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村直树与福山英治互视了一眼。

    两人都明确看出来,徐晨昂的悲愤控诉不是装出来的,徐晨昂是真的恨极了秦冠月。

    秦冠月要害徐晨昂?

    这么说,徐晨昂的暴露被抓,有可能是力行社特务处上海...

    章家驹没动,只是缓缓将烟卷按灭在黄铜烟缸里,灰白的烟蒂蜷曲着,像一截被掐断的脊骨。他抬眼看向大笠原弘,目光沉静,却无半分温度:“哦?他觉得植松裕不可靠?”

    大笠原弘喉结微动,站得更直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组长,植松裕做事太细,细得反常。富华旅社那个伙计原君,若真心存侥幸,挨几鞭子就招,未免太快;可若他早被植松裕收买,那他今日所供,便全是饵——钓我们咬钩的饵。”

    章家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所以,他怀疑植松裕在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大笠原弘嘴唇绷紧,“是换刀。他想用我们的人,替他趟雷。亚历山大路一带,诊所、药房、私人医院林立,地形杂乱如蛛网,又毗邻法租界巡捕房驻点。若贸然搜查,稍有不慎,便可能惊动巡捕,甚至引出法租界警务处特科——他们盯日本人,比盯自己亲爹还紧。”

    章家驹终于侧过脸,正视大笠原弘:“那他以为,植松裕为何要引我们去?”

    “因为……”大笠原弘顿了顿,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因为他在中华旅社和富华旅社之间,漏了一处。”

    章家驹眼神倏然一凝。

    “台拉斯脱路。”大笠原弘低声道,“韩朗被杀前,最后露面之处,不是长耕里,不是敏体尼荫路,而是台拉斯脱路——他与方既白秘密会面后,步行回安庆路住处,途中经过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后巷。那条巷子窄,青砖墙高,路灯昏暗,恰是伏击的好地方。”

    章家驹沉默三秒,忽而冷笑一声:“所以,植松裕故意绕开台拉斯脱路,把火力全往亚历山大路引?”

    “对。”大笠原弘点头,“他让原君‘偶然’在亚历山大路‘瞥见’田中见,又刻意强调台拉斯脱路医院周边诊所密集——这是障眼法。真正藏人的地方,未必是诊所,而是……医院本身。”

    章家驹手指停在桌沿,不再叩击。他起身,踱至墙边地图前,指尖划过台拉斯脱路几个字,又缓缓向上,停在警察医院四个字上。地图边缘,一枚图钉斜斜钉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去年秋日拍的,医院后门铁栅栏锈迹斑斑,右侧第三块砖缝里,嵌着半枚褪色的蓝布纽扣。

    “这枚纽扣……”章家驹没回头,只问。

    “是‘泥鳅’的。”大笠原弘答得干脆,“三天前,我在医院后巷垃圾堆旁拾到的。纽扣背面,有刮痕——不是磨损,是人为刮掉原厂标记。我拿去比对过,和‘泥鳅’常穿那件靛蓝工装衬衫上的纽扣,纹路、弧度、金属光泽,全部吻合。”

    章家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他没告诉植松裕?”

    “没有。”大笠原弘摇头,“我连曹安民都没说。我怕消息传出去,会有人故意‘失手’弄丢这枚纽扣。”

    章家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而伸手,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桌上:“去。把医院地下室档案室的锁,换了。”

    大笠原弘瞳孔微缩:“组长,档案室……”

    “去年十月起,所有住院记录、门诊日志、药房进出单据,全部归档入库。”章家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尤其是伤科,尤其是枪伤、外伤、术后感染类病案——近三个月内,但凡有姓名模糊、住址含混、缴费可疑的病例,全部调出,逐份核对。尤其注意——”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一个叫‘刘太吉’的病人,用的是现金结算,且登记簿上,盖的正是那方印章。”

    大笠原弘呼吸一滞,随即肃然应道:“哈衣!”

    他伸手欲取钥匙,章家驹却忽然按住他手腕。两人目光相接,章家驹眼中毫无波澜,却有一丝极淡的警告:“记住,你进去时,是特高课派来的‘协查员’;你出来时,必须仍是章家驹的人。档案室里的东西,只许你看,不许抄,不许记,更不许带出任何纸片。看完,原样锁好。钥匙,交还给我。”

    大笠原弘垂眸:“明白。”

    他转身欲走,章家驹又唤住他:“等等。”

    大笠原弘止步。

    “胡大勇那边……”章家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枯叶上,“他昨夜买了卤菜、蒸了小米饭,还多添了一碗酒——给谁喝的?”

    大笠原弘背脊一僵。

    章家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道:“他八口人,四儿两女,最小的儿子刚满十岁。昨夜饭桌多摆一双筷子,碗沿有酒渍,筷子头沾着卤猪耳碎屑……可那双筷子,是新竹筷,没用过。筷筒里,少了一双。”

    大笠原弘喉结滚动:“……是常二。”

    “常二没死。”章家驹淡淡道,“死了的人,不会喝酒。活着的人,才需要一碗压惊酒。”

    大笠原弘猛地抬头,却见章家驹已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几句,不过是随口吐出的烟雾。

    他退至门口,手按门把,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告诉曹安民,让他亲自盯住胡大勇家巷口。不是监视,是‘巡逻’。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走过三次,每次停留三十秒,数他家门楣上第三块砖的裂纹——裂纹若加深,或砖缝里新填了灰,立刻报我。”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归寂静。

    章家驹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梧桐枝桠横斜,影子在水泥地上爬行,像一条无声游动的蛇。他抽出一张信纸,蘸墨提笔,写下一串地址:法租界,巨泼来斯路,瑞金公寓三楼东侧。末尾添一行小字:刘太吉,男,三十七岁,左耳后有痣,右掌虎口有旧疤。

    墨迹未干,他撕下这张纸,揉成团,投入废纸篓。火柴划亮,蓝焰腾起,纸团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同一时刻,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后巷。

    石铁山蹲在铁栅栏阴影里,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右手握着一柄短柄斧——斧刃磨得雪亮,木柄被汗浸得发黑。他盯着十米外那扇锈蚀的后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

    巷口传来脚步声,缓慢,规律,皮鞋踏在青砖上,嗒、嗒、嗒。

    石铁山屏息,斧柄悄然抵住地面。

    脚步声停在巷口。

    一个穿巡捕制服的男人探进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铁栅栏,扫过垃圾桶,最后,落在石铁山藏身的死角。

    那人没说话,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额角轻轻一点——那是老地下党接头时,确认身份的暗号。

    石铁山没动。斧柄在掌心微微转动。

    那人又点了两下。

    石铁山这才缓缓站起,左臂垂落,纱布渗出血迹,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七哥让我问你。”石铁山声音沙哑,“瑞金公寓三楼东侧,住的什么人?”

    巡捕没答,只从怀中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塞进栅栏缝隙。

    石铁山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两个字:钟逸轩。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巷中落叶,打着旋儿撞向铁门。石铁山攥紧纸条,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既白昨日说过的话:“钟逸轩虽不够缜密,但此人可信。”

    可信?石铁山喉头滚了滚。钟逸轩是法租界警务处情报组副组长,日伪悬赏榜上挂名第三的“赤色毒蛇”,三年前亲手炸毁日军军需仓库,烧掉三千吨弹药,自己却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这样的人,若真可信,为何至今仍坐在警务处的办公桌后,每月领着法租界发的薪水,替洋人老爷查缉“非法集会”?

    答案只有一个:他仍在演戏。演得足够久,久到连日本人都忘了他曾经是谁。

    石铁山将纸条塞进齿间,咬碎,咽下。苦涩的纸浆混着铁锈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巷口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尖沾着一点新鲜泥浆——不是青砖巷的灰泥,是瑞金公寓楼下花坛的褐土。昨夜暴雨,花坛积水未退,而此刻,那点泥浆边缘已开始干裂。

    有人刚从瑞金公寓来。

    石铁山慢慢蹲下,斧刃贴地,刮开青砖缝里积年的黑垢。垢层之下,露出半枚暗红印记——是印泥,尚未完全氧化,色泽鲜亮如初凝之血。

    刘太吉之印。

    他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医院后门。门缝那线微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

    与此同时,金神父路蔡掌柜货行账房。

    方既白正俯身整理一叠旧账本,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动作从容。门外传来生女相压低的声音:“组长,福兴祥到了。”

    方既白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福兴祥推门而入,脸色苍白,额角沁汗:“组长,长耕里胡大勇家……出事了。”

    方既白翻页的手指一顿。

    “今早六点,巡捕房来了两个人,以‘查户口’为名,进了胡家。不到十分钟,胡大勇被架了出来,双手反铐,押上一辆黑色轿车。”福兴祥语速极快,“车没挂牌,但车尾擦痕新鲜,是刚蹭过墙砖——我追出去三百米,在巨泼来斯路拐角,看见车停在瑞金公寓后门。”

    方既白终于抬起了头。

    “胡大勇被带进公寓哪一层?”他问。

    “三楼。”福兴祥喘了口气,“东侧,302室。”

    方既白目光沉静,却如寒潭深水:“302室……钟逸轩的公寓。”

    福兴祥一怔:“钟……钟组长?”

    “对。”方既白合上账本,声音平静得可怕,“胡大勇不是去认尸领赏的,他是被钟逸轩请去‘喝茶’的。一百块大洋买不来良心,但三颗子弹,足够让一个人开口说真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梧桐叶在风里翻飞,远处教堂钟声悠悠敲响,十二下。

    “铁山现在在哪?”方既白问。

    “在……台拉斯脱路医院后巷。”福兴祥答。

    方既白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打开,内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小块磁石吸附在表盘中央。他拇指轻按磁石,咔哒一声轻响,表壳弹开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布纽扣。

    “把这枚纽扣,送去给铁山。”方既白将纽扣放进福兴祥掌心,“告诉他,纽扣来自医院后巷,刮痕是新刮的——说明‘泥鳅’昨夜刚换过衣服,人还活着,且就在附近。”

    福兴祥攥紧纽扣,指节发白。

    “还有。”方既白转身,目光如刃,“去查瑞金公寓三楼东侧,近三个月所有访客登记。尤其注意——有没有一个叫‘刘太吉’的人,住过302室,或者,以‘刘太吉’名义送过东西进去。”

    “明白!”福兴祥转身欲走。

    “等等。”方既白叫住他,声音低沉如铁,“告诉铁山,别动胡大勇。钟逸轩既然把他带进去,就绝不会让他活着出来——但我们要的,不是胡大勇的命,是他临死前,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福兴祥喉结滚动:“哪一句?”

    方既白望着窗外飘摇的梧桐叶,一字一句道:

    “他说,‘我认得那个女的,她叫方既白’。”

    账房内鸦雀无声。唯有怀表暗格合拢的轻响,咔哒,如同一声未落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