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又是他……”

    卢明甫看着自己家的第一车财物,在家丁的保护下,淹没在逃难的人群中,心中的焦虑刚刚去掉一些。

    他很快从管事这里,听到了神霄道士杀了他派去的家仆的消息。

    卢员...

    雨丝斜织,青灰色的天幕低垂如铅,河堤上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鞋袜顷刻湿透,冷意直刺骨髓。吴晔掀开蓑衣下摆,抬脚跨过一段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夯土缺口,脚下忽一滑,险些栽进浑浊翻涌的河水里。身旁一个穿着粗麻短褐、赤着双足的老汉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他肘弯,嗓音沙哑:“先生慢些!这堤是虚的,底下早被水啃空了三层!”

    吴晔站稳,转头看去——那老汉面皮黝黑,颧骨高耸,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过,脖颈上还留着几道旧疤,蜿蜒如蚯蚓。他腰间别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铁铲,铲柄被汗浸得油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你是……堤上老人?”吴晔问。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却并不答话,只将铁铲往泥地里一杵,顺势蹲下,伸手扒拉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一层灰白泛碱的干裂土块:“瞧见没?这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盐霜土’,本该三月就翻掉重夯。可张家说工钱不够,崔家说人手调不开,卢家倒好,直接把修堤的粮米拨去了东京——说是‘孝敬转运使大人’。”他啐了一口,唾沫混进泥水里,旋即又被新落下的雨点砸散,“这堤不是堤,是纸糊的棺材板。”

    吴晔心头一沉,俯身细看。果然,那灰白土层之下,竟夹着薄薄一层腐草与朽木碎屑,分明是前年溃口时冲来的残骸,未及清理便被仓促覆土掩埋。而更深处,隐约可见几段断裂的柏木桩,横斜交错,早已朽烂发脆,一触即酥。

    “去年秋汛后,堤上就漏了三处暗涌。”老汉用铲尖轻轻一撬,一小片土皮簌簌剥落,底下赫然渗出浑黄水流,“官府派来的河工监司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在岸上喝茶听曲,临走前还收了卢家送的‘润喉蜜饯’——其实是一匣子金叶子。”

    吴晔没说话,只默默记下方位,又抬头望向远处。河面比平日宽出近倍,浊浪翻涌,打着旋儿拍打堤岸,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夯土微微震颤。上游方向,几株枯柳歪斜着探出水面,枝干上缠着破渔网、断竹篙,还有半截褪色的布幡——那是去年七月张氏族中为祈雨设的“龙王庙”,香火早熄,幡旗腐朽,如今随波浮沉,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赵佶撑着油纸伞快步赶来,靴底踩得泥浆四溅,脸色发白:“先生!刚接到急报,清河下游三十里外的陈家洼,昨夜塌了半里堤!幸而只是内溃,没漫出去,可积水已倒灌进三座庄子……张家的人正在那儿‘赈灾’。”

    “赈灾?”吴晔冷笑,“怎么个赈法?”

    赵佶咬了咬牙:“他们拿陈家洼的田契换佃户签字——签了字,就给两斗糙米;不签,就说是‘刁民煽动水患’,扭送州衙。”

    吴晔闭了闭眼。风卷着雨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州衙签押房翻过的旧档:元丰四年决堤,恩州死六千七百余人,其中陈家洼占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口;政和三年修横堤,朝廷拨银三万贯,实支账册却只记了一万八千贯,余款去向写着“另作河工杂费”,底下盖的是卢明甫私印。

    “走。”吴晔转身,蓑衣下摆扫过泥水,“去陈家洼。”

    赵佶一愣:“可先生刚说过,此刻最要紧的是加固主堤……”

    “主堤若真固若金汤,他们何必拿陈家洼当筏子?”吴晔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张世安要的是田产,崔元亮要的是壮丁,卢明甫要的是参劾我的由头——他们早算准了,只要堤不塌在眼前,我便无可奈何。可若陈家洼的水再涨三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浊浪,“那‘无可奈何’四个字,就得换成‘人命关天’。”

    一行人冒雨疾行,半个时辰后抵陈家洼。但见一片汪洋,仅剩几处高坡露顶,坡上搭着歪斜茅棚,棚下挤满衣衫褴褛的百姓,妇孺抱紧孩子蜷缩在角落,男人则围成一圈,低声争吵。人群中央,三张紫檀圈椅并排摆开,张世安端坐正中,左手边是崔元亮,右手边竟是个穿绯袍、戴乌纱的陌生官员——此人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蜜柑,果皮一圈圈落在膝头,仿佛在雕花。

    见吴晔一行闯入,张世安起身拱手,笑容温厚:“通真先生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崔元亮哼了一声,并未起身。那绯袍官员却抬眼一笑,将最后一瓣柑肉送入口中,舌尖轻舔唇角汁水,才悠悠开口:“本官李怀仁,户部度支员外郎,奉旨巡视河北河工。先生来得巧,正赶上陈家洼百姓自愿献契、共渡难关。”

    吴晔目光如刀:“自愿?”

    李怀仁摊手:“喏,都在这儿。”他示意身旁小吏展开一卷黄纸,上面密密麻麻摁着数十个血红指印,最末一页还盖着陈家洼里正的私印——印泥新鲜,显然刚盖不久。

    吴晔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按住那卷纸一角。指尖微颤,一缕幽暗炁息悄然渗入纸背。刹那间,他瞳孔骤缩——那血印之下,竟浮起层层叠叠的淡青符纹,扭曲如蛇,正是卢家秘传的“牵魂咒”。此符不伤性命,却能蚀人心智,令受术者于三日内言必称“心甘情愿”,事后浑然不觉。

    “好一卷‘自愿契’。”吴晔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员外,敢问这符咒,是户部新颁的公文格式?”

    李怀仁笑意微滞,随即抚掌而笑:“先生说笑了,什么符咒?不过是乡民淳朴,情愿效忠朝廷罢了。”

    “是么?”吴晔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形制古拙,铃身刻满云雷纹。他轻轻一摇——

    叮。

    清越一声,似有若无。

    霎时间,跪坐在地的一名老妪浑身一抖,猛地抬头,浑浊双眼竟亮起骇人精光:“我不愿!我家的地,是我男人豁出命抢回来的!你们烧了我的屋,逼我按手印……”她嘶声哭嚎,双手疯狂撕扯胸前衣襟,露出一道新鲜鞭痕,“他们说我儿子偷了崔家的羊!可羊明明在张家祠堂里供着当祭品!”

    人群轰然骚动。几个年轻汉子跳起来指着李怀仁:“就是他!昨夜带人闯进我家,说我是‘水妖同党’,抄走三石麦子!”“卢家的管家拿了五十贯钱,买我爹签字!可我爹不识字,他们用针扎破他手指摁的印!”“我婆娘今早投了河!就因为她不肯卖地!”

    哭喊声浪般涌来,李怀仁脸色终于变了。他霍然起身,袖中滑出一道黄纸符,指尖掐诀欲燃——

    吴晔手中铜铃再响。

    叮。

    那符纸“嗤”一声化作飞灰。李怀仁踉跄后退,撞翻圈椅,喉头咯咯作响,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世安面色铁青,崔元亮已按住腰间玉佩,眼中凶光毕露。吴晔却看也不看他们,只缓步走到那群颤抖的百姓面前,解下自己腰间钱袋,倒出所有碎银:“这些,买你们今夜的船票。明日辰时前,凡愿离洼者,州衙备车马,送至德州避难所。”

    众人愕然。有妇人怯怯抬头:“先生……真让我们走?”

    “走。”吴晔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走之前,每人写一份状纸——写谁逼你按印,写谁抢你粮食,写谁烧你屋子。写完,按上左手食指印,交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若有人敢说‘不愿写’……”

    雨声忽然停了一瞬。

    吴晔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天。一缕漆黑如墨的炁气自指尖升腾,凝而不散,在众人惊惧注视中,幻化成一头狰狞螭首,双目赤红,獠牙森然,无声咆哮。

    “——那便让这‘水妖’,替你们写。”

    死寂。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抹了把脸,抓起地上半截炭条,第一个伏在泥地上写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笔画歪斜,墨迹淋漓,却一笔一划,刻进所有人眼底。

    张世安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崔元亮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李怀仁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嘶哑一句:“你……你竟敢以妖法惑众!”

    吴晔收起铜铃,转身看向赵佶:“知州大人,烦请即刻派人封存陈家洼所有田契地册,拘押张、崔、卢三家庄头,另传令各乡里正,三日内将历年河工账册、赈粮发放名录、民夫名籍,尽数呈报州衙。”

    赵佶浑身一震,躬身抱拳:“下命!”

    吴晔迈步欲走,忽听身后传来苍老哽咽:“先生……我儿淹死在那边第三年,您……真能拦住黄河?”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贫道不拦黄河。”

    雨又下了起来,比先前更密、更冷。

    “贫道只拦人。”

    回到州衙已是深夜。吴晔推门进签押房,桌上堆满各色文书——陈家洼状纸、堤工账册、卢家密信抄件……他取过那封蜡封竹筒,指尖一弹,蜡封崩裂,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陈遘已疑,吴晔非善类。请速定策,或借水势,或借天威。”

    落款处,是个小小的“卢”字篆印。

    吴晔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金漆墨迹在烈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捧灰烬,簌簌落进砚池,染黑半池浓墨。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章上写下第一行:

    “臣吴晔叩首,启禀陛下:河北水患非天降,实人祸也。”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映得他侧脸如青铜铸就,眉峰冷硬,唇线紧抿。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整座恩州城都在战栗。

    而就在同一时刻,东京汴梁,御史台后巷一间幽暗茶肆里,卢明甫正将一枚铜钱轻轻投入茶盏。铜钱沉底,水面荡开七圈涟漪——不多不少,恰是七圈。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笑容温煦如初。

    “七……”他喃喃道,“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