江凡心上，“她说，蚀魂缚是她师尊亲手所种，解法唯二：其一，取‘九转玄阳丹’以纯阳之力焚尽咒纹；其二……”她抬眸，目光如刃，“以至亲血脉为引，剜心炼丹，七七四十九日，以生祭之法，逆炼‘归墟凝魄散’。”
江凡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至亲血脉？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与洛仙从未行周公之礼，何来至亲血脉？除非……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瑶：“你……你和她？”
江瑶点点头，平静得不可思议：“我是她留在凡间的一缕分魂所孕，胎中便已蕴有她三分仙骨、七分道韵。她叫我‘瑶光’，不是‘江瑶’。‘江瑶’，是我这一世投胎后，你亲手给我取的名字。”
窗外，西陵市七月的阳光正灼灼洒落，蝉鸣聒噪。
可江凡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原来如此。
原来她当年执意要嫁给他，并非一时兴起；原来她在他重伤垂死时不惜自损修为续他性命，并非情难自禁；原来她婚后半年便匆匆离家，不是负气，而是早已知晓劫数将至——她要回栖霞山，主动踏入师尊布下的局，只为将蚀魂缚的反噬尽数引向自身，为他、也为这个尚在襁褓中的‘瑶光分魂’，争一线生机。
而他呢？
他竟还在为她“回老家太久”而焦躁，在为“小姑子住家里合不合规矩”而纠结，在为“妹妹是不是骗人”而斤斤计较……
江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猩红退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
他忽然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龟裂，指针锈蚀，中央嵌着一颗早已黯淡无光的星辰石。这是他二十岁那年，在终南山一处坍塌古墓里所得，也是他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件法器。后来修为渐高，此物便被束之高阁，再未动过。
可此刻，他指尖拂过罗盘边缘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
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试图强行推演洛仙踪迹时，被反噬震裂的掌心留下的印记。
“哥哥？”江瑶轻唤。
江凡没应声，只是将罗盘反转，露出底部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那是他当年看不懂、如今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入目的八个字：
【洛氏禁术，逆溯因果，慎之！】
他指尖用力，生生将那行铭文抠出一道新痕，血珠渗出，滴落在罗盘中心。
刹那间——
嗡！
整枚罗盘剧烈震颤，锈蚀的指针发出刺耳尖啸，猛地逆时针疯狂旋转！盘面龟裂处迸射出刺目金光，一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虚影在金光中一闪而逝：素衣女子立于雪峰之巅，抬手将一枚冰晶道种，按进少年江凡狂跳的心口。
记忆洪流轰然倒灌。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娶了个仙女”，而是“救了一个坠入凡尘、魂灯将熄的仙子”。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他替她挡下了栖霞山追兵的截杀一剑。
他心口那道贯穿伤，从来就不是车撞的。
是剑气余波所伤。
而她以命换命，将最后一丝本源仙力渡入他体内，助他筑基，也借此将蚀魂缚的初始咒纹，悄然转嫁到了自己身上——只因，唯有她的血，才能压制那道会随时间流逝不断侵蚀她神魂的诅咒。
“瑶瑶……”江凡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你高考前，是不是……偷偷回过一趟栖霞山？”
江瑶沉默片刻，点头：“嗯。我用高考准考证当通行令，混进了栖霞山外围禁制。看到她了。她站在‘忘川崖’边，把一枚刻着‘江凡’名字的桃木牌，扔进了下面的黑水河。”
江凡胸口狠狠一窒。
忘川崖……黑水河……
传说中，栖霞山禁地，凡人踏入即失记忆，仙人入内亦断因果。
她扔掉他的名字，是想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绊，好让他……彻底忘了她。
“她还说了什么？”江凡问，手指死死攥着罗盘边缘，指节泛白。
江瑶咬了咬唇，一字一句：“她说——‘告诉哥哥，莫寻我。若他踏进栖霞山半步，蚀魂缚即刻爆发，我神魂俱灭，他亦将因逆溯因果而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断续的蝉声。
江凡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滴血顺着罗盘边缘滑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释然的笑。
“傻子……”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谁说我要硬闯栖霞山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张引路契，扫过妹妹清亮却藏着担忧的眼，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印记正悄然浮现，形如衔枝青鸾，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那是洛仙当年烙下的本命同心契。
十年来，一直隐而不显。
直到此刻，才真正苏醒。
江凡轻轻合拢手掌，再张开时，掌心银纹已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青鸾翎羽，泛着温润微光。
“瑶瑶，”他站起身，将翎羽郑重放入妹妹手心，“替我保管好它。等你开学那天，把它交给你们班主任——就说，让她务必转交西陵大学物理系，那位姓陈的教授。”
江瑶一怔：“陈教授？他和嫂嫂……”
“他是我师叔。”江凡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锋锐如刀的弧度，“当年，就是他把我从终南山废墟里刨出来，也是他告诉我——你嫂嫂，不是逃婚，是在替我续命。”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再无一丝迟疑。
“另外，”他在门口停步，背对着江瑶，声音清晰而笃定，“你明天开始，不用住校了。”
江瑶愕然：“啊？”
“我要给你办休学。”江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三个月。你跟我回一趟江北省，去你高中母校，找校长签字，再跑一趟省教育厅，补一份‘特招进修’公函——内容写清楚：江瑶同学，因学术研究需要，赴西陵大学陈教授课题组，参与‘高维空间拓扑结构与量子纠缠态稳定性’联合攻关项目。”
江瑶彻底懵了：“哥……这名字听着比我高考数学卷子还吓人……”
“吓人？”江凡终于回头，眸光灼灼，如星火燎原，“那你可知，你嫂嫂当年在栖霞山，就是靠这门学问，硬生生从‘蚀魂缚’的必死局里，给你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抬手，指尖掠过空气，一道细微的、却足以割裂空间的银色弧光一闪而没。
“三个月后，”他声音低沉下去，却重逾千钧，“我要亲自送你，拿着这份公函，光明正大地走进栖霞山山门。”
“不是去寻她。”
“是去……接她回家。”
江瑶怔怔望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总被她调侃“连跳两级都没我厉害”的哥哥，脊梁挺得比窗外那棵百年银杏还要笔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鸾翎羽，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原来有些爱，从不需要宣之于口。
它早已化作星火，藏在每一次笨拙的守护里；
它早已凝成霜刃，静待破开命运最厚的坚冰。
而此刻，西陵市上空，一朵不知何时聚拢的铅灰色云团，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久违的、清冽如雪松的风，穿窗而入，温柔拂过江瑶额前碎发。
她仰起脸，对着那缕风，无声地笑了笑。
哥哥，你终于……记起来了。
是啊！
听到妹妹的分析后，江凡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眼睛锃地一下亮了起来，可是很快，他亮起的眼睛重新黯淡了下去：
“瑶瑶，你的观点确实立得住，但是有个客观因素不能忽略。”
“客观因素？”
迎着江瑶疑惑的目光，江凡沉声道：“妖庭之所以可以降临人间，那是因为离渊在人间布下了引仙大阵，凭借着引仙大阵才打通连接人间和仙界的通道。”
“妖庭有离渊，仙庭呢？仙庭有谁？谁也没有！”
“......
江瑶眨了眨眼睛，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歪着头，认真盯着江凡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慢吞吞地问：“哥哥，你说的……是那种会飞、能御剑、一掌劈开山岳、袖袍一挥就召来漫天桃花雨的仙人？”
江凡一愣。
他原以为妹妹听完会嗤之以鼻，或者捧腹大笑，再不济也会翻个白眼说“哥，你昨晚是不是看修仙小说看魔怔了”，可她没有。她甚至没质疑“仙人”二字的真实性，只精准锁定了——仙人的行为特征。
这反应，比他预想中……冷静太多。
江凡喉结微动，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边缘，声音低了几分：“对。就是那种，踏雪无痕、餐风饮露、寿与天齐的仙人。”
江瑶没接话，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江凡面前。
那是一张泛着淡淡青光的符纸，巴掌大小，纸面并非竹浆所制，而似某种极薄的玉髓碾磨而成，纹路如活水般缓缓游走，隐约可见云纹、鹤影、星轨三重暗纹交叠流转。最中央，用朱砂与金粉混书一行小篆：【洛氏·栖霞山外门引路契】。
江凡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纸面，一股温润如春水、清冽似晨露的气息便顺着经脉直冲识海，圣境后期的神识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仿佛朝见祖庭。
他浑身僵住。
这不是假货。
这是真真正正、出自上古仙宗洛氏的入门引路契。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所持最低阶凭证，也需以本命精血为引、三昧真火焙炼七日、再由一位金丹长老亲手敕印，方能成契。此契非但不可伪造，更无法作伪——它会本能地排斥一切虚妄之气，若持契者心术不正、根基有瑕，契纸当场便会自燃成灰。
而这张契……纹丝不动，温润如初，甚至在江凡指尖轻触时，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雪松与冷梅气息的清香。
江瑶托着下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哥哥，你猜，我为什么高考完没等成绩出来就立刻买了高铁票，一路奔西陵而来？”
江凡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为什么？”
“因为，”江瑶忽然笑了，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两簇跳动的星火，“三天前，我收到一封‘信’。”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
“啪。”
一声轻响，一道半尺高的幻影凭空浮现。
那是一位女子。
素衣广袖，墨发垂腰，赤足立于一片浮动的云海之上。她并未看镜头，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远方某处，眉目清绝如寒潭映月，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她身后，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悬于虚空，剑身未出鞘，却已有细碎电弧噼啪游走，似在压抑某种即将破封的浩荡威势。
江凡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腿上都浑然不觉。
他认得这张脸。
哪怕只见过三次——第一次在民政局领证时她蒙着面纱，第二次在婚房窗台她背对他折了一支腊梅，第三次是在他重伤濒死那夜，她割开手腕以心头血为引，将一枚冰晶剔透的道种按进他心口……
可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洛仙。
他的妻子。
他的仙子。
可此刻，幻影中的她，左耳垂上那枚他亲手雕琢的银杏叶耳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形如霜花、边缘泛着细密裂痕的冰晶耳坠。更令他心口骤缩的是，她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赫然浮着一道蜿蜒的、泛着幽紫微光的咒印——那纹路他曾在一本残缺古籍《九幽禁典》中见过，名曰“蚀魂缚”，专锁元神、断道基、锢真灵，中者若无同源仙血日日温养，百年内必道基溃散、神魂枯槁，沦为活死傀儡。
江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圣境后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狂暴冲撞，几乎要撕裂皮肉。
“这……这是什么时候录的？”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昨夜子时。”江瑶轻声说，“她用‘千里寄影’术，将影像刻在这张引路契里，又借我高考状元的身份，让契纸绕过西陵城所有灵阵禁制，直接落在我书包夹层。”
江凡踉跄一步，扶住沙发背，指甲深深掐进实木扶手中：“她……她在哪？”
“栖霞山。”江瑶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江凡心上，“她说，蚀魂缚是她师尊亲手所种，解法唯二：其一，取‘九转玄阳丹’以纯阳之力焚尽咒纹；其二……”她抬眸，目光如刃，“以至亲血脉为引，剜心炼丹，七七四十九日，以生祭之法，逆炼‘归墟凝魄散’。”
江凡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至亲血脉？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与洛仙从未行周公之礼，何来至亲血脉？除非……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瑶：“你……你和她？”
江瑶点点头，平静得不可思议：“我是她留在凡间的一缕分魂所孕，胎中便已蕴有她三分仙骨、七分道韵。她叫我‘瑶光’，不是‘江瑶’。‘江瑶’，是我这一世投胎后，你亲手给我取的名字。”
窗外，西陵市七月的阳光正灼灼洒落，蝉鸣聒噪。
可江凡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原来如此。
原来她当年执意要嫁给他，并非一时兴起；原来她在他重伤垂死时不惜自损修为续他性命，并非情难自禁；原来她婚后半年便匆匆离家，不是负气，而是早已知晓劫数将至——她要回栖霞山，主动踏入师尊布下的局，只为将蚀魂缚的反噬尽数引向自身，为他、也为这个尚在襁褓中的‘瑶光分魂’，争一线生机。
而他呢？
他竟还在为她“回老家太久”而焦躁，在为“小姑子住家里合不合规矩”而纠结，在为“妹妹是不是骗人”而斤斤计较……
江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猩红退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
他忽然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龟裂，指针锈蚀，中央嵌着一颗早已黯淡无光的星辰石。这是他二十岁那年，在终南山一处坍塌古墓里所得，也是他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件法器。后来修为渐高，此物便被束之高阁，再未动过。
可此刻，他指尖拂过罗盘边缘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
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试图强行推演洛仙踪迹时，被反噬震裂的掌心留下的印记。
“哥哥？”江瑶轻唤。
江凡没应声，只是将罗盘反转，露出底部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那是他当年看不懂、如今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入目的八个字：
【洛氏禁术，逆溯因果，慎之！】
他指尖用力，生生将那行铭文抠出一道新痕，血珠渗出，滴落在罗盘中心。
刹那间——
嗡！
整枚罗盘剧烈震颤，锈蚀的指针发出刺耳尖啸，猛地逆时针疯狂旋转！盘面龟裂处迸射出刺目金光，一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虚影在金光中一闪而逝：素衣女子立于雪峰之巅，抬手将一枚冰晶道种，按进少年江凡狂跳的心口。
记忆洪流轰然倒灌。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娶了个仙女”，而是“救了一个坠入凡尘、魂灯将熄的仙子”。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他替她挡下了栖霞山追兵的截杀一剑。
他心口那道贯穿伤，从来就不是车撞的。
是剑气余波所伤。
而她以命换命，将最后一丝本源仙力渡入他体内，助他筑基，也借此将蚀魂缚的初始咒纹，悄然转嫁到了自己身上——只因，唯有她的血，才能压制那道会随时间流逝不断侵蚀她神魂的诅咒。
“瑶瑶……”江凡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你高考前，是不是……偷偷回过一趟栖霞山？”
江瑶沉默片刻，点头：“嗯。我用高考准考证当通行令，混进了栖霞山外围禁制。看到她了。她站在‘忘川崖’边，把一枚刻着‘江凡’名字的桃木牌，扔进了下面的黑水河。”
江凡胸口狠狠一窒。
忘川崖……黑水河……
传说中，栖霞山禁地，凡人踏入即失记忆，仙人入内亦断因果。
她扔掉他的名字，是想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绊，好让他……彻底忘了她。
“她还说了什么？”江凡问，手指死死攥着罗盘边缘，指节泛白。
江瑶咬了咬唇，一字一句：“她说——‘告诉哥哥，莫寻我。若他踏进栖霞山半步，蚀魂缚即刻爆发，我神魂俱灭，他亦将因逆溯因果而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断续的蝉声。
江凡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滴血顺着罗盘边缘滑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释然的笑。
“傻子……”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谁说我要硬闯栖霞山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张引路契，扫过妹妹清亮却藏着担忧的眼，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印记正悄然浮现，形如衔枝青鸾，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那是洛仙当年烙下的本命同心契。
十年来，一直隐而不显。
直到此刻，才真正苏醒。
江凡轻轻合拢手掌，再张开时，掌心银纹已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青鸾翎羽，泛着温润微光。
“瑶瑶，”他站起身，将翎羽郑重放入妹妹手心，“替我保管好它。等你开学那天，把它交给你们班主任——就说，让她务必转交西陵大学物理系，那位姓陈的教授。”
江瑶一怔：“陈教授？他和嫂嫂……”
“他是我师叔。”江凡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锋锐如刀的弧度，“当年，就是他把我从终南山废墟里刨出来，也是他告诉我——你嫂嫂，不是逃婚，是在替我续命。”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再无一丝迟疑。
“另外，”他在门口停步，背对着江瑶，声音清晰而笃定，“你明天开始，不用住校了。”
江瑶愕然：“啊？”
“我要给你办休学。”江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三个月。你跟我回一趟江北省，去你高中母校，找校长签字，再跑一趟省教育厅，补一份‘特招进修’公函——内容写清楚：江瑶同学，因学术研究需要，赴西陵大学陈教授课题组，参与‘高维空间拓扑结构与量子纠缠态稳定性’联合攻关项目。”
江瑶彻底懵了：“哥……这名字听着比我高考数学卷子还吓人……”
“吓人？”江凡终于回头，眸光灼灼，如星火燎原，“那你可知，你嫂嫂当年在栖霞山，就是靠这门学问，硬生生从‘蚀魂缚’的必死局里，给你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抬手，指尖掠过空气，一道细微的、却足以割裂空间的银色弧光一闪而没。
“三个月后，”他声音低沉下去，却重逾千钧，“我要亲自送你，拿着这份公函，光明正大地走进栖霞山山门。”
“不是去寻她。”
“是去……接她回家。”
江瑶怔怔望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总被她调侃“连跳两级都没我厉害”的哥哥，脊梁挺得比窗外那棵百年银杏还要笔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鸾翎羽，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原来有些爱，从不需要宣之于口。
它早已化作星火，藏在每一次笨拙的守护里；
它早已凝成霜刃，静待破开命运最厚的坚冰。
而此刻，西陵市上空，一朵不知何时聚拢的铅灰色云团，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久违的、清冽如雪松的风，穿窗而入，温柔拂过江瑶额前碎发。
她仰起脸，对着那缕风，无声地笑了笑。
哥哥，你终于……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