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洛仙此话一出,全场一众圣人皆是微微一怔。

    天道誓言,非同凡俗口头上的效忠。

    凡人立誓尚且牵连因果,修士尤其是圣人境强者立下天道誓言,更是绑定自身道心,牵连毕生修行大道。

    一旦立誓,此生便再无反悔余地。

    但凡违背誓言,立刻便会引来天道反噬,当场陨落。

    山谷之中短暂沉默,所有人都在暗自权衡利弊。

    江凡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众人,任由他们思索斟酌。

    他为人惜命谨慎,圣阁根基必须绝对稳固,洛仙此举看似严......

    竹剑破空,撕开层层云絮,三人身形如电,在苍茫天幕下划出三道淡不可察的流光。耶律青御风而行,双袖鼓荡,周身灵压虽刻意收敛,却仍如古井之下暗涌奔流——圣人境中期的威势,哪怕只泄出一丝一缕,也足以令百里飞禽坠羽、群兽伏首。他落后江凡半步,目光始终垂落于前方那抹青衫背影,神色恭谨,脊梁微弯,仿佛那不是个不足五十岁的年轻人,而是盘踞九霄之上的太古神祇。

    洛仙贴在江凡身后,素手环腰,指尖轻轻搭在他后心位置,一道温润灵息如春水般悄然渡入。江凡气息一滞,随即舒展,唇角微扬:“又来?”

    “嗯。”她声音轻软,像一缕裹着晨露的风,“你方才在妖都石屋里说了三十七次‘小心’,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灵脉末端有细微滞涩,是强行压制反噬留下的痕迹——凰清瑶临死前那一记‘蚀骨啼魂咒’,虽被你用消弭丹镇住,但余毒未清。”

    江凡没回头,只是将左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温热:“你连这个都察觉到了?”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耳后第三根青筋会跳一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你刚刚松气时,指节捏得太紧,竹剑震颤了零点三息。”

    江凡失笑,摇头:“仙儿,你这哪是道侣,分明是个活体测谎仪。”

    洛仙眸光一闪,指尖忽地一旋,一缕银辉自她袖中游出,如游蛇绕指三匝,继而倏然绷直,遥指西北方向三百里外一处荒岭——那里山势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座坍塌半截的古老石碑斜插于岩缝之间,碑面裂痕纵横,隐约可见“通幽”二字残迹。

    “夫君,你看那边。”

    江凡顺她所指望去,瞳孔微缩:“……通幽碑?”

    耶律青闻声疾掠上前,眯眼凝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主,那是通幽碑没错!可它不该在这里!此碑本该立于葬妖关西侧‘断魂峡’入口,是三千年前人族与妖族共立的界碑,碑底封印着初代人皇亲手刻下的‘禁空契’,一旦靠近十里,所有飞行术法皆被压制七成!”

    “所以……”江凡声音沉了下来,“它被人挪动了。”

    “不止挪动。”洛仙指尖银辉骤然炽亮,映得她眼瞳如星火跃动,“碑身裂痕新旧交叠,最深那道是今晨才劈开的——有人用至刚至烈的刀意,硬生生斩开了禁空契的封印层。”

    三人沉默一瞬。

    江凡缓缓转过身,望向来路方向——妖都早已隐没于云海深处,但此刻,那片云层边缘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赤色,如陈年血渍渗入宣纸,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滞重感。

    “葬妖关……出事了。”他嗓音低哑。

    话音未落,洛仙袖中一枚青玉罗盘猛地爆开寸许青芒,盘面十二地支骤然逆旋,中央指针疯狂颤抖,最终“咔”一声脆响,断裂成两截!

    耶律青脸色大变:“玄机罗盘碎了?!这是……这是‘天机断’之兆!唯有当一方天地的因果链被强行斩断,或某处核心阵眼遭毁,才会引发罗盘自毁!”

    江凡一把攥住罗盘残骸,指腹摩挲着断裂处泛起的灰白色粉末——那不是玉石碎屑,而是某种被彻底湮灭的灵纹灰烬,触之冰寒刺骨,竟让他的圣人灵识都隐隐发麻。

    “不是‘遭毁’。”他喉结滚动,“是‘被启’。”

    洛仙倏然抬眸,清冽目光如剑:“通幽碑移位,禁空契松动,玄机罗盘崩解……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主动拆解葬妖关的防护根基。他们根本不是要攻陷关隘,是要把葬妖关……变成一座活祭坛。”

    耶律青浑身一僵,枯瘦手指不受控地掐进掌心:“小主……您是说,妖族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人族边关?”

    “对。”江凡松开罗盘残骸,任其化作齑粉随风散去,“葬妖关镇压的从来不是妖族,而是‘葬妖渊’——地脉最深处那条贯穿九幽的‘孽龙脉’。传说此脉每千年苏醒一次,喷吐‘秽渊瘴’,所过之处,生灵绝嗣,草木返祖,连圣人都会堕为混沌兽胎。三千年前人皇以自身精魄为引,布下‘十二镇渊阵’,将孽龙脉锁死于关下万丈岩心,而通幽碑,就是阵眼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仙腕间若隐若现的银丝细镯——那是她初登圣人时,江凡亲手熔炼陨星铁与月华霜铸就的“锁灵镯”,此刻镯面正浮起极其细微的涟漪,仿佛底下有东西在应和着什么。

    “凰清瑶没说谎。”江凡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潭水,“海量低阶妖物不是炮灰,是‘引子’。它们的血肉尸骸渗入地脉,会唤醒孽龙脉的饥渴本能——而通幽碑移位,等于撬开了第一道锁。”

    耶律青额头沁出冷汗:“那……那现在怎么办?!”

    “回葬妖关。”江凡翻手召出一枚青铜符箓,符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金纹路,“老青,你认得这个么?”

    耶律青盯着符箓看了三秒,猛地瞪圆双眼:“这……这是‘归墟引’?!传说中能短暂逆转空间坐标的上古遗符?可它早该在三千年前随人皇一同湮灭了!”

    “它没湮灭。”江凡将符箓按向自己眉心,刹那间,青铜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活物般钻入他皮肤,“它只是……等到了该启动的人。”

    洛仙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滴剔透血珠,悬于半空:“夫君,借你一缕本命真火。”

    江凡毫不犹豫张口吐出一簇幽蓝色火苗,火心一点金芒如豆,甫一触及血珠,整滴血液瞬间汽化,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赤金血线,尽数缠上那枚青铜符箓!

    嗡——

    符箓剧烈震颤,表面暗金纹路尽数转为赤金,继而轰然炸开一团无声焰光!光晕扩散之处,空间如水面般泛起层层褶皱,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黑裂缝赫然浮现,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断壁残垣与冲天火光。

    “走!”江凡揽住洛仙腰肢,纵身跃入。

    耶律青不敢迟疑,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没入裂缝的刹那,身后云海轰然翻涌,那抹赤色骤然暴涨,如巨口吞天,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粘稠血幕!与此同时,三百里外,通幽碑残骸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碑面裂痕中渗出汩汩黑血,顺着山岩蜿蜒而下,所经之地,岩石无声化粉,草木瞬息枯朽,连空气都凝滞如胶。

    裂缝闭合前最后一瞬,江凡余光瞥见——妖都方向,三道惊天动地的气息正撕裂云层,朝此处疾掠而来!为首那人袍袖猎猎,手持一柄缠绕雷光的青铜权杖,杖首镶嵌的黑色晶石内,一只竖瞳缓缓睁开,冰冷漠然,俯瞰众生。

    “大祭司……”耶律青牙关打颤,“他竟亲自追来了?!”

    “不。”江凡声音冷静得可怕,“他不是追我们。”

    洛仙接话,指尖银辉再次亮起,映照出她眼中一缕洞悉天机的寒芒:“他在确认——我们有没有看到那块碑。”

    裂缝彻底弥合。

    下一息,天旋地转。

    江凡脚下一实,呛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眼前再非苍茫云海,而是断壁残垣的葬妖关城墙!脚下青砖龟裂如蛛网,远处烽火台已塌半截,浓烟滚滚,哀嚎声、兵刃碰撞声、妖物嘶吼声混作一片地狱交响。

    但最刺目的,是城中央那口足有十丈方圆的巨大青铜鼎——鼎身布满狰狞裂痕,鼎口蒸腾着粘稠如墨的黑雾,雾中隐约有无数扭曲人脸沉浮哀嚎,而鼎沿之上,赫然嵌着半截断裂的通幽碑残骸!碑面“通幽”二字已被黑血浸透,正一滴滴往下淌着泛着荧光的紫黑色液体,滴入鼎中,便激起一圈圈猩红涟漪。

    “十二镇渊阵……破了七座。”洛仙声音发紧。

    江凡一步踏出,圣人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倾泻!整段残破城墙嗡嗡震颤,数十名正在围攻人族修士的妖将当场爆成血雾!他目光如电,扫过鼎旁盘坐的七具干尸——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胸前玄色长袍绣着“镇渊使”三字,此刻尸身萎缩如枯柴,七窍中却不断涌出细小的黑蛇,正疯狂钻向青铜鼎裂缝。

    “他们……在用自己的命续阵?”耶律青失声。

    “不。”江凡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干尸手腕内侧——那里烙着一枚暗红色印记,形如锁链缠绕龙首,“他们是被‘锁龙钉’钉死在此处的。有人提前割断了他们的生机,只留一丝魂火吊着,让尸体成为阵法养料。”

    洛仙指尖银辉探向鼎口黑雾,雾中人脸骤然尖啸,纷纷扑来,却被银辉灼得滋滋冒烟。她眉头紧蹙:“雾中有‘秽渊瘴’本源……但浓度不对。它本该如潮水般淹没全关,现在却只聚于鼎中——有人在刻意收束。”

    “收束是为了……”江凡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劈开浓烟,死死盯住青铜鼎正后方那座坍塌的“镇渊殿”废墟,“——为了不让瘴气外泄,好让外面的人,误以为葬妖关还在苦苦支撑!”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轰隆!

    整座废墟炸开,烟尘如浪翻涌。一道黑袍身影踏着碎石冲天而起,他面容枯槁如鬼,左眼已化为纯粹黑洞,右眼却燃烧着幽绿鬼火,手中握着一柄由无数惨白骨节拼接而成的长鞭,鞭梢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一颗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桀桀桀……江小友,洛仙子,别来无恙啊!”声音沙哑破碎,似金铁刮擦,“本座等你们……等得好苦!”

    耶律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枯槁面容煞白如纸:“大……大长老?!你不是……不是在百年前就被离渊打得魂飞魄散了吗?!”

    黑袍人——妖族大长老——缓缓转动脖颈,黑洞左眼“望”向耶律青,幽绿右眼中鬼火狂跳:“魂飞魄散?呵……离渊那小畜生,只打散了本座三分魂魄。剩下七分,早借着这次‘秽渊开闸’,融进了孽龙脉的本源浊气里!”

    他猛地挥动骨鞭,七颗搏动心脏齐齐爆开!漫天血雾中,七道虚幻龙影咆哮升空,竟与青铜鼎中黑雾纠缠融合,鼎身裂痕瞬间扩大一倍,黑雾翻涌更甚,鼎内人脸哭嚎声陡然拔高,直刺神魂!

    “看到了吗?!”大长老仰天狂笑,黑洞左眼射出一道乌光,直贯鼎心,“这才是真正的阵眼!以镇渊使残躯为基,以七魄龙影为引,以秽渊瘴为薪火——本座要炼的,从来不是什么攻城利器!”

    他笑声戛然而止,幽绿右眼猛然锁定江凡,鬼火灼灼:“江小友,你可知此阵唤作何名?!”

    江凡面色沉静如渊,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竹剑剑柄:“……说。”

    “‘叩仙门’!”大长老一字一顿,黑洞左眼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幽光,“此阵一成,孽龙脉将化为登天之梯!届时,秽渊瘴将裹挟万妖精魄,直冲九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叩响天门!让那些躲在云海之上的‘仙人’,看看他们亲手豢养的‘牲畜’,究竟是如何挣脱枷锁的!”

    风,忽然停了。

    连鼎中哀嚎都诡异地静了一瞬。

    江凡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终于缓缓收紧。

    洛仙却在此刻轻轻握住他左手,掌心一片沁凉。

    她仰起脸,清眸映着鼎中翻涌的黑雾,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夫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江凡一怔。

    “在藏书阁第七层,《上古禁忌阵图考》第一页。”她指尖一点银辉,悄然没入江凡掌心,“那时你说,所有逆天大阵,必有‘逆鳞’。”

    江凡呼吸微顿。

    洛仙唇角微扬,那笑容清冽如雪,却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而‘叩仙门’的逆鳞……”

    她另一只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整座葬妖关残存的断壁、碎瓦、焦木、甚至空气中飘荡的血尘,全都嗡鸣震颤!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线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如亿万星辰归位,尽数汇入她掌心!

    银光越来越盛,最终凝成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却仿佛容纳了整片星河的璀璨光点。

    “……就在这鼎底,第十三道封印的缝隙里。”

    她掌心光点,轻轻向前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时间都为之凝滞的——

    “咔。”

    青铜鼎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细纹,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