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纪委大楼出来以后,陈默没有立刻回住处。

    督导组的车已经等在台阶下,顾志远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调整过的行程表。

    “陈局,明天凌晨五点半出发。”顾志远压低声音说道,“今晚九点以前,所有随行人员进入封闭状态。手机统一上交,行动结束前不得私自对外联系。”

    陈默接过行程表看了一眼,原定的高铁行程被全部取消。十二辆办案用车将在凌晨分批离京,驶出京城以后再按预案汇合南下。

    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每辆车上的人员名单、途中停靠点和最终驻地都做了重新调整。

    就连长航局那边,也只知道他会在近期返回,不知道具体时间。

    这意味着他今晚不可能去看苏瑾萱了,前一天打电话的时候,他还答应过她,如果晚上能抽出时间,就去苏家陪她坐一会儿。

    两个人明明都在京城,隔着不过十几公里,可在这张即将收紧的大网面前,这十几公里却像隔着整条长江。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九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走到院子侧面一处安静的树荫下,拨通了苏瑾萱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哥哥,你开完会了?”苏瑾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背景很安静,偶尔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她显然一直把手机放在手边,一边看论文一边等他的消息。

    陈默心里生出一丝歉意,“刚结束。”他说,“萱萱,我今晚去不了你那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是临时又有工作吗?”苏瑾萱问。

    “嗯。行动安排提前调整,九点以后所有人封闭管理,明天一早就要离京。”陈默没有说目的地,也没有提具体行动,只把能说的告诉了她,“接下来几天,我的手机可能打不通。你联系不上我,不要着急,也不要找小蓝打听。”

    苏瑾萱没有抱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让陈默更加难受。

    “本来说好去看你的。”陈默低声说道,“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苏瑾萱很快应道,“我就是……本来以为能见你一面。”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

    从江南一路到京城,再从京城回到学校,两个人真正能够安静说话的时间少得可怜。

    她知道陈默忙,也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不能由着私人安排,可知道是一回事,失落又是另一回事。

    陈默靠在树旁,抬头看了一眼中纪委大楼亮着的窗户。

    “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去看你。”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瑾萱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默被她说得一时无言。确实,从凉州到长航局,他答应过她不少事情。

    答应陪她去西北看落日,答应有空去波士顿看她,答应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提前告诉她。

    可官场上的风浪从来不会给人留出完整的时间,那些承诺总被一再往后推。

    “这次我记着。”陈默认真地说道,“不是随口哄你。”

    苏瑾萱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随即故作轻松地说道:“那我也记着。你要是再忘了,我就拿本子一条一条跟你算账。”

    “好。”陈默笑了笑,“让你算。”

    短暂的轻松过后,他把语气放缓了一些,说道:“萱萱,你按原来的安排回学校,别再留在京城等我。”

    “我可以晚几天走。”苏瑾萱立刻说道,“导师那边我已经请过假了,论文也能在家里改。等你忙完——”

    “不用等。”陈默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重,“你这次从波士顿突然回来,已经耽误了不少课程。”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自己的学业完成,不是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没有耽误很多,课程资料同学都发给我了。”她小声辩解。

    “资料能补,时间补不回来。”陈默说道,“你为了自己的方向去哈佛,不是为了在我出事的时候随时飞回来。”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也应该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

    苏瑾萱沉默了,明明心里很不舒服,可她明白,陈默是为她好。

    陈默知道这话说得有些重,可他必须说。

    这一次的清江行动涉及三省,抓捕对象里不但有厅局级干部,还有长期盘踞在长江上的武装团伙。

    赵铁军他们随时可能面对枪和炸药,他自己虽然不在一线冲锋,但作为行动的实际指挥者,同样不敢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苏瑾萱如果继续留在京城,只会每天盯着手机,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来的电话。

    与其让她在这种煎熬里耗着,不如让她回到学校,回到属于她自己的轨道上。

    “陈哥哥。”过了一会儿,苏瑾萱轻声问道,“这次是不是很危险?”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陈默回答。

    “你又骗我。”她立刻听出了他的回避,“你每次说‘没有那么严重’,就说明已经很严重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用空话敷衍她。

    “有风险,但不是我一个人在扛。”他说,“中纪委、公安部、交通部,还有沿江三省的办案力量都在。行动方案已经反复推演过,每一个环节都有预案。你不用担心我。”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苏瑾萱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地说着,“你在凉州被人下毒的时候,也跟我说不用担心;在藏区被困的时候,也说很快就能出来;现在又是这样。你总觉得只要自己说得轻一点,别人就不会害怕。”

    陈默听着她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可以在会议室里冷静地把几十个抓捕目标分成不同等级,可以面对中纪委的领导一条一条解释证据链,却不知道该怎么消除一个女孩最真实的担心。

    “萱萱,我答应你。”陈默慢慢说道,“我不会逞强,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我只做我该做的。”

    “那你不要去最前面。”

    “好。”

    “按时吃饭,能睡的时候就睡一会儿。”

    “好。”

    “如果必须去危险的地方,就穿防弹衣,不能嫌重。”

    陈默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应道:“这个也听你的。”

    苏瑾萱听见他的笑声,情绪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现在就订票,明天下午离开吧。”她说道,“我妈会送我去机场的。到了学校以后,我会安心上课、改论文,不给你添乱。”

    “你从来没有给我添过乱。”陈默说道。

    “那你忙完以后,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这丫头又可怜巴巴地说着。

    “一定。”陈默应着。可这一刻,连这样一个最简单的承诺,他都觉得沉甸甸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两个人谁也没有马上挂断。

    隔着手机,他们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默忽然很想坐车去苏家,哪怕只在门口见她五分钟也好,可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七分。

    十三分钟以后,他的私人手机就要上交。

    “萱萱。”陈默低声叫她。

    “嗯?”

    “回学校以后,安心学习。别总看国内的新闻,也别让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影响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处理好。”

    “我知道。”苏瑾萱说道,“你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人在等你平安回来。”

    陈默握着手机,许久才应了一声:“好。”

    电话挂断以后,他在树下站了半分钟,才转身走回大楼。

    晚上九点整,手机被装进贴有编号的保密袋。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第一批车辆准时驶出驻地。

    陈默搭乘的车在十分钟后出发,十二辆车出城后按照预定顺序汇合,沿京港澳高速向南行驶。

    当天下午,车队还在南下途中,顾志远把一张经过留守联络员核验的便签递给了他,上面写着:苏家报平安,萱萱已经登机。

    陈默看完以后,把便签折好放进了衬衣口袋。

    他没有去机场送她,甚至没能在她离开前再见上一面。但他知道,她已经按照约定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而他也该回到自己的战场了。

    傍晚六点半,车队进入江南省境内。十二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深色中巴按照计划分成三组,一组驶入长航局大院后面的封闭停车场,一组开进江南省军分区的一处营地,另外一组没有停留,继续南下,前往楚江省境内的秘密安置点。

    陈默从第一辆中巴车上下来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在停车场里等着了。

    跟陈默一起下车的还有七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面无表情,目光冷静。

    这七个人是中纪委第三室抽调的精干力量,接下来会作为督导组的核心办案团队驻扎在长航局。

    赵铁军一个一个地打量了这七个人,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些人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质,那是常年从事高压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冷硬和精准。

    跟他手下那些在江面上追船的水警不一样,这些人的战场在审讯室和会议室,杀人不用刀,用的是证据和程序。

    “赵队长,辛苦了。”领头的中年人顾志远主动跟赵铁军握了手。

    他是中纪委第三室的处长,也是这次督导组驻地工作的实际负责人。

    “顾处好,不辛苦。”赵铁军握了手松开,“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大院后面的第二招待所,独栋小楼,安保和通讯都做了升级。”

    “好。”顾志远简短地应了一声,留下两名办案人员随陈默接管保密室和内部通讯,自己带着另外五个人先去了第二招待所。

    陈默没有立即去招待所。他站在停车场里看了一会儿长航局大楼的背影。楼里的灯还亮着不少,显然很多人在加班。

    他看了一眼督导组配发的加密工作终端。六点四十。

    然后他走进了大楼。一路走到三楼局长办公室的过程中,他没有遇到什么人。

    走廊里很安静,但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因为他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的几个处长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他,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陈默,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陌生办案人员。

    长航局的气压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陈默回到办公室以后第一个叫的人是江映雪。

    “映雪,通知全局中层以上干部,今晚七点半在三楼大会议室开会。不用带任何材料,人到就行。”

    “另外通知后勤处,给第二招待所送一批日用品和加密通讯设备过去。”

    “是。”江映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陈默带回来的那些人身上就能猜到七八分。

    七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长航局的各处室负责人、长航公安的主要干部、海事监管处的处长。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紧张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陈默坐在主席位上,赵铁军坐在他右手边。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就像在开一个普通的例会。

    “同志们,我长话短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长航局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长航公安取消一切休假,全员在岗,通讯设备统一收缴,手机上交。”

    “海事监管处的执法船全部进入指定水域待命。后勤处保障二十四小时值班。”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都静静地听着。

    “另外有一件事我提前说清楚。”陈默的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快不慢,“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外界透露长航局内部的工作动态。”

    “包括家属、朋友、同学和任何非本单位的人。如果有人违反保密规定,不论职级高低,一律移交纪检处理。”

    他顿了一下后,又说道:“这不是吓唬人。这是中央的要求。”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重,中央。这两个字在体制内有着让人本能敬畏的力量。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陈默说“中央的要求”意味着这件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长航局甚至交通部的范畴。

    会议只开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陈默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效果比他说一百句都好。

    散会以后,三十多个人鱼贯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有几个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有问题,而是因为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了。

    海事监管处的吴处长走出会议室以后在走廊上碰到了航道管理处的老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点了一下头就分开了。

    往常散会的时候他们都会一起下楼抽根烟聊两句,今天连这个习惯都省了。

    陈默没有立即回办公室。他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的工作人员将一只只贴好编号的手机送进保密室,停车场出口也在同一时间落下闸杆。

    这一次回到江南,没有欢迎,也没有接风。等待他的,是一张即将在三省同时收紧的大网。

    所谓衣锦还乡,从来不是带着荣光回来让人仰望。

    陈默带回来的,是中央交到他手里的尚方宝剑,也是必须由他承担到底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