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警务处。
走廊里，王学森戴着黑墨镜，一袭长风衣，斜坐在长椅上抽烟。
片刻。
里边铁门咣当一声。
两个日本警察押着章仲文走了出来。
章仲文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
凌晨三点，盛公馆后院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像被无形的手攥着摇晃。黑龙会没回房，枯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寸许长，却忘了弹。他盯着地上那张被踩过一脚的惠香照片——鞋印正压在她腰臀曲线最饱满处——忽然抬手撕成两半，又慢条斯理地一叠叠扯碎，纸屑簌簌落进炭盆，腾起几星微弱青焰，旋即熄灭。
刘全德端着参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垂手立在三步外，不敢出声，只把青瓷碗搁在藤椅扶手上，热气袅袅，浮着一层淡黄油花。
“参汤？”黑龙会眼皮都没抬。
“是。”刘全德喉结动了动，“刚熬的，补气安神。”
黑龙会冷笑：“补气？老子现在气得肝疼。”他伸手抓起桌上刚送来的验货单，纸角锋利如刀，“磺胺针剂二十七箱，片剂四十三箱，阿司匹林十八箱……全是真货，标签、封条、药监局批文编号一个不缺。”他把单子甩在炭盆边，“钱万山那边怎么说？”
“钱老板连夜派人验了样，说成色比市面上流通的还新，批次号查得出源头——是军需处直属仓库调拨的，没掺假。”刘全德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说……这货若走黑市，价能翻两倍半。”
“翻两倍半？”黑龙会终于抬眼，瞳仁里烧着两簇幽火，“那姓钱的倒是个明白人。”他忽然抓起参茶一饮而尽，烫得舌尖发麻也不皱眉，“通知桃山，让他的人明早八点前把货全运到白市七号码头三号仓。别走租界，绕虹口，用日本运输队的车皮，贴‘满铁’标。”
刘全德一怔：“多爷，这……怕惹日本人注意。”
“注意？”黑龙会把空碗往地上一磕，青瓷碎成三瓣，“他们巴不得我们替他们卖命。这批药，名义上是‘支援前线伤兵’，实则全数转给钱万山。钱万山再分销给浙东游击队——你猜，山城那边收到‘自己人’走私的药，会不会谢我？”
刘全德后颈一凉，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是销赃，是投名状。黑龙会要借药搭桥，把脚伸进共产党那摊浑水里。可这太险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劝。
黑龙会却已起身，慢条斯理掸去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告诉桃山，货装车前，每箱抽一盒，拆封验真伪——不是验药效，是验封条底下有没有夹层。”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阴冷弧度，“莫管家那狗东西，惯爱在真货里埋假线索。咱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刘全德心头一震，忙应：“是！属下亲自盯。”
“还有。”黑龙会走到廊下，仰头望月，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惠香今晚露面，说明她知道货是真的。可她为什么敢来？不怕死？还是……有人保她？”他侧过脸，金丝眼镜反着冷光，“查清楚她这几天见了谁。医院、法租界、76号，连她买菜的菜场，一个都不漏。特别是……那个叫李露的女人。”
刘全德脊背沁出细汗：“李露？莫管家身边那个二太太？”
“对。”黑龙会眯起眼，“她上周三下午，在福昌药房买了五盒维生素C，付的是美金。可维生素C这东西，战时配额管得比子弹还严，药店哪来那么多货？更奇怪的是，她买完就去了百乐门后巷，跟一个穿蓝布衫、戴破草帽的男人说了五分钟话。”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沉下去，“那人，是苏婉葭的表哥，以前在海关缉私队干过，去年被裁了。”
刘全德脑中轰然炸开——苏婉葭！那个表面温婉、实则毒蛇盘踞的盛家大小姐！她不是早已被盛一鸣软禁在公馆后楼了吗？怎么还能把手伸到药房、伸到百乐门？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查。”
黑龙会却摆摆手：“不急。先盯着惠香。她今夜敢闯福德老楼，明日就敢闯我的地盘。”他踱回藤椅，忽然问，“盛一鸣那边，动静如何？”
“汪处长今早召开了军需处紧急会议，宣布元旦起烟土统税细则。各路烟帮代表都被请去喝茶，当场签了《合规经营承诺书》。”刘全德汇报得极快，“盛家派去的代表……是甘滢裕。”
黑龙会嗤笑：“甘滢裕？那个只会擦粉的废物？”他手指叩着扶手，“盛一鸣这是逼盛家低头。可盛家低头了么？”
“没有。”刘全德声音发紧，“甘滢裕签完字，转身就在百乐门包了三层楼，请所有烟帮头目看戏。散场时，他当众把承诺书撕了，扔进马桶冲走。”
黑龙会沉默良久，忽然拍膝大笑：“好！撕得好！这才是盛家人的骨头！”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盛一鸣想立威，我就让他威风扫地。传话给桃山——药，必须今天夜里出仓。但出仓之前，每箱底部，给我塞进三样东西。”
刘全德屏住呼吸：“多爷吩咐。”
“第一，一张照片。”黑龙会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旧照，上面是盛宣怀年轻时与北洋水师将领的合影，“塞在磺胺箱底，让钱万山的人自己发现。”
“第二，一份名单。”他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一个人名，“全是盛家这些年替日本人走私的掮客、报关员、码头工头。名字后面，标着他们在宏济善堂的分红账期。”
“第三……”黑龙会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昭和十三年·奉天造。“塞进针剂箱，表里藏一颗微型胶卷。胶卷内容，是盛一鸣去年在虹口俱乐部，亲手把一批桐油运单交给日本陆军部代表的影像。”
刘全德手心湿透，喉头发干：“多爷，这……这是要置盛家于死地啊。”
“死？”黑龙会冷冷一笑，“盛家早死了，只是尸首还热着罢了。我要的，是让它死得轰动，死得体无完肤。”他缓缓合上怀表，咔哒一声轻响，“明天上午十点，钱万山会带着这批药和三样东西，去见他的‘浙东朋友’。而那位‘浙东朋友’，恰巧是军统上海站新来的联络员——姓陈，代号‘青松’。”
刘全德瞳孔猛缩：“青松？他不是……莫管家的老同学？”
“对。”黑龙会抚着镜框，笑意森然，“莫管家当年在黄埔，就是青松帮他作弊考进的。这份情，够他记一辈子。”他直视刘全德，“所以，等青松拿到货，发现照片、名单、胶卷……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上报军统总部。”刘全德声音发颤，“可这样一来，盛一鸣就彻底完了！”
“不。”黑龙会摇头，“他不会上报。他会先找莫管家商量。”他站起身，袍角翻飞如墨云，“因为青松信他。就像当年信他作弊一样。”
刘全德恍然大悟，冷汗涔涔：“莫管家若收下这三样东西，等于亲手把盛一鸣推下悬崖；若拒收，青松必生疑——莫管家为何护着盛家？难道他也参与走私？”
“聪明。”黑龙会满意颔首，“这招，叫‘双刃刺’。无论莫管家接或不接，盛一鸣都得死。而莫管家……”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他越想保盛一鸣，就越暴露自己；越想撇清，就越显得心虚。这世上最难的棋，不是杀敌，是让敌人自己砍断自己的腿。”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盛公馆侧门。车门打开，甘滢裕裹着狐裘下车，发髻微乱，唇色苍白，却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腰间佩刀鞘上，赫然刻着“白龙会”三字。
刘全德心头一跳：“多爷，甘滢夫人回来了。”
黑龙会没回头，只盯着梧桐树影：“让她上来。”
甘滢裕进屋时，空气仿佛凝固。她摘下白手套，指尖微微发颤，却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黑龙会膝上：“多爷，这是今晚仓库的监控记录。我让巡捕房的朋友调了三分钟的胶片，洗出来后……亲自带回来的。”
黑龙会展开纸页。上面是模糊的黑白影像截图：卡车驶离时，后厢门缝隙里，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迅速将一卷胶卷塞进轮胎内壁的夹层。
甘滢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莫管家……没留后手。”
黑龙会盯着那截手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半包未拆的法国烟，狠狠掼在地上，烟盒爆裂，雪白烟支滚了一地。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莫管家，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甘滢裕垂眸：“多爷，货已出仓，胶卷也已送达钱万山手中。青松……今晚就会见到它。”
黑龙会喘着粗气，慢慢弯腰，拾起一支烟，叼在唇间，却没点燃。他盯着烟纸上细密的金箔纹路，忽然低声道：“全德，备车。去76号。”
刘全德一惊：“多爷，这么晚了？”
“对。”黑龙会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得瘆人，“我要亲眼看看，莫管家接到消息时，那张俊脸上，是会是什么颜色。”
汽车驶入76号后巷时，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王学森刚结束晨跑，正站在楼后小院里，赤着上身，用毛巾擦汗。晨光勾勒出他紧实的肩线与窄腰，汗珠顺着腹肌沟壑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占深靠在墙边抽烟，见黑龙会的车停下，眉头一跳：“来了。”
王学森没回头，只将毛巾搭在颈间，声音平静：“让他上来。”
黑龙会没带随从，独自踏上楼梯。皮鞋踩在老旧木阶上，咯吱作响，像踩在人心弦上。他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时，王学森正对着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流细细，叶片舒展。
“莫主任。”黑龙会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恭喜你，盛家……完了。”
王学森浇完最后一滴水，拧紧壶盖，转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哦？怎么完的？”
黑龙会从怀中掏出那张监控截图，啪地拍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王学森低头扫了一眼，拿起截图，对着窗外晨光眯眼细看。半晌，他忽然笑出声：“这胶卷，塞得不够深啊。”他指尖点了点轮胎夹层位置，“青松要是真蠢，才会相信这种把戏。”
黑龙会笑容一僵：“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王学森将截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废纸篓，“知道你往药箱里塞照片、名单、胶卷？知道你算计青松？知道你指望我为盛一鸣求情，然后坐实我通敌？”他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晨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甘滢裕，你输就输在……太想赢。”
黑龙会脸色瞬间惨白：“你……”
“我什么？”王学森转过身，目光如刀，“你真以为青松是我同学？错了。他是戴老板亲自派来的‘钓鱼竿’。钓的鱼，从来不是盛一鸣。”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是你。”
黑龙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王学森却已走到他面前，抬手，竟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多爷，您太紧张了。盛家倒了，烟土统了，您该高兴才是。至于那批药……”他笑了笑，“您猜，钱万山卖给青松的，究竟是真货，还是……我让老杜提前换进去的假货？”
黑龙会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青松今晚就会拆箱。”王学森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等他验出磺胺纯度不足三成，针剂结晶异常，阿司匹林含杂质超标……他就该明白，盛家不是栽在您手里，而是栽在……您和盛一鸣联手演的这出戏里。”
他将文件推到黑龙会面前。封面上印着鲜红印章：军统上海站·绝密。
“这是什么？”黑龙会声音嘶哑。
“盛一鸣昨晚签字的《烟土统税实施细则》副本。”王学森指尖点着文件，“您看第七条第三款——‘凡经军需处核准之药品，须由76号特务科抽检备案’。”他抬眼，眸底寒光凛冽，“也就是说，青松验货时，旁边站着的，是我派去的‘质检员’。”
黑龙会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猛地抓起文件，一页页翻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第七条第三款下，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小字：“抽检人员：莫学森。”
“莫……学森？”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听见。
“对。”王学森微笑，“您一直喊我莫管家，其实……我姓王。”
窗外，汽笛声悠长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廊里，王学森戴着黑墨镜，一袭长风衣，斜坐在长椅上抽烟。
片刻。
里边铁门咣当一声。
两个日本警察押着章仲文走了出来。
章仲文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
凌晨三点，盛公馆后院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像被无形的手攥着摇晃。黑龙会没回房，枯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寸许长，却忘了弹。他盯着地上那张被踩过一脚的惠香照片——鞋印正压在她腰臀曲线最饱满处——忽然抬手撕成两半，又慢条斯理地一叠叠扯碎，纸屑簌簌落进炭盆，腾起几星微弱青焰，旋即熄灭。
刘全德端着参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垂手立在三步外，不敢出声，只把青瓷碗搁在藤椅扶手上，热气袅袅，浮着一层淡黄油花。
“参汤？”黑龙会眼皮都没抬。
“是。”刘全德喉结动了动，“刚熬的，补气安神。”
黑龙会冷笑：“补气？老子现在气得肝疼。”他伸手抓起桌上刚送来的验货单，纸角锋利如刀，“磺胺针剂二十七箱，片剂四十三箱，阿司匹林十八箱……全是真货，标签、封条、药监局批文编号一个不缺。”他把单子甩在炭盆边，“钱万山那边怎么说？”
“钱老板连夜派人验了样，说成色比市面上流通的还新，批次号查得出源头——是军需处直属仓库调拨的，没掺假。”刘全德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说……这货若走黑市，价能翻两倍半。”
“翻两倍半？”黑龙会终于抬眼，瞳仁里烧着两簇幽火，“那姓钱的倒是个明白人。”他忽然抓起参茶一饮而尽，烫得舌尖发麻也不皱眉，“通知桃山，让他的人明早八点前把货全运到白市七号码头三号仓。别走租界，绕虹口，用日本运输队的车皮，贴‘满铁’标。”
刘全德一怔：“多爷，这……怕惹日本人注意。”
“注意？”黑龙会把空碗往地上一磕，青瓷碎成三瓣，“他们巴不得我们替他们卖命。这批药，名义上是‘支援前线伤兵’，实则全数转给钱万山。钱万山再分销给浙东游击队——你猜，山城那边收到‘自己人’走私的药，会不会谢我？”
刘全德后颈一凉，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是销赃，是投名状。黑龙会要借药搭桥，把脚伸进共产党那摊浑水里。可这太险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劝。
黑龙会却已起身，慢条斯理掸去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告诉桃山，货装车前，每箱抽一盒，拆封验真伪——不是验药效，是验封条底下有没有夹层。”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阴冷弧度，“莫管家那狗东西，惯爱在真货里埋假线索。咱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刘全德心头一震，忙应：“是！属下亲自盯。”
“还有。”黑龙会走到廊下，仰头望月，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惠香今晚露面，说明她知道货是真的。可她为什么敢来？不怕死？还是……有人保她？”他侧过脸，金丝眼镜反着冷光，“查清楚她这几天见了谁。医院、法租界、76号，连她买菜的菜场，一个都不漏。特别是……那个叫李露的女人。”
刘全德脊背沁出细汗：“李露？莫管家身边那个二太太？”
“对。”黑龙会眯起眼，“她上周三下午，在福昌药房买了五盒维生素C，付的是美金。可维生素C这东西，战时配额管得比子弹还严，药店哪来那么多货？更奇怪的是，她买完就去了百乐门后巷，跟一个穿蓝布衫、戴破草帽的男人说了五分钟话。”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沉下去，“那人，是苏婉葭的表哥，以前在海关缉私队干过，去年被裁了。”
刘全德脑中轰然炸开——苏婉葭！那个表面温婉、实则毒蛇盘踞的盛家大小姐！她不是早已被盛一鸣软禁在公馆后楼了吗？怎么还能把手伸到药房、伸到百乐门？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查。”
黑龙会却摆摆手：“不急。先盯着惠香。她今夜敢闯福德老楼，明日就敢闯我的地盘。”他踱回藤椅，忽然问，“盛一鸣那边，动静如何？”
“汪处长今早召开了军需处紧急会议，宣布元旦起烟土统税细则。各路烟帮代表都被请去喝茶，当场签了《合规经营承诺书》。”刘全德汇报得极快，“盛家派去的代表……是甘滢裕。”
黑龙会嗤笑：“甘滢裕？那个只会擦粉的废物？”他手指叩着扶手，“盛一鸣这是逼盛家低头。可盛家低头了么？”
“没有。”刘全德声音发紧，“甘滢裕签完字，转身就在百乐门包了三层楼，请所有烟帮头目看戏。散场时，他当众把承诺书撕了，扔进马桶冲走。”
黑龙会沉默良久，忽然拍膝大笑：“好！撕得好！这才是盛家人的骨头！”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盛一鸣想立威，我就让他威风扫地。传话给桃山——药，必须今天夜里出仓。但出仓之前，每箱底部，给我塞进三样东西。”
刘全德屏住呼吸：“多爷吩咐。”
“第一，一张照片。”黑龙会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旧照，上面是盛宣怀年轻时与北洋水师将领的合影，“塞在磺胺箱底，让钱万山的人自己发现。”
“第二，一份名单。”他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一个人名，“全是盛家这些年替日本人走私的掮客、报关员、码头工头。名字后面，标着他们在宏济善堂的分红账期。”
“第三……”黑龙会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昭和十三年·奉天造。“塞进针剂箱，表里藏一颗微型胶卷。胶卷内容，是盛一鸣去年在虹口俱乐部，亲手把一批桐油运单交给日本陆军部代表的影像。”
刘全德手心湿透，喉头发干：“多爷，这……这是要置盛家于死地啊。”
“死？”黑龙会冷冷一笑，“盛家早死了，只是尸首还热着罢了。我要的，是让它死得轰动，死得体无完肤。”他缓缓合上怀表，咔哒一声轻响，“明天上午十点，钱万山会带着这批药和三样东西，去见他的‘浙东朋友’。而那位‘浙东朋友’，恰巧是军统上海站新来的联络员——姓陈，代号‘青松’。”
刘全德瞳孔猛缩：“青松？他不是……莫管家的老同学？”
“对。”黑龙会抚着镜框，笑意森然，“莫管家当年在黄埔，就是青松帮他作弊考进的。这份情，够他记一辈子。”他直视刘全德，“所以，等青松拿到货，发现照片、名单、胶卷……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上报军统总部。”刘全德声音发颤，“可这样一来，盛一鸣就彻底完了！”
“不。”黑龙会摇头，“他不会上报。他会先找莫管家商量。”他站起身，袍角翻飞如墨云，“因为青松信他。就像当年信他作弊一样。”
刘全德恍然大悟，冷汗涔涔：“莫管家若收下这三样东西，等于亲手把盛一鸣推下悬崖；若拒收，青松必生疑——莫管家为何护着盛家？难道他也参与走私？”
“聪明。”黑龙会满意颔首，“这招，叫‘双刃刺’。无论莫管家接或不接，盛一鸣都得死。而莫管家……”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他越想保盛一鸣，就越暴露自己；越想撇清，就越显得心虚。这世上最难的棋，不是杀敌，是让敌人自己砍断自己的腿。”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盛公馆侧门。车门打开，甘滢裕裹着狐裘下车，发髻微乱，唇色苍白，却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上台阶。她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腰间佩刀鞘上，赫然刻着“白龙会”三字。
刘全德心头一跳：“多爷，甘滢夫人回来了。”
黑龙会没回头，只盯着梧桐树影：“让她上来。”
甘滢裕进屋时，空气仿佛凝固。她摘下白手套，指尖微微发颤，却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黑龙会膝上：“多爷，这是今晚仓库的监控记录。我让巡捕房的朋友调了三分钟的胶片，洗出来后……亲自带回来的。”
黑龙会展开纸页。上面是模糊的黑白影像截图：卡车驶离时，后厢门缝隙里，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迅速将一卷胶卷塞进轮胎内壁的夹层。
甘滢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莫管家……没留后手。”
黑龙会盯着那截手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半包未拆的法国烟，狠狠掼在地上，烟盒爆裂，雪白烟支滚了一地。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莫管家，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甘滢裕垂眸：“多爷，货已出仓，胶卷也已送达钱万山手中。青松……今晚就会见到它。”
黑龙会喘着粗气，慢慢弯腰，拾起一支烟，叼在唇间，却没点燃。他盯着烟纸上细密的金箔纹路，忽然低声道：“全德，备车。去76号。”
刘全德一惊：“多爷，这么晚了？”
“对。”黑龙会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得瘆人，“我要亲眼看看，莫管家接到消息时，那张俊脸上，是会是什么颜色。”
汽车驶入76号后巷时，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王学森刚结束晨跑，正站在楼后小院里，赤着上身，用毛巾擦汗。晨光勾勒出他紧实的肩线与窄腰，汗珠顺着腹肌沟壑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占深靠在墙边抽烟，见黑龙会的车停下，眉头一跳：“来了。”
王学森没回头，只将毛巾搭在颈间，声音平静：“让他上来。”
黑龙会没带随从，独自踏上楼梯。皮鞋踩在老旧木阶上，咯吱作响，像踩在人心弦上。他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时，王学森正对着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水流细细，叶片舒展。
“莫主任。”黑龙会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恭喜你，盛家……完了。”
王学森浇完最后一滴水，拧紧壶盖，转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哦？怎么完的？”
黑龙会从怀中掏出那张监控截图，啪地拍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王学森低头扫了一眼，拿起截图，对着窗外晨光眯眼细看。半晌，他忽然笑出声：“这胶卷，塞得不够深啊。”他指尖点了点轮胎夹层位置，“青松要是真蠢，才会相信这种把戏。”
黑龙会笑容一僵：“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王学森将截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废纸篓，“知道你往药箱里塞照片、名单、胶卷？知道你算计青松？知道你指望我为盛一鸣求情，然后坐实我通敌？”他踱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晨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甘滢裕，你输就输在……太想赢。”
黑龙会脸色瞬间惨白：“你……”
“我什么？”王学森转过身，目光如刀，“你真以为青松是我同学？错了。他是戴老板亲自派来的‘钓鱼竿’。钓的鱼，从来不是盛一鸣。”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是你。”
黑龙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
王学森却已走到他面前，抬手，竟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多爷，您太紧张了。盛家倒了，烟土统了，您该高兴才是。至于那批药……”他笑了笑，“您猜，钱万山卖给青松的，究竟是真货，还是……我让老杜提前换进去的假货？”
黑龙会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青松今晚就会拆箱。”王学森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等他验出磺胺纯度不足三成，针剂结晶异常，阿司匹林含杂质超标……他就该明白，盛家不是栽在您手里，而是栽在……您和盛一鸣联手演的这出戏里。”
他将文件推到黑龙会面前。封面上印着鲜红印章：军统上海站·绝密。
“这是什么？”黑龙会声音嘶哑。
“盛一鸣昨晚签字的《烟土统税实施细则》副本。”王学森指尖点着文件，“您看第七条第三款——‘凡经军需处核准之药品，须由76号特务科抽检备案’。”他抬眼，眸底寒光凛冽，“也就是说，青松验货时，旁边站着的，是我派去的‘质检员’。”
黑龙会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猛地抓起文件，一页页翻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第七条第三款下，赫然印着一行加粗小字：“抽检人员：莫学森。”
“莫……学森？”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听见。
“对。”王学森微笑，“您一直喊我莫管家，其实……我姓王。”
窗外，汽笛声悠长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