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事到如今,你我争斗已引来正魔双方四处围观,你的狼子野心业已暴露,若你此时收手,我可为你担保,引你入我青城山,否则天下群雄群起而攻之,你唯有死路一条。”

    玄泽神君立于幽渊之上,七柄玄色...

    湖风骤然一滞。

    微山湖上原本浮动的芦花絮、水面游弋的白鹭、甚至远处渔舟上垂钓老翁手中微微颤动的浮标,全都凝在半空——不是被天枢剑光所压,而是被许牧袖口悄然滑出的一缕青气无声裹住。那青气细若游丝,却如活物般盘绕于他指节之间,时而化作半片残缺的鳞纹,时而散作几星幽微磷火,映得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忽明忽暗。

    江隐龙首微抬,双瞳之中青光流转,倒映着许牧袖中那缕青气的每一次变幻。他未开口,只是角间银环转速陡增三分,湖底万顷水元随之嗡鸣震颤,仿佛整座微山湖都在屏息静听。

    “方便。”江隐声音低沉,如深潭涌泉自地脉深处汩汩而出,“只是许道友若再不收起这缕‘螭吻余烬’,怕是要惊动微山岛下那位沉睡千载的微子魂灵了。”

    许牧指尖一顿,那缕青气倏然缩回袖中,只余一缕极淡的腥甜气息散入秋风——是海腥,又混着陈年血锈与青铜锈蚀的味道,绝非寻常修士能沾染的气息。

    他喉结微动,笑意彻底褪尽,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灰翳,仿佛蒙着层久未擦拭的铜镜:“江兄果然识得此物……它本不该存于世。”

    江隐龙尾轻摆,掀起一道无声水浪,将二人身周三丈之内尽数隔绝于湖光之外。水幕澄澈如琉璃,内里却无倒影,亦无风声,唯见青鳞微光与许牧衣襟上月白布纹缓缓流动。

    “螭吻余烬?”叶霜华临走前曾以天枢法意封禁南岸元气,此刻她虽远去,但此地已成孤岛之局,再无第三双耳可闻。江隐缓缓吐出四字,声如古钟撞响,“你竟能从东海龙宫遗址里带出这东西?”

    许牧苦笑,伸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掌心之下似有搏动之声隐隐透出:“不是带出……是它自己寻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隐龙角间那圈急旋不止的银色水环,终是咬牙掀开左襟——只见其心口处赫然嵌着一枚寸许长短的碎骨!那骨色惨白泛青,形如断戟,尖端还残留着几丝暗金纹路,断裂处参差狰狞,断口边缘竟生出细密鳞片,正随心跳微微翕张。

    “这是……”江隐龙瞳骤缩。

    “东海龙宫第七重殿‘锁蛟渊’深处,镇压螭吻真身的缚龙钉碎片。”许牧声音嘶哑,“当年大禹治水,斩螭吻于泗水之滨,取其脊骨炼成九枚缚龙钉,分镇九州水脉要害。其中一枚,就钉在微山湖底。”

    江隐沉默片刻,忽然龙首低垂,鼻端喷出一道温润水汽,轻轻拂过许牧心口那枚碎骨。水汽氤氲中,碎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一点赤红微光如将熄炭火,明明灭灭。

    “它没反应。”江隐声音沉如寒铁,“你把它带回龙虎山,供在祖师堂?还是埋进了你们天师府的玄穹坛?”

    许牧摇头:“我把它埋在了青城山后山——洗心崖下的古松根须里。”

    江隐闻言,龙首缓缓抬起,眸光如刃:“洗心崖?那里是青城山七刑一脉的禁地,传说中当年七刑真人曾在此面壁百年,最终以心火炼成《七刑炼魔经》上卷。你把螭吻余烬埋在那里……是想借七刑真人的残存法意,压住这东西反噬?”

    “不是压。”许牧声音发紧,“是喂。”

    湖面水幕之外,芦苇丛中一只白鹭振翅掠过,羽尖划破寂静。水幕之内,时间却似被抽离——连许牧额角沁出的汗珠都悬在半空,晶莹剔透。

    “七刑真人当年面壁,并非为炼魔经。”许牧盯着江隐龙瞳,一字一句道,“他是为等一个东西破土而出。”

    江隐角间银环骤然停转。

    “什么?”

    “等螭吻余烬。”许牧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等这枚从东海龙宫崩塌时震落的碎骨,循着水脉逆流西上,最终停驻在青城山洗心崖下。七刑真人早在千年前便推演到今日——螭吻虽死,其怨未消;龙宫虽毁,其种犹存。而真正能承接这怨种的,既非龙族,亦非人修,而是……”

    他指尖猛然点向自己心口:“是像我这样,曾被螭吻血脉污染过的人。”

    江隐龙身在水中缓缓舒展,百丈青鳞泛起层层波光,每一片鳞甲缝隙里都渗出细密水雾:“你体内……有螭吻血脉?”

    许牧扯开衣襟,露出左肩——那里赫然烙着一枚赤色印记,形如半截断戟,与心口碎骨如出一辙。印记边缘,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血管如藤蔓般蜿蜒向上,直抵耳后。

    “三年前,我在东海龙宫遗址深处触碰到一具骸骨。”他声音干涩,“那骸骨头生双角,脊骨断裂处插着半截缚龙钉……它看见我,笑了。”

    水幕之外,秋阳西斜,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水幕之内,却冷如玄冰。

    “它说:‘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许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金线:“原来我幼时被弃于鄱阳湖畔,不是巧合。那夜雷雨交加,湖底有东西破茧而出,它撕开襁褓,在我肩头烙下这印记,又将一缕残魂渡入我神府……我活下来了,它却沉入湖底,成了后来龙虎山记载中‘鄱阳湖水妖’。”

    江隐久久未语。龙首低垂,鼻端水汽渐渐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入湖中,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

    “所以你散去元婴,不是为补全道基。”江隐终于开口,“是为引它出来。”

    许牧点头,袖中手指悄然掐诀,心口碎骨骤然赤光暴涨!那光芒刺得人目眩神摇,竟在水幕内投下巨大阴影——阴影扭曲拉长,渐渐显出一头龙首蛇身、口衔断戟的狰狞轮廓!

    “它醒了。”许牧额角青筋暴起,“就在刚才,叶道友天枢剑光扫过南岸时,它被惊动了。”

    江隐龙瞳中青光暴涨,瞬间穿透水幕,直刺微山岛方向。岛腰处,一株千年古松树皮无声皲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液,黑液落地即燃,火焰呈幽蓝色,竟不灼草木,只将地面蚀出蛛网状焦痕。

    “洗心崖下……松根已腐。”江隐声音如闷雷滚过,“你埋下去的,不是诱饵,是引信。”

    许牧喘息粗重:“七刑真人留下的《七刑炼魔经》下卷,就在那棵古松树心之中。经文最后一页写着:‘螭吻怨种,唯以七刑心火炼之,可化戾气为玄功;若失其控,则怨种反噬,七刑一脉,尽成傀儡。’”

    他猛地抬头,眼中金线暴涨:“江兄,我求你的事,就是帮我取回那部经书。”

    江隐龙尾重重一摆,水幕轰然破碎!湖面浪涛奔涌,芦苇伏倒如海,渔舟倾覆,白鹭惊飞。然而浪涛中央,那颗青色龙首依旧稳如磐石,双瞳幽深似渊。

    “你明知七刑一脉视我为仇寇。”江隐声音平静,“你明知他们若发现你与螭吻余烬勾连,会立刻将你钉在青城山诛魔台上,用七刑心火焚你三日三夜。”

    “我知道。”许牧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笑容惨淡,“所以才来求你——只有你敢闯洗心崖,也只有你……能活着从七刑真人设下的心火幻阵里走出来。”

    江隐凝视着他,良久,龙首缓缓颔首:“好。”

    许牧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踉跄一步,单膝跪入水中:“多谢……”

    “且慢。”江隐龙爪虚空一按,许牧膝盖距水面三寸处,一道青色水柱凭空升起,托住他身形,“我帮你取经,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经书取出之后,由我亲自验看。若其中真有炼化怨种之法,我替你施术;若其中有诈,或是七刑真人设下的后手陷阱——”江隐龙爪微屈,指尖水光凝聚成一柄寸许小剑,剑锋直指许牧心口碎骨,“我当场斩断你心脉,剜出这枚余烬,送它回东海龙宫废墟。”

    许牧额头抵在水柱之上,声音沙哑:“应得。”

    “第二……”江隐龙首微侧,望向微山岛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松林,落在洗心崖嶙峋山石之上,“你需告诉我,七刑真人当年为何要等螭吻余烬?他留下的心火幻阵,究竟在守护什么?”

    许牧沉默良久,忽然仰起脸,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江兄可知,青城山真正的祖庭,并不在天师洞,而在洗心崖下方三百丈?”

    江隐龙瞳微缩。

    “那里没有一座地宫。”许牧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地宫入口,刻着八个篆字——‘螭龙归墟,真君守门’。”

    湖面忽然掀起狂澜。

    并非风起,亦非浪涌,而是整座微山湖的水元在刹那间沸腾!水底淤泥翻涌,白石崩裂,无数鱼虾翻着白肚浮上水面。湖心深处,一道幽暗漩涡无声成型,漩涡中心,竟隐隐传来龙吟之声——低沉、苍凉、带着亘古未解的悲怆。

    江隐龙首猛然昂起,角间银环爆发出刺目青光,强行压住湖中暴动的水元。他死死盯住许牧:“你说什么?”

    许牧抹去脸上水渍,眼神清明如刀:“七刑真人面壁百年,不是为等螭吻余烬破土……是为等你归来。”

    “当年你在东海龙宫遗址斩杀螭吻,取其精魄炼成‘天河水景剑’。可你不知,螭吻临死前,将最后一缕真灵,附在一枚断戟碎片上,顺着水脉西行,最终沉入微山湖底——它早就算准,总有一日,你会因水脉动荡而来此闭关。”

    江隐龙爪紧握,青鳞之下血管贲张:“所以七刑真人……”

    “他受命于北方某位早已避世的老君。”许牧声音陡然拔高,“那位老君命他镇守微山湖底地宫,等待螭龙真君归来,亲手开启‘归墟之门’!”

    湖面漩涡骤然扩大,吞噬了半座微山岛倒影。漩涡深处,一座青铜巨门虚影缓缓浮现,门上饕餮纹路流淌着暗金色血光,门环竟是两条盘绕的螭龙,龙首相对,口中衔着一枚残缺玉珏。

    江隐龙首死死盯住那枚玉珏——玉珏缺口处,赫然与他龙角间银环形状严丝合缝!

    “这枚玉珏……”江隐声音沙哑,“是我当年留在东海龙宫的信物。”

    许牧深深吸气,望向江隐龙瞳深处:“江兄,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斩龙者。可若当年被斩的,根本不是真龙……而是守门人呢?”

    狂风骤起,吹散湖面水雾。夕阳余晖刺破云层,恰好照在微山岛洗心崖上——崖壁石缝间,一株枯松新抽出三寸嫩芽,芽尖一点赤红,宛如将燃未燃的星火。

    江隐久久未语。

    龙爪缓缓松开,那柄寸许水剑消散于无形。他凝视着许牧心口碎骨,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震得湖面涟漪层层叠叠,直荡至十里之外。

    “有趣。”江隐龙首微扬,青鳞在夕照下泛起金属般冷光,“既然七刑真人替我守门千年……那今日,我便替他,走一趟洗心崖。”

    话音未落,百丈龙身轰然破水而起!青鳞映日,耀如星河倾泻。龙尾横扫,湖面裂开一道数十丈宽的水涧,涧底白石裸露,石缝间游鱼惊窜,竟见数条通体赤红的螭纹小鱼,正逆着水流,奋力朝洗心崖方向游去。

    许牧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龙影,忽然觉得心口碎骨传来一阵奇异暖意——不是灼痛,而是久旱逢霖般的舒展。他抬手抚过肩头赤色印记,指尖微微颤抖。

    龙影掠过微山岛上空,投下巨大阴影,阴影覆盖之处,洗心崖古松新芽骤然暴涨三尺,赤红芽尖迸射出一线金芒,直刺云霄。

    金芒所指,正是微山湖底那座幽暗漩涡的中心。

    江隐的声音自云端传来,如雷霆碾过湖面:

    “许牧,带路。我要看看,七刑真人千年面壁,到底守的是哪一道门。”

    许牧躬身,月白长衫猎猎翻飞,袖中那缕青气悄然游出,在他指尖盘绕成一枚微小的螭吻虚影。虚影张口,吐出一粒幽蓝水珠——水珠坠入湖中,瞬间化作一条纤细水线,直指洗心崖最幽深的那道石缝。

    水线尽头,石缝深处,一点赤光如心跳般明灭。

    微山湖秋色正浓,万顷芦花尽白,而在这片苍茫雪色之中,唯有洗心崖下,悄然燃起一点不灭的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