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谊公司总部,丰联广场。

    王京花手里的艺人名单可不少,内地的包括陈道铭、夏宇、胡君、袁永仪、梅亭、李晓璐、郝蕾、陆易、闻章、马伊俐、尤勇、袁立等。

    除了内地的之外,她还涉及了很多香江艺...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十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周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点着《盗梦空间》的分镜手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空气里:“这不是个‘梦中梦’结构——三层嵌套,第四层是潜意识边缘,第五层是混沌深渊。不是靠剪辑耍花招,是靠逻辑闭环撑起来的。谁要是说这剧本烧脑,我认;但谁要说它没法拍,那他连第一场戏都没读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马尔诺兹翘着二郎腿,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手里捏着支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着螺旋;约翰·卡莱坐在斜对角,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用指尖摩挲咖啡杯沿,眼神却钉在周树脸上,像在拆解一道未解方程;香江八位老板里,年纪最长的陈伯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眯眼盯着PPT上“梦境坍塌时钟表齿轮逆向咬合”的示意图,手指无意识捻着茶杯盖;中影韩八屏则抱着双臂,下颌微抬,眉峰压着,没说话,可那副神情分明写着:你得先让我信,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

    周树没绕弯子,直接调出一段3分钟测试影像——黑屏三秒后,城市街道在重力翻转中崩裂,雨水向上倒流,玻璃幕墙如碎纸片般飘向天空,而主角在45度倾斜的走廊里奔跑,一脚踏空,身体却在失重中翻转着撞进天花板——镜头切,他已站在垂直于地面的楼顶边缘,风衣下摆猎猎,脚下是倒悬的整座城市。

    放映结束,全场静了五秒。

    陈伯摘下眼镜,用绢布慢条斯理擦着镜片,开口第一句是粤语:“呢段……唔系CGI堆出来嘅,系实拍加机械装置?”

    周树点头:“威亚系统改造了三次,液压平台精度控制到0.3毫米,每帧都测过重力矢量。后期只做流体、光影和材质置换——人眼骗不过物理法则,所以必须先骗过地心引力。”

    约翰·卡莱终于放下咖啡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磕出清脆一响:“环球刚做完《蝙蝠侠:黑暗骑士》,诺兰用IMAX胶片拍实景,我们押对了。但你们这个……”他指尖敲了敲桌面,“预算表上写‘动态实景建模’,我需要知道,你们打算怎么让观众相信——当人从12层楼跳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却只是‘梦醒’?”

    “因为观众会跟着主角一起怀疑。”周树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刷刷画出一个莫比乌斯环,“第一层梦里,他跳楼;第二层梦里,他坠落时被队友接住;第三层梦里,他根本没跳——那栋楼是幻觉。但所有层级的‘痛感’都真实存在。我们用音效设计欺骗大脑:骨裂声、气流撕扯声、心跳骤停的耳鸣……最后十秒黑屏,只放一段心跳监测仪的‘嘀——’长音,然后戛然而止。”他转身,直视约翰,“观众不是在看梦,是在经历梦的生理反应。这就够了。”

    马尔诺兹忽然笑了,把钢笔啪地按进笔记本:“周,你上次说《永无止境》要改写人类记忆机制,我当疯话。现在……”他摊开手掌,“我投三千万美元。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全球发行权由我们主控;第二,中国内地院线必须同步上映——不是等三个月后港台播完再上,是零时差。”

    周树没立刻应。他绕回座位,给自己倒了半杯凉透的五粮液,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才道:“马尔,你懂规矩——星火的片子,国内首映永远排第一。但同步上映这事……”他看向韩八屏,“韩总,中影这边能不能破个例?”

    韩八屏终于松开抱臂的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桌面。封面上印着“国家电影局关于引进片档期协调试点方案(内部征求意见稿)”。他声音低沉:“上个月刚批的。《盗梦空间》如果立项为‘中外合拍片’,且中方出资占比超51%,就能走绿色通道。但有个前提——”他手指点点文件第三条,“剧本终审须通过总局影视司‘意识形态风险评估组’。周董,你写的那段‘造梦师用药物诱导潜意识入侵’的设定……他们可能会卡。”

    “不卡。”周树答得干脆,“我把‘药物’全改成‘神经电流共振仪’——科幻设定,不是现实技术。至于‘潜意识入侵’……”他翻开剧本,翻到第78页,指着一行台词念道:“‘真正的牢笼,是你自己筑的墙。’这句话后面,紧接着是主角砸碎镜子,碎片里映出他童年被父亲抛弃的闪回。所有‘入侵’,最终都指向自我救赎。评估组要是觉得这叫‘反社会’,那《红楼梦》早该禁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陈伯摇摇头:“周生,你讲道理,比拍戏还狠。”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林光耀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紧:“周董,刚接到总局电话……《朱元璋》首轮收视率出来了。央视一套平均收视率7.21,峰值破9.8;四家联播卫视里,海豚台6.53,蓝莓台5.97,番茄台5.32,芒果台5.11。但……”他顿了顿,“芒果台发来紧急函,说他们台里收到三十多封观众投诉信,主要针对‘刘伯温火烧庆功楼’那场戏,说‘美化暴力’‘扭曲历史人物’,要求删减重播。”

    周树没抬头,继续剥着一颗花生,壳在指间碾碎:“让他们删。但告诉芒果台——删哪段,补哪段。我把‘火烧庆功楼’后面三分钟全剪掉,换上刘伯温临终前给朱元璋写的《诫子书》手稿特写,配他儿子背诵全文的画外音。原文里有句‘持身不可不谨,治国不可不严’,正好接朱元璋看着手稿流泪的镜头。”

    老乔在旁插话:“树哥,这手稿……咱们没找明史专家重抄过吧?”

    “抄了。请南京博物院研究员按洪武年间的‘馆阁体’临摹,墨色、纸纹、虫蛀痕迹全按明代文物复原。”周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咔嚓一声,“观众骂的是‘烧楼’,不是‘烧心’。咱们把心挖出来给他们看——刘伯温烧的不是楼,是朱元璋心里那团猜忌的火。”

    他忽然转向王保强:“保强,你记得《天下无贼》里傻根说‘我不信这世上没人’那场戏吗?当时你演得特别真,为什么?”

    保强挠挠头:“因为……我觉得傻根就该那样信。”

    “对。观众信的不是剧情,是角色眼里那份诚。”周树站起身,踱到窗边,抹开一片水雾,外面是北电校园枯瘦的银杏枝桠,“《朱元璋》火,不是火在金戈铁马,是火在朱元璋跪着给马皇后梳头那场戏——九五之尊,手抖得梳齿都挂不住发丝。这比砍一百颗人头都狠。”

    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盗梦空间》也一样。观众记住的不会是陀螺转不转,是主角在雪地里抱起孩子时,睫毛上融化的雪水——那滴水,得让观众看见二十年前他自己爸爸抱他时,羽绒服领口蹭过的那道汗渍。”

    沉默了几秒,韩八屏突然问:“周董,你儿子满月酒,定哪天?”

    周树一愣,随即笑了:“初八。就在北电旁边那家‘老校长食堂’,二楼包间。菜谱我让保强列了——卤猪蹄、炸藕盒、韭菜盒子,全是当年咱仨在门面房啃泡面时念叨过的。”

    “好。”韩八屏掏出手机,“我让司机明天把茅台酒厂刚出的‘生肖纪念版’送过去。就当……贺《朱元璋》破纪录,也贺《盗梦空间》能成新标杆。”

    散会时已是凌晨一点。周树送众人到电梯口,马尔诺兹故意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周,索尼那边……我听说卡莱私下约了华谊的王总,想拉他们入局。”

    “我知道。”周树按亮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前,他忽然凑近马尔诺兹耳畔,声音轻得像耳语,“但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华谊账上现金流紧张,想投《盗梦空间》可以,得拿《宝莲灯》的海外发行权换。——我让他再想想。”

    电梯门彻底闭合。周树转身往回走,路过消防通道时,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敲击声。推开虚掩的门,保强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一台老式放映机的螺丝,机器外壳漆皮斑驳,标着“北电教学器材 1998”。

    “这机器……还能用?”周树蹲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机身。

    保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能!我修了一下午。树哥,咱第一次试《大兵张嘎》样片,就是在这台机器上放的。那时候胶片还卡过三次,每次都是你骂娘,老乔踹机器,我……”他挠挠后颈,“我就蹲旁边哭,怕弄坏了赔不起。”

    周树伸手,重重拍了下保强肩膀:“哭得对。后来咱赚的钱,够买一百台新的。但咱得留着这台——它记住咱穷时候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出消防通道,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周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他儿子熟睡的脸,小拳头抵在腮边,嘴角微微翘着。他没解锁,只是静静看了三秒,然后拇指划过屏幕,调出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明日行程:上午九点,《宝莲灯》配音棚听刘滔录八仙女哭戏;十一点,《士兵突击》剧本研讨会;下午三点,见左文芬,带她去军区大院体验生活;晚上七点,北电礼堂——《朱元璋》学术研讨会,主讲人:北大历史系教授陈寅恪之孙陈哲。】

    输入完毕,他关掉手机,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窗外,京城凌晨的天际线正泛起青灰,远处央视大楼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保强跟上来,递过一杯热水:“树哥,喝点热的。”

    周树接过,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忽然道:“保强,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造梦,还是在拆梦?”

    保强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树哥,俺不懂啥大道理。但俺知道——昨儿俺妈视频,说咱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开的花比往年都白。她说,花开了,梦就该醒了;可醒了之后,还得接着种新树。”

    周树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撞在走廊墙壁上,嗡嗡回荡。他仰头喝尽热水,空杯子递还给保强:“走,回公司。把《盗梦空间》的预算表重做一遍——特效钱加三成,演员片酬砍一成,但给左文芬的编剧费……翻倍。再加一条:所有参演军人,必须实名登记服役履历,片尾字幕单列‘中国人民解放军荣誉顾问团’。”

    保强用力点头,攥紧空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2、11、10……

    周树闭目养神,耳边仿佛又响起《朱元璋》片尾曲的旋律——编钟混着秦腔吟唱:“潮起潮落潮不息,月缺月圆月何曾?人间万卷兴亡事,不过青史几行泪痕。”

    他睁开眼,电梯门打开,星光影视大厦的LOGO在头顶泛着冷光。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剪指甲,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容甜甜:“周董,您回来啦?”

    “嗯。”周树脚步未停,“把财务部李主任叫来。告诉他,从今天起,星火影视所有剧本合同里加一条——编剧署名必须用楷体加粗,字号不得小于导演。”

    小姑娘眨眨眼,赶紧记下。

    周树快步走向电梯厅,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而坚定。身后,保强小跑着追上来,怀里还抱着那台修好的老放映机,铜制齿轮在晨光熹微里,反射出一点细碎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