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完了。”

    “说完就该瑶瑶了。”

    “嗯?”

    江凡懵了,属实不清楚自家妹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瑶笑了声,“哥哥,你是比我更了解嫂嫂,但也正是因为你太过了解嫂嫂,所以一旦事关嫂嫂的事情,你都会从嫂嫂的性格上去分析,去猜想;但这次的事情事关整个剑仙世界,你的目光不要聚焦在嫂嫂一个人身上,要往大了看。”

    江凡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瞪了江瑶一眼:“你个死丫头,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成,别卖关子!”

    江瑶缩了......

    “哥哥,你忘啦?去年暑假,你带我去西陵一中参加过夏令营,当时校长亲自接待的我们,还当场拍板说——只要我愿意来,西陵一中高三实验班随时为我敞开大门,连入学考试都免了!”江瑶踮起脚尖,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从胸口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抖开,纸页边缘还带着点被体温焐热的微潮,“喏,这是校长亲笔签字的预录取函,红章盖得可清楚了。还有这个——”

    她另一只手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部崭新的银灰色平板,指尖轻划两下,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校长站在校史馆门前,笑容慈和,语速不疾不徐:“……江瑶同学天赋卓绝,思维敏捷,尤其在古文解析与逻辑推演方面远超同龄人。我校经校务会一致决议,特向其发放高三实验班预录取资格,并承诺提供一对一学科导师制、省级竞赛资源优先调配权,以及——”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语气郑重,“若其家庭确有实际困难,学校将全额承担三年学费、住宿费及每月两千五百元的生活补助。”

    视频戛然而止。

    江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能清晰摸到鲜红印章的凸起纹路。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视频最后一帧里校长眼角细密的皱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呼吸。

    江瑶仰着小脸,声音软却不软,糯却不糯,像裹着蜜的薄刃:“哥哥,我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撒娇的。我是来读书的——真真正正,靠自己读上去的。”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用拇指擦过江凡左耳后一道几乎淡得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年前暴雨夜,他背着发高烧的她蹚过齐腰深的山洪时,被横亘在急流中的断枝划破的。疤早愈合了,可那晚他浑身湿透跪在村卫生所门口,把最后一颗退烧药碾碎混进糖水里喂进她嘴里的触感,至今还留在她舌尖。

    “我知道哥哥最近很累。”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比当年背我翻三座山还要累。可瑶瑶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替哥哥分担一点点。”

    江凡喉结动了动,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江瑶没等他回应,侧身从他臂弯下钻进门,熟门熟路地拖起两个行李箱往次卧走,布袋往沙发上一撂,动作利落得像早已演练过百遍。“冰箱里有牛奶吗?我饿了。”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轻快得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顺口提了句天气,“对了,哥哥做的煎蛋,油别放太多,瑶瑶现在要控脂——毕竟,高三了嘛。”

    江凡怔在原地,看着她扎着高马尾的背影晃进厨房,T恤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纤细却绷紧的腰线。那腰线弧度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薄刃,再不是幼时软绵绵贴着他后背的温热一团。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的疤。

    ——原来她一直记得。

    不是模糊的“哥哥很辛苦”,而是记得那夜山洪的腥气,记得他膝盖撞上石头的闷响,记得他喘息里滚烫的铁锈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是于明川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锦瑟,剑仙新节点刚刷出来,标题叫《冰凤簪·坠渊》。】

    江凡没点开。

    他站在客厅中央,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线左边是空荡的沙发,右边是厨房里忙碌的、哼着跑调儿歌的少女身影。

    江瑶在哼的,是《剑仙》原著里洛仙初登场时,离渊为她谱的那支《漱玉引》的变调——调子被她故意唱得俏皮跳跃,把原本清冷孤绝的九重宫阙,硬生生唱成了春日溪畔扑蝶的少女。

    江凡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眉峰终于舒展、眼底阴翳裂开一道缝隙的笑。

    《冰凤簪·坠渊》。

    全文三千八百二十七字。

    江凡只扫了一眼开头便瞳孔骤缩——

    【……洛仙立于葬妖关外三百里断崖之巅,素衣翻飞如雪。她指尖悬着一支通体幽蓝的冰凤簪,簪首凤凰双目已黯,羽翼寸寸龟裂。她未回头,只将簪子朝身后虚空轻轻一抛。簪身坠落途中,竟无声化作万千冰晶,每一片冰晶之中,皆映出一个模样的她:或执剑斩龙,或抚琴裂云,或闭目凝神于雷劫之下……万千幻影,皆非虚妄,乃洛仙以本命精魂为引,散入天地八方,只为寻一人踪迹。】

    江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修改”。

    因为接下来的段落,让他的呼吸彻底停了一瞬:

    【那被她寻之人,此刻正坐在西陵市某处老居民楼的厨房里,煎着溏心蛋。油锅滋滋作响,蛋清边缘微微卷起金边。他左耳后有一道浅疤,像一道被时光悄悄缝合的闪电。】

    江凡猛地抬头。

    厨房里,江瑶正背对着他,单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抄起手机,对着滋滋作响的平底锅“咔嚓”拍了张照。锅里两枚鸡蛋圆润饱满,蛋黄澄黄欲滴,边缘一圈焦脆金边,正是他最拿手的火候。

    她没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笑着扬声:“哥哥,快来看!瑶瑶第一次煎蛋,没糊!”

    江凡没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微颤。

    剑仙世界的时间流速,向来与现实严格同步——三日一节点,一日十二时辰,分秒不差。而此刻,现实时间是八月三十日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也就是说,就在七点四十三分整,剑仙世界里,洛仙将冰凤簪掷入深渊的刹那,她的神念,穿透了三千世界壁垒,精准锚定在了这间厨房,锚定在他左耳后的疤上。

    不是巧合。

    是她早就算准了这一刻。

    江凡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堵了两个月的浊气,竟随着这一呼,散了大半。

    他点开修改面板,输入指令:【删除“散入天地八方”四字,改为“散入西陵市经纬二十六度零三分,东经一百一十八度五十一分”。】

    修改生效。

    三千八百二十七字的节点内容,仅改四字,消耗权限:12字。

    他合上手机,走向厨房。

    江瑶听见脚步声,转身一笑,锅铲还沾着一点油星:“哥哥,尝尝?”

    江凡接过铲子,夹起一枚煎蛋,蛋黄微颤,几近流动。他低头咬了一口,咸香丰腴,火候恰到好处。

    “瑶瑶,”他咽下食物,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你手机定位,是不是也开了共享?”

    江瑶眨眨眼,狡黠一闪而过:“哥哥猜对啦!不过——”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智能表,“定位共享对象只有一个人哦。而且,瑶瑶设置了地理围栏,只要哥哥离开西陵市区范围超过三公里,表就会震动提醒我。”

    江凡一愣。

    江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所以,哥哥别想偷偷跑去看‘嫂子’。瑶瑶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你,也守着她。”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见底:“因为瑶瑶知道,嫂子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拼命往回赶。而哥哥……”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耳后的疤,“你的疤在疼的时候,她的簪子,就会断。”

    江凡怔住。

    窗外,八月底的蝉鸣骤然拔高,刺破盛夏的寂静。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于明川。

    是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剑仙世界异常能量波动。坐标:西陵市老城区梧桐巷7号。波动强度:仙人境初期。波动特征:与宿主江凡生命体征同步率99.8%。判定:洛仙本体,正在穿越世界壁垒。预计抵达时间:三日之后,凌晨零点整。】

    江凡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煎蛋残留的余温。

    江瑶踮脚,从他指缝里拈走另一枚蛋,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哥,别怕。这一次,换我们等她回家。”

    她腮帮鼓鼓,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系坠落前最炽烈的星光。

    江凡终于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没有说话。

    但厨房窗外,那株被烈日烤得蔫头耷脑的绿萝,不知何时,悄然抽出一根嫩绿的新芽,笔直向上,刺向灼灼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