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端着青花瓷碗从厨房出来时，正看见骆子祥斜倚在藤椅上，一手捏着冰镇可乐瓶，另一手却已悄悄滑进裤兜——那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温热的铜板，是今早文三塞给他的“茶钱”，说是替桃子大嫂捎来的。她没拆穿，只将碗轻轻放在小圆桌上，汤面浮着一层薄薄金油，几粒枸杞沉在汤底，像几颗未落的星子。
“趁热喝。”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压着，仿佛怕惊扰了收音机里周璇那句“夜来香，夜来香……”的余韵。骆子祥坐直身子，接过碗，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她腕上那支细巧的银镯子便轻轻一颤，叮一声轻响，混在“夜上海”的爵士鼓点里，竟不突兀。
李秘书在旁剥着蒜，蒜皮簌簌落在搪瓷盆里，像一场微型雪崩。他抬眼扫了扫楼上——楼梯口空着，但二楼西屋门缝底下，分明漏出半截靛蓝布裙角，裙角边还沾着一点面粉，显见是刚从厨房跑上来偷听又仓促躲进去的。李秘书嘴角一翘，剥蒜的手却没停，只是把蒜瓣往盆沿上磕得更响了些：“骆处长，您说这回司令部要调人去北平协防，真点了您名？”
骆子祥吹了吹汤面热气，没答，只用勺子搅了搅，汤色渐清，浮油散开，露出底下炖得酥烂的牛腩与胡萝卜丁。他忽然道：“牛腩是前日市上新宰的黄牛腿肉，筋络剔得干净，火候也准。可这胡萝卜……”他舀起一块，咬下半边，“太老。断面有纤维，嚼着发柴。”
柳如丝一怔，随即笑开：“您倒吃得出这个。”她伸手欲接碗，骆子祥却反手一托，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腕内侧，拇指不经意擦过她脉搏跳动处。她耳根倏地一热，垂眸时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骤然掀动的蝶翼。
楼下厨房里，萍萍正把煮好的阳春面盛进粗瓷碗，龙傲天却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鼻尖几乎蹭着她后颈汗毛：“你这面汤清得能照见我眼睛——说明火候够了，可你手抖，盐少半勺。”
萍萍手一僵，面汤溅出几星：“谁抖了！”她肘往后一顶，这次却落了空——傲天早料到，腰一拧，手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衬衫，指尖抵住她脊椎凸起的骨节，“这儿，第七节，你每次说谎，这里就绷得最紧。”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翻灶台上的酱油瓶。傲天却已松开手，顺手抄起案板边的竹筷，在碗沿敲了三下：“当当当——萍姑娘请用膳。”那副戏谑腔调里，偏又揉着三分郑重。她瞪着他，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憋的——憋着不敢应他，又憋着不敢赶他走。最后只把面碗往他手里一塞：“吃！吃完滚去巡街！别在这儿碍眼！”
傲天捧着碗笑，热气氤氲里，他眼角细纹舒展，竟真有了几分旧时梨园武生的英气。他低头吸溜一口面，忽然含糊道：“昨儿文三说，北平站线断了三处，鬼子在丰台设了新卡口，连运菜车都得查三遍。可咱办事处派去的人，昨儿夜里全回来了。”
萍萍正擦灶台的手顿住：“全回来了？”
“嗯。”傲天咽下最后一根面，“一个没留。文三说，骆处长批的条子，写着‘暂缓赴任’四个字，墨迹未干就盖了督察处朱印。”他抬眼，目光灼灼，“他压着不让人走，是不是……知道什么？”
楼上，骆子祥放下空碗，指腹抹过碗沿釉彩，忽问：“柳小姐，若有一船货，装的是西药、胶卷、还有二十箱学生课本，从天津港启程，中途遇风浪，改道青岛靠岸，再由陆路转运北平——这一路上，哪一程最险？”
柳如丝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微滞，旋即垂眸：“风浪险在不可测，可船身结实，船老大经验丰富；青岛靠岸，海关盘查虽严，但咱们有贤商会的通关单；倒是北平那段陆路……”她顿了顿，将碗摞进木盆，水声哗啦，“土匪抢过三次，伪军设了两个暗哨，前日还有辆运粮车在永定河桥墩旁翻了，压塌了半截路基。”
骆子祥点点头，从兜里摸出那两枚铜板，一枚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铜板落地，正面朝上，今夜就走；反面，明日再议。”他话音未落，铜板已脱手飞出，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翻出一道金弧——
“叮。”
铜板落进青砖缝，正面朝上。
柳如丝呼吸一屏，指尖无意识绞紧围裙边。李秘书剥完最后一瓣蒜，抬头望向窗外：槐树影子正缓缓爬过院墙，在青砖地上拖出锯齿状的暗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此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波儿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汗，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船票，票面印着“海天号”三个黑字，发船日期赫然是后日辰时。“骆哥！”他喘匀气，声音压得极低，“大缨子她哥……刀四青，今早放出来了。”
骆子祥没动，只把第二枚铜板在掌心慢慢摩挲：“放了？”
“放了。”波儿抹了把汗，“翟静亲自送出来的，还给了张纸条。”他掏出一张素白信笺，上面只一行钢笔字：“船票已备，舱位在二等舱七号间。另附药箱一只，内有磺胺粉五包，凡士林三罐，绷带二十卷。——金海。”
李秘书“嗤”地笑出声：“金爷这是把咱当战地医院使唤呢？”
骆子祥却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伸手蘸了点碗底残汤，在紫檀小圆桌上写了个“七”字。墨色未干，他指尖用力，将“七”字捺成一道斜杠，斜杠尽头，又添一点——那点墨迹浑圆饱满，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七号间……”柳如丝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素银戒，去年冬至她亲手熔了，铸成一枚袖扣，此刻正别在骆子祥左襟第三颗纽扣旁。
楼下，萍萍把最后一把面条下进沸水，雾气腾腾里，她忽然听见隔壁院墙根传来窸窣声。刀美兰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目光却黏在波儿方才站立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古井。萍萍没出声，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让蒸气更浓些——雾气弥漫开来，悄无声息漫过院墙，模糊了刀美兰脸上所有表情。
傲天不知何时已蹲在灶台边，就着面汤涮了涮筷子，忽然道：“波儿那小子，昨儿在码头遇见个戴圆框眼镜的洋人，对方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美商联合医疗物资公司驻华北代表处’。波儿没接，说骆爷交代过，洋人的糖衣炮弹，比鬼子的子弹还难防。”
萍萍舀汤的手一顿，汤勺边缘磕在碗沿，发出清越一响。她想起昨夜骆子祥在院中踱步，月光把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伸到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树根盘错处，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匣子，匣子里静静躺着三份未拆封的密电译文，落款全是“北平站”。
“面好了。”她把碗推过去，热汤映着她眼底一点微光，“趁热。”
傲天接过碗，却没吃，只盯着汤面浮着的几片葱花：“你说，若这碗面里真下了药，人吃了睡三天，醒来发现船已离港……”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瞳孔深处，“你会不会偷偷把我扛上船？”
萍萍脸一热，抄起锅铲作势要打：“谁扛你！你自己长脚不会走？”
“我脚软。”傲天嬉皮笑脸，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后一小片皮肤——那里有颗米粒大的痣，他数过，共十七次。“你耳朵后这颗痣，像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萍萍，北斗指向北，可咱得往南走。”
她怔住，锅铲悬在半空。收音机里周璇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了电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华北局势持续紧张，天津港今日起实行宵禁，船舶进出须持特别通行证……”
楼上，骆子祥起身走向书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申报》，日期全是去年十月。他抽出最上面一份，头版头条赫然是《沪上各界欢送南迁师生》。照片里，一群穿蓝布衫的学生站在码头，手臂挽着臂，正齐唱《义勇军进行曲》。骆子祥的目光却钉在照片右下角：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教师侧身而立，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捏着半截粉笔，粉笔灰簌簌落在他鞋面上，像一小片未融的初雪。
柳如丝默默走过来，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灯焰摇曳，光影在骆子祥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道：“桃子走那天，也是这样的灯。”
她没应声，只伸手捻了捻灯芯，火苗“啪”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她眼底水光潋滟。
“桃子说，她不怕死。”骆子祥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怕的是……死得不明白。”
李秘书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手里捏着份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纸页边缘还带着铅印机的余温：“骆处长，北平站密电。三小时前，永定河桥墩底下，挖出十七具尸体。全是学生，最小的十五岁，口袋里还揣着《国文教本》残页。”
骆子祥拿起那张《申报》，食指缓缓划过照片里年轻教师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粉笔灰，正指向镜头之外的远方。他忽然将报纸折成一只纸船，船身压得极平，船头锐利如刃。
“后日辰时，海天号。”他将纸船放进灯盏旁的搪瓷盆，火苗舔舐船沿，灰烬蜷曲着飘起，像一群挣脱桎梏的灰蝶。
柳如丝望着那点灰烬，忽然转身走向衣柜，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整齐码着十二双崭新的绣花鞋——鞋头各缀一枚银铃，铃舌却是空的，未曾灌蜡。她指尖抚过鞋面鸳鸯纹样，声音轻得像叹息：“铃舌灌蜡，走夜路才不会惊动守夜人。可若要走远路……就得让它响。”
骆子祥看着她，终于开口：“船票，给我。”
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船票，票面印着“海天号”三字，舱位栏却是一片空白。他接过来，就着灯焰，将船票一角缓缓凑近火苗——纸边蜷曲，焦黑，却未燃尽。他吹熄余烬，将半张残票按在桌面上，墨迹未干的“七”字斜杠旁，多了一道焦痕，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槐树影子。院墙根下，刀美兰已悄然退去，只留下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在青砖缝里渐渐变冷。而隔壁屋里，大缨子正对着镜子反复涂抹那支美国口红，镜中人唇色鲜亮如初绽的石榴花，可镜面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所指，正是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影之下，泥土微松，铁皮匣子静静卧着，匣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黄纸角——上面墨迹淋漓，写着“第七号情报员代号‘青鸾’，已于昨夜寅时殉职”。
风起，卷起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停在骆子祥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纹路尽头，赫然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海天号正泊在天津港三号泊位，船舷漆面斑驳，却固执地刷着崭新的白漆，在夕照里泛着冷而硬的光。
柳如丝将最后一双绣花鞋摆进樟木箱，合上箱盖时，铜锁“咔哒”轻响。她转身，鬓角一支素银簪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坠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骆子祥俯身拾起簪子，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苞。他没还她，只将簪子轻轻插进自己左襟第二颗纽扣旁——那里，袖扣的银光与莲苞的素影交叠，在渐浓的暮色里，竟分不出彼此。
收音机里，新一段广播响起：“……本台特别提醒听众，明日晨六时，全市将试鸣防空警报，请市民勿惊……”
警报未至，槐树影已彻底吞没了整面东墙。而院中那口老井，水面平静如墨，倒映着漫天将坠未坠的星子——其中一颗，正悬在井口正上方，光芒微弱，却执拗地亮着，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趁热喝。”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压着，仿佛怕惊扰了收音机里周璇那句“夜来香，夜来香……”的余韵。骆子祥坐直身子，接过碗，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她腕上那支细巧的银镯子便轻轻一颤，叮一声轻响，混在“夜上海”的爵士鼓点里，竟不突兀。
李秘书在旁剥着蒜，蒜皮簌簌落在搪瓷盆里，像一场微型雪崩。他抬眼扫了扫楼上——楼梯口空着，但二楼西屋门缝底下，分明漏出半截靛蓝布裙角，裙角边还沾着一点面粉，显见是刚从厨房跑上来偷听又仓促躲进去的。李秘书嘴角一翘，剥蒜的手却没停，只是把蒜瓣往盆沿上磕得更响了些：“骆处长，您说这回司令部要调人去北平协防，真点了您名？”
骆子祥吹了吹汤面热气，没答，只用勺子搅了搅，汤色渐清，浮油散开，露出底下炖得酥烂的牛腩与胡萝卜丁。他忽然道：“牛腩是前日市上新宰的黄牛腿肉，筋络剔得干净，火候也准。可这胡萝卜……”他舀起一块，咬下半边，“太老。断面有纤维，嚼着发柴。”
柳如丝一怔，随即笑开：“您倒吃得出这个。”她伸手欲接碗，骆子祥却反手一托，掌心稳稳托住她手腕内侧，拇指不经意擦过她脉搏跳动处。她耳根倏地一热，垂眸时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骤然掀动的蝶翼。
楼下厨房里，萍萍正把煮好的阳春面盛进粗瓷碗，龙傲天却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鼻尖几乎蹭着她后颈汗毛：“你这面汤清得能照见我眼睛——说明火候够了，可你手抖，盐少半勺。”
萍萍手一僵，面汤溅出几星：“谁抖了！”她肘往后一顶，这次却落了空——傲天早料到，腰一拧，手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衬衫，指尖抵住她脊椎凸起的骨节，“这儿，第七节，你每次说谎，这里就绷得最紧。”
她猛地转身，差点撞翻灶台上的酱油瓶。傲天却已松开手，顺手抄起案板边的竹筷，在碗沿敲了三下：“当当当——萍姑娘请用膳。”那副戏谑腔调里，偏又揉着三分郑重。她瞪着他，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是憋的——憋着不敢应他，又憋着不敢赶他走。最后只把面碗往他手里一塞：“吃！吃完滚去巡街！别在这儿碍眼！”
傲天捧着碗笑，热气氤氲里，他眼角细纹舒展，竟真有了几分旧时梨园武生的英气。他低头吸溜一口面，忽然含糊道：“昨儿文三说，北平站线断了三处，鬼子在丰台设了新卡口，连运菜车都得查三遍。可咱办事处派去的人，昨儿夜里全回来了。”
萍萍正擦灶台的手顿住：“全回来了？”
“嗯。”傲天咽下最后一根面，“一个没留。文三说，骆处长批的条子，写着‘暂缓赴任’四个字，墨迹未干就盖了督察处朱印。”他抬眼，目光灼灼，“他压着不让人走，是不是……知道什么？”
楼上，骆子祥放下空碗，指腹抹过碗沿釉彩，忽问：“柳小姐，若有一船货，装的是西药、胶卷、还有二十箱学生课本，从天津港启程，中途遇风浪，改道青岛靠岸，再由陆路转运北平——这一路上，哪一程最险？”
柳如丝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微滞，旋即垂眸：“风浪险在不可测，可船身结实，船老大经验丰富；青岛靠岸，海关盘查虽严，但咱们有贤商会的通关单；倒是北平那段陆路……”她顿了顿，将碗摞进木盆，水声哗啦，“土匪抢过三次，伪军设了两个暗哨，前日还有辆运粮车在永定河桥墩旁翻了，压塌了半截路基。”
骆子祥点点头，从兜里摸出那两枚铜板，一枚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铜板落地，正面朝上，今夜就走；反面，明日再议。”他话音未落，铜板已脱手飞出，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翻出一道金弧——
“叮。”
铜板落进青砖缝，正面朝上。
柳如丝呼吸一屏，指尖无意识绞紧围裙边。李秘书剥完最后一瓣蒜，抬头望向窗外：槐树影子正缓缓爬过院墙，在青砖地上拖出锯齿状的暗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此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波儿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汗，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船票，票面印着“海天号”三个黑字，发船日期赫然是后日辰时。“骆哥！”他喘匀气，声音压得极低，“大缨子她哥……刀四青，今早放出来了。”
骆子祥没动，只把第二枚铜板在掌心慢慢摩挲：“放了？”
“放了。”波儿抹了把汗，“翟静亲自送出来的，还给了张纸条。”他掏出一张素白信笺，上面只一行钢笔字：“船票已备，舱位在二等舱七号间。另附药箱一只，内有磺胺粉五包，凡士林三罐，绷带二十卷。——金海。”
李秘书“嗤”地笑出声：“金爷这是把咱当战地医院使唤呢？”
骆子祥却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伸手蘸了点碗底残汤，在紫檀小圆桌上写了个“七”字。墨色未干，他指尖用力，将“七”字捺成一道斜杠，斜杠尽头，又添一点——那点墨迹浑圆饱满，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七号间……”柳如丝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素银戒，去年冬至她亲手熔了，铸成一枚袖扣，此刻正别在骆子祥左襟第三颗纽扣旁。
楼下，萍萍把最后一把面条下进沸水，雾气腾腾里，她忽然听见隔壁院墙根传来窸窣声。刀美兰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目光却黏在波儿方才站立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古井。萍萍没出声，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让蒸气更浓些——雾气弥漫开来，悄无声息漫过院墙，模糊了刀美兰脸上所有表情。
傲天不知何时已蹲在灶台边，就着面汤涮了涮筷子，忽然道：“波儿那小子，昨儿在码头遇见个戴圆框眼镜的洋人，对方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美商联合医疗物资公司驻华北代表处’。波儿没接，说骆爷交代过，洋人的糖衣炮弹，比鬼子的子弹还难防。”
萍萍舀汤的手一顿，汤勺边缘磕在碗沿，发出清越一响。她想起昨夜骆子祥在院中踱步，月光把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伸到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树根盘错处，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匣子，匣子里静静躺着三份未拆封的密电译文，落款全是“北平站”。
“面好了。”她把碗推过去，热汤映着她眼底一点微光，“趁热。”
傲天接过碗，却没吃，只盯着汤面浮着的几片葱花：“你说，若这碗面里真下了药，人吃了睡三天，醒来发现船已离港……”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瞳孔深处，“你会不会偷偷把我扛上船？”
萍萍脸一热，抄起锅铲作势要打：“谁扛你！你自己长脚不会走？”
“我脚软。”傲天嬉皮笑脸，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后一小片皮肤——那里有颗米粒大的痣，他数过，共十七次。“你耳朵后这颗痣，像北斗七星里最亮的那颗。萍萍，北斗指向北，可咱得往南走。”
她怔住，锅铲悬在半空。收音机里周璇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了电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华北局势持续紧张，天津港今日起实行宵禁，船舶进出须持特别通行证……”
楼上，骆子祥起身走向书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申报》，日期全是去年十月。他抽出最上面一份，头版头条赫然是《沪上各界欢送南迁师生》。照片里，一群穿蓝布衫的学生站在码头，手臂挽着臂，正齐唱《义勇军进行曲》。骆子祥的目光却钉在照片右下角：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教师侧身而立，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捏着半截粉笔，粉笔灰簌簌落在他鞋面上，像一小片未融的初雪。
柳如丝默默走过来，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灯焰摇曳，光影在骆子祥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道：“桃子走那天，也是这样的灯。”
她没应声，只伸手捻了捻灯芯，火苗“啪”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她眼底水光潋滟。
“桃子说，她不怕死。”骆子祥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怕的是……死得不明白。”
李秘书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手里捏着份刚收到的电报抄件，纸页边缘还带着铅印机的余温：“骆处长，北平站密电。三小时前，永定河桥墩底下，挖出十七具尸体。全是学生，最小的十五岁，口袋里还揣着《国文教本》残页。”
骆子祥拿起那张《申报》，食指缓缓划过照片里年轻教师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粉笔灰，正指向镜头之外的远方。他忽然将报纸折成一只纸船，船身压得极平，船头锐利如刃。
“后日辰时，海天号。”他将纸船放进灯盏旁的搪瓷盆，火苗舔舐船沿，灰烬蜷曲着飘起，像一群挣脱桎梏的灰蝶。
柳如丝望着那点灰烬，忽然转身走向衣柜，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整齐码着十二双崭新的绣花鞋——鞋头各缀一枚银铃，铃舌却是空的，未曾灌蜡。她指尖抚过鞋面鸳鸯纹样，声音轻得像叹息：“铃舌灌蜡，走夜路才不会惊动守夜人。可若要走远路……就得让它响。”
骆子祥看着她，终于开口：“船票，给我。”
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船票，票面印着“海天号”三字，舱位栏却是一片空白。他接过来，就着灯焰，将船票一角缓缓凑近火苗——纸边蜷曲，焦黑，却未燃尽。他吹熄余烬，将半张残票按在桌面上，墨迹未干的“七”字斜杠旁，多了一道焦痕，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槐树影子。院墙根下，刀美兰已悄然退去，只留下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在青砖缝里渐渐变冷。而隔壁屋里，大缨子正对着镜子反复涂抹那支美国口红，镜中人唇色鲜亮如初绽的石榴花，可镜面右下角，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所指，正是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影之下，泥土微松，铁皮匣子静静卧着，匣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黄纸角——上面墨迹淋漓，写着“第七号情报员代号‘青鸾’，已于昨夜寅时殉职”。
风起，卷起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停在骆子祥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纹路尽头，赫然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海天号正泊在天津港三号泊位，船舷漆面斑驳，却固执地刷着崭新的白漆，在夕照里泛着冷而硬的光。
柳如丝将最后一双绣花鞋摆进樟木箱，合上箱盖时，铜锁“咔哒”轻响。她转身，鬓角一支素银簪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坠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骆子祥俯身拾起簪子，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苞。他没还她，只将簪子轻轻插进自己左襟第二颗纽扣旁——那里，袖扣的银光与莲苞的素影交叠，在渐浓的暮色里，竟分不出彼此。
收音机里，新一段广播响起：“……本台特别提醒听众，明日晨六时，全市将试鸣防空警报，请市民勿惊……”
警报未至，槐树影已彻底吞没了整面东墙。而院中那口老井，水面平静如墨，倒映着漫天将坠未坠的星子——其中一颗，正悬在井口正上方，光芒微弱，却执拗地亮着，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