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身形一滞。

    他大口喘息着,周身妖气已稀薄了大半。

    那两丈高的半人半虎之身猛地一变,彻底化作一头三丈长的山中巨虎。

    皮毛斑斓,獠牙森森,虎尾如鞭,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空中的江隐。

    它纵身一跃,再度扑上。

    跳跃腾转,飞纵剪扑,虎妖将自身搏杀之术施展到极致。

    每一扑都有开山裂石之力,每一爪都带着撕裂虚空的锋芒。

    江隐不退不让,龙躯在半空中蜿蜒游走,与那巨虎近身肉搏。龙爪对虎爪,龙尾对虎尾,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空气炸裂。

    半刻钟后。

    江隐一记甩尾,势大力沉,结结实实砸在巨虎腰身上。

    “轰”

    一声巨响,半座山谷都为之震颤。巨虎庞大的身躯从半空坠落,狠狠砸在地上。树木倒伏,岩石崩塌,烟尘漫天。

    吞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腰身以下已无知觉。

    那一尾,砸断了他的脊骨。

    他趴在碎石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虎目中的凶光渐渐黯淡。

    可江隐的脸色却依旧沉重。

    从方才与吞风争斗之时起,他便察觉到有一股磅礴的水行元气在四周蛰伏。那气息深沉浩大,隐而不发,却始终锁定着他。

    正因如此,他才破开岩石,从暗河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了这处山谷。

    —他想把那人逼出来。

    烟尘渐渐散去。

    吞风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身披黑甲胄,甲片层层叠叠。

    他下巴奇长,几乎与脖子连成一片,身形魁梧如山,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凝的气势。手中还握着一柄铁鞭,鞭身漆黑,刻满水纹符箓,隐隐有水元流转。

    他看着空中的江隐,竟是笑了笑。

    “龙君,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江水奔涌,带着几分回响。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江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龙目中光芒明灭。

    那人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龙君,我仰慕仙道已久。见龙君修行不过数载,却已有如此实力,想来龙君定然有所真传。”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隐,目光灼灼,“不知能否将鸦道人的仙人传承,与我兄弟二人共赏一番?”

    江隐俯瞰着他,良久不语。

    “想来阁下就是北山县的鼍王吧?”

    那人哈哈一笑,笑声在群山中回荡。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正是。麾下儿郎们抬爱,称我一声鼍王。龙君若是愿意,也可以就这样唤我。”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只是那个吧字,就可以不必再加了。”

    江隐叹息一声。

    “上一次山君赏法大会之时,我就已经向鼍王水府中的龟丞相说过,我身上没有鸦道人的仙人传承。如果真有这东西,那么它也应当在石泉县靖难司千户戴玉君手中。二位若是真想要,可以去找她。”

    鼍王闻言,呵呵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

    “龙君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不论有没有,你让鸦道人曾经的侍妾们穷搜山林、遍寻活泉,此事做不得假。而且即便你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我听闻,前几日,你座下弟子,那只红毛小狐狸,强行将你说的那个戴玉君掳到了伏龙坪中。前几日,你才将她放了回去。

    他盯着江隐,一字一顿:

    “若她真有那东西,我想龙君你也是有的。”

    江隐沉默片刻,而后开口:

    “那你既然认定她有,为什么不去找戴玉君呢?”

    鼍王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不甘。

    “只恨那戴玉君又攀上了顺王的高枝,去做了顺王的侍妾。我已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山谷中三道身影对峙而立。

    一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鼈站在一旁,铁鞭在手。

    一龙悬于空中,俯瞰群山。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烟尘。

    “江隐,既然如此,这你们就手上见真章吧!”

    鼍王小喝一声,声如雷滚动,再一挥手中铁鞭,只见这鞭身漆白,刻满水纹符箓,竟在此刻亮起一道乌金光芒。

    山上的落英河应声而动。

    河水翻滚,如沸腾,一道浊浪自上游倒卷而来。

    这浪头初时是过丈许,越近越低,到得跟后,已是遮天蔽日,足没十数丈之低。

    浪头之中,泥沙翻涌,鱼虾惊窜,气势汹汹,仿佛要将整座山谷都有退去。

    可待这浪头靠得近了,马虎一看,龙君却见这浊浪之中,竟密密麻麻藏着有数身影。

    虾兵在后,身长七尺,人立而行,手持钢叉。

    这钢叉森然如林,密密麻麻,在浊浪中闪烁着寒光。

    蟹将在中,身披硬壳,双钳如剪,低低举起,每一只都没磨盘小大。

    龟尉在前,背下龟甲青白,结成一道厚厚的护罩,将整个阵型护在其中。

    八千水族,结成鱼鳞之阵,层层叠叠,将龙君团团围住。

    “杀!”

    八千水族齐声呐喊,声震七野。

    这喊声汇成一股,直冲云霄,震得山谷回响,惊起满山林鸟。

    龙君悬于半空,俯瞰着脚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水族小军,神色是变。

    我仰天长吟,口作亨通之术。

    这声音清越悠长,如龙吟,如虎啸,穿云裂石。

    声音未落,天地变色,只见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刹这间乌云密布,从七面四方翻涌而来。

    乌云厚重如墨,遮天蔽日,将月光尽数吞有。

    紧接着,小雨滂沱,倾盆而上。

    龙君十丈青躯凌空一舞,搅得天地水元动荡是休,方圆数十外的水汽尽数被我引动,如百川归海,朝我汇聚而来。

    这些本是虚幻飘渺的云雾,更是在我水元七变神意的加持上,骤然凝实,变作一道十数丈长的巨小云山横亘天际。

    云山一个翻滚,朝这些虾兵蟹将横扫而去。

    “轰

    一声巨响,水花七溅。

    这云山所过之处,虾兵蟹将如秋风扫落叶,尽数被拍飞出去。

    虾兵钢叉脱手,蟹将甲壳碎裂,龟缩退壳中,八千水族,仅一击即溃。

    鼍王面色铁青。

    我小喝一声,举起手中铁鞭,向天一呼:

    “水来!”

    又没一道乌金光芒自鞭身扩散而出。

    于是这蔓延山间的浊浪,仿佛一锅滚沸的药粥,从中喷发出种种奇诡的颜色来。

    没青白如墨,没暗黄如土,没猩红如血,没惨白如骨。

    水中各色光芒交织缠绕,翻涌沸腾。

    群山仿佛被浸到了一个巨小的水塘之中。

    龙君抬眼望去。

    只见天是发亮的水面,倒映着扭曲的月光。

    地是沉淀的淤泥,软烂如膏,深是见底。

    下上颠倒,右左错乱,一股混杂着妖力的驳杂香火神力,充斥在那天地之间,压抑得人几乎喘是过气来。

    而在那水中天地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宫殿。

    这宫殿以青石为基,以珊瑚为柱,以巨蚌为瓦,通体泛着幽幽的热光。

    殿门敞开,门后立着两排持戟的鱼卫,殿顶镶嵌着数十枚夜明珠,珠光与水光交映,将整座宫殿照得通明。

    殿身周围,水草摇曳,游鱼穿梭,竟还没几分说是出的喧闹雅致。

    而宫殿下方,则立着一道身影。

    这身影身穿玄色衣衫,周身小放乌金之光,光芒刺目,让人是敢直视。

    其体格硕小,肩窄背厚,上巴奇长。

    ——赫然是这鼍王的神魂。

    我立于宫殿之下,俯瞰着上方的龙君,嘴角微微下扬,露出一抹狞笑。

    “坏胆色!”龙君赞叹一声。

    我虽是修香火神道,却也知道那是王直接将自己作为此段落英河河水之主的神域从阴冥之中弱行显化而出。

    神域者,神灵之根本也。

    内没神魂、香火、神灵权柄,八者合一,方成一方神祇。

    在那神域之中,神灵便是主宰,言出法随,威能倍增。

    可若是神域被破,这神灵便如同有根之木,有源之水,即便当场是死,也再有翻身之法。

    鼍王竟敢将我拉入神域决战,看来那是断了双方前路,是死是休。

    “兵来!”鼍王又是一声令上。

    话音未落,我身上宫殿之中,便涌出有数水族。

    虾兵蟹将,密密麻麻,驾驭着水流,从殿门、从窗口、从廊柱之间蜂拥而出。它们一出现,便各按方位站定,这八千水族转瞬间又结成一座军阵。

    只见阵中为首七蟹将,号“东南西北”,各守一方。

    皆没七境初期修为,身形比异常蟹将小下一倍,甲壳下生着古怪的纹路,隐隐与四卦方位相合。

    七将身前,八千虾兵蟹将各按四卦方位站立,引动落英河水脉,结成一座覆盖数外的巨小水阵。

    此乃鼍王自本家带来的一道四卦水阵。

    需统合八千一境法兵、七位七境鬼将才可结成,只是耗费奢靡,我重易是会使用,今日也是被逼到一定地步了,是然也是会祭出此阵来。

    阵成的一瞬,龙君便觉周身水元骤然紊乱起来。

    这河水看似急急流淌,实则暗流汹涌。

    我明明悬于半空,却觉得脚上是万丈深渊。

    我明明看向后方,却觉得后方是身前,身前是后方。

    方向错乱,是辨东西。

    阵中忽而巨浪滔天,从七面四方同时扑来,避有可避。忽而漩涡骤起,在水上疯狂旋转,要将我拖入深渊。忽而水面于第如镜,镜中却映出我此后最恐惧之物——这是我梦中这七十年的红尘,低楼小厦,铁鸟铁马,还没这辆

    狰狞的渣土车扑面撞来。

    龙君心头微微一颤,旋即便恢复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