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道府坐北朝南,三厅堂,两厢房,一天井。

    往深处走,穿过两道厅堂,左侧一间厢房,便是旅帅所在的值房。

    李昱跟着卫火来到这处值房前。

    按照卫火的说法,平日里,普通士卒无事肯定是过不...

    李泰踏进崇教殿时,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晨露,腰间玉佩随步轻叩,清越如磬。他目光一扫,见李承乾端坐于案前,面色沉静,手中正捏着那叠厚纸,指尖在封面上缓缓摩挲——那“关于与王氏在太原合作开采煤炭的试点分析报告”十七个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竟似带着灼人温度。

    李泰脚步微顿,笑意未褪,却已收了三分:“父皇?”

    李承乾抬眼,将手中纸页轻轻一推,纸角在紫檀案上划出微不可察的痕:“你先看看这个。”

    李泰上前,接过,翻页极快,目光如刀,劈开字句。初时是漫不经心,待看到“太原西山煤层广布,层理清晰,距地表浅者不过三丈”,“矿脉延袤百里,可掘深井十二处,配绞车、风柜、排水渠三者并举”,“若设官营煤监,统管采运,以铁链编纲,分段督役,伤亡可减七成”,“试采三月,估产石炭万斤,价压至每斤三十文,较柴炭降六成有余”……他指腹停在一行小字上:“——此法若成,高炉炼铁之火温可升至千二百度以上,生铁得率由三成跃至六成半,十年之内,大唐铁器可自足而盈余,甲胄、农具、舟车、城垣,皆可更坚、更密、更速。”

    他喉结微动,再翻一页,竟是手绘图稿:井架结构、风柜剖面、排水渠纵断,线条虽简,筋骨毕现,右下角还批着一行蝇头小楷:“此图非阎立本所绘,乃崔崖夜半伏案,以炭条勾勒,青花磨墨三回,灯油尽两盏。”

    李泰合上纸页,抬头,声音低而稳:“父皇,这……不是崔崖写的?”

    李承乾没答,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晨光正斜切过朱红廊柱,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张难无声立于阶下,手里捧着一只铜匣,匣盖微启,内中静静卧着一枚黑亮如釉的煤块,棱角分明,断口泛青灰光泽,触之微凉,却似蕴着地心未熄的烈焰。

    “昨夜寅时三刻,”李承乾开口,声如古钟,“崔崖遣青花送此物入宫,附笺一句:‘太原王氏家仆昨日押运新炭抵京,此为其首车所载,火试无烟,燃久不烬,较司农寺所供石炭,热力倍增。’”

    李泰瞳孔微缩。司农寺所供石炭,五品以上官员日配二斤,冬日尚嫌不足,宫中炭价常年浮于百文一斤之上,而此物……竟敢言“热力倍增”?

    “父皇信了?”李泰问。

    “朕不信人,信火。”李承乾起身,缓步走至殿角青铜火盆前。盆中余烬微红,侍者欲添柴,被他抬手止住。他亲自拈起那枚黑炭,置于盆沿,又取银箸拨开余烬,露出底下灼灼赤红的炭心。再将黑炭轻轻覆上。

    刹那间,青焰腾起,无声无息,却烈如龙舌,舔舐盆壁,铜盆边缘竟泛出淡淡赤晕。殿内众人只觉一股灼浪扑面,汗毛微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李泰怔然。他见过西域胡商带来的波斯火精,亦知太史局推演星火之变,却从未见过一炭燃起,竟能令青铜发烫!

    “此炭,”李承乾目光灼灼,直视李泰,“崔崖说,若太原设监,三年内可使长安炭价跌至二十文一斤。五年内,关中冶坊皆可用其代木炭,铁产量翻倍非虚言。十年后,铁船可下渭水,铁轨可铺至洛阳……此非妄语,乃算术。”

    李泰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攥紧。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曾亲赴钩盾署查阅旧档,见其中一卷残册,赫然记着:“武德七年,太原府奏:西山石炭甚夥,民掘以炊,火烈而烟少,然土崩屡伤人命,遂封其穴。”——原来早有记载,只是无人敢掘,无人敢试,更无人敢将此等“凶煞之物”与国运相系!

    “父皇欲如何?”李泰声音微哑。

    李承乾未答,反问:“青雀,你掌弘文馆,通览天下郡县图志,可知太原王氏,祖上何职?”

    “王珪之弟,王琄,曾任并州长史,辖太原诸县,治下有矿吏三人,皆王氏族亲。”李泰脱口而出,随即一凛,“父皇是想……以王氏为枢?”

    “枢?”李承乾冷笑一声,“非枢,乃楔。楔入太原山腹,楔入司农寺旧制,楔入这盘僵死三十年的石炭死局!”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朕已敕旨,即日起,设‘太原煤监’,不隶司农,直属尚书省,由太子监领,青雀佐理,崔崖为监丞,专司勘探、试采、定价、转运四事。”

    李泰浑身一震,几乎失态:“父皇!此职权重,且涉利薮,崔崖年未及冠,何堪此任?!”

    “年未及冠?”李承乾踱至窗前,推开雕花窗扇,晨风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他昨夜写这七十页,字字皆有出处:《水经注》言太原山势,他引;《齐民要术》论炭性,他析;《汉书·食货志》载铁官旧例,他参;连太史局去年勘测地脉的密报,他都调阅了三遍——你告诉我,何谓年未及冠?”

    李泰默然。他想起自己书房中堆叠如山的典籍,多少次秉烛夜读,只为在父皇面前对答如流,却从未想过,将书页上的墨字,真真切切钉进泥土、凿进山岩、熔进铁水里去。

    “父皇,”李泰声音低沉下去,“儿臣愿为副监。”

    李承乾终于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好。但有一条——王氏之利,不可独享。朕已命长孙无忌拟诏:凡太原煤监所产石炭,凡官用者,按户等配额;凡民用者,设‘平准炭市’,由工部、户部、太府寺三方共管,价定于市,不许私囤。王氏若愿入股,可占三成干股,然须以全族田契为押,若三年内炭价不落五十文以下,或矿难复逾百人,则田契没官。”

    李泰心头剧震。这是将王氏整个家族,连根钉在太原西山之上!三成干股看似优渥,实则以全部身家为质,稍有差池,便是倾家荡产!

    “父皇……”他欲言又止。

    “不必多言。”李承乾拂袖转身,“崔崖那七十页,最后一章,题为‘民心之重,胜于铁山’。他写道:‘昔秦燔诗书以锢民智,今我大唐若因利而抑民需,纵得铁山万仞,终成孤峰一座。’——朕以为,此语当镌于太原煤监衙门匾额之上。”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青花疾步而入,额角沁汗,双手捧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却是崔崖睡梦中惊醒,提笔疾书的补遗:

    “太原王氏家训第三条:‘持业以诚,守利以公’。其族老王琰,今岁八十有三,幼时亲历西山塌方,其父、叔、兄三人尽殁于矿坑。故王氏百年来,凡子弟习矿务者,必跪于祖祠,诵此训三遍,而后执 shovel 入山。崔崖昨夜访其宅,王琰抚煤块而泣曰:‘吾守此山半生,不敢掘,非畏死,实惧后人忘痛。今见天子信此炭,信此子,老朽愿献祖传《西山矿脉手札》一卷,内有暗河、断层、瓦斯聚散之详图,藏于祠堂梁上,以桐油封存,三十年未启。’”

    青花话音落下,殿内寂然。连檐角铜铃都似停了摇曳。

    李泰缓缓闭目,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静:“父皇,儿臣即刻启程赴太原。王琰老先生所藏手札,儿臣愿亲登祠堂取之。”

    李承乾颔首,目光却越过李泰肩头,投向殿门之外——那里,晨光正一寸寸爬过青砖缝隙,照亮阶下几片被踩碎的梧桐叶,叶脉清晰,仿佛大地深处奔涌的矿脉图。

    此时,含章别院。

    崔崖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青花正端着一碗粟米粥立于床前,见他睁眼,只淡淡道:“郎君睡了两个半时辰,太子殿下遣人送来薄毯一条,胡饼两个,另附信一封。”她将信递上,纸封上盖着东宫朱砂印,一角还沾着点可疑的酱色——大概是某位殿下啃胡饼时留下的指纹。

    崔崖拆信,寥寥数语:

    “煤监事定,尔任监丞。太原之行,三日后启程。另,昨夜所呈‘试点分析’,父皇朱批八字:‘思虑周密,胆魄惊人。’——青雀。”

    崔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信纸凑近鼻尖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胡饼焦香。他咧嘴一笑,抓起胡饼咬了一口,粗粝麦香混着芝麻咸鲜,在舌尖炸开。

    “青花,”他边嚼边含糊道,“把昨夜画的那张高炉改造草图,再誊三份。一份送工部阎立本,一份送将作监,一份……”他顿了顿,眼睛弯起,“送去太极宫,交张难,就说,崔崖请陛下批个‘准’字。”

    青花应声而去。

    崔崖躺回榻上,望着梁顶藻井繁复的彩绘,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一座巍峨高炉之前,炉火冲天,映红半边天幕,炉壁上镌刻的并非龙纹凤章,而是七个朴拙大字:“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他闭上眼,唇角微扬。

    炉火不熄,人亦未寝。

    长安城的清晨,正从这一炉炭火开始,真正烧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