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梦云歌舞厅。

    金铃铛在台上闭目深情演唱《我的心里只有你》。

    上海滩大舞厅头牌都有各自的特色。

    白玫瑰是台风好,胸大,床戏一绝,但唱功其实一般,纯靠伴奏和火辣舞姿挑动观众的荷尔蒙,并不能真正演绎这首歌的精髓。

    而金铃铛略沙哑的烟嗓与蓝调布鲁斯伴奏,显然诠释的要更深刻。

    此刻,她一袭黑色鱼尾裙,黑纱手套,或许是盘发略低,额头光洁,衬上冰冷、高傲的气质,像极了大嫂高叶。

    王学森与杨杰、吴四保三人就坐在舞台边的黄金卡座。

    听着歌,喝着酒,就让妩媚的金铃铛给看上了。

    金铃铛频频眉目含情。

    王学森亦是立解风情,举杯相敬。

    “姐夫,学森,你们喝着,我去找人聊聊天。”杨杰来舞厅就是寻欢作乐的,哪里坐的住,端着酒杯找女人去了。

    “学森,来陪我喝一杯。”霓虹灯下,吴四保坑坑洼洼的痘皮脸上浮现出了酒晕。

    他今晚喝了不少。

    金铃铛每一句歌词都跟刀子一样他的心窝子。

    “姐夫,咋啦,看你今晚心情似乎不太好?要不换家舞厅玩吧。”王学森跟他碰了碰杯,笑问道。

    “不。”

    “哪也不去,就这家。”

    “学森,你不觉得铃铛小姐有点像爱贞吗?”吴四保眼神有些苦涩、发痴。

    “嗯,是挺像的。”

    “不过贞姐比她温柔贤惠,也要比她更高挑,美艳些。”王学森点头道。

    其实不像。

    余爱贞是瓜子脸,跟金铃铛的鹅蛋脸还是有些明显差别的。

    吴四保今晚一杯接一杯。

    显然触景生情,想他的荡妇老婆了。

    嘿嘿,计划生效了。

    余爱贞去苏州,王学森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正是需求正旺的年纪。

    吴四保这把快枪,不可能满足。

    余爱贞多半会情郎去了。

    王学森这么一说,吴四保看的更痴、更恨了:“学森,还送花篮,让她再,再唱一遍。”

    “姐夫,这歌都唱三遍了,你总得让人金小姐会儿吧。”王学森道。

    “不。”

    “让她唱,老子喜欢听。”吴四保已经醉了。

    他平时是海量。

    只是男人伤心也流泪,一想到心爱的妻子白花花的身子此刻正在别的男人身下颠倒欢愉。

    自己却是空徒伤悲,肝肠尽断,还没法跟别人说。

    吴四保心里痛如刀绞啊。

    “好呢。”

    王学森招手叫来服务生:“麻烦再送几个花篮,让金小姐再唱一遍。”

    “抱歉,先生,金小姐约的就是三曲,要不您点别的歌手吧。”

    “请体谅。”

    服务生躬身赔礼。

    “你问问,不行就算了。”王学森掏出钱包,给了他二十块小费。

    他并没有急着去给吴四保拉仇恨,引来看场子的互殴。

    那太幼稚了。

    吴四保是醉了,不是死了。

    事后与李世群一复盘,很容易抓住破绽。

    “好吧,我去问问。”服务生拿了钱,拎着花篮上台对正准备下场的金铃铛说了起来。

    金铃铛往王学森看了过来。

    王学森再次举杯示意。

    “姐夫,你今晚的状态不太对啊,跟贞姐吵架了?”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吴四保。

    “哪能?”

    “爱贞善解人意,我俩打在一块就没红过脸。”

    “我就是觉得,人,活着好像也没啥意思,太,太特么难了。

    吴四保眼眶一红,又倒上了一杯。

    “姐夫,咱们跟着李主任顺风顺水,说这话干嘛。”

    “你喝多了。”

    “走。”

    王学森放下酒杯,搀扶他准备离开。

    说着,他冲吴四保的警卫招手:“还愣着干嘛,吴队长喝醉了!”

    这人叫周富贵,是吴四保心腹,听到召唤连忙迎了过来。

    刚擔住,吴四保一把甩开他:“醉什么醉,老子清醒着呢,都给我滚开。”

    “王主任,这……………”周富贵为难的看着王学森。

    “姐夫,要让爱贞知道你喝成这样,她该伤心着急了。”王学森故意频繁提及余爱贞刺激吴四保。

    果然,一提到这个淫妇。

    吴四保越是恼火:“呵,她知道又......又怎样,她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

    “行,行,先坐下,一堆人看着呢。”王学森连忙拉着吴四保坐下,示意周富贵退下去。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义并不假......”

    舞台上,金铃铛再次开唱,忧郁、沙哑的声音句句掏心。

    “喝,今晚不醉不休。”吴四保心头滴血,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干了。

    王学森一边陪他喝。

    一边耐心等待着。

    很快,金铃铛下了舞台端着酒杯摇曳而来。

    她的美眸落在学森俊美的脸上,妩媚一笑:“王大才子,你好偏心啊。”

    “哦,怎么偏心了。”王学森潇洒扬手。

    “我和白玫瑰同为上海滩金花,你送她情歌,却不送我,这还不偏心吗?”

    “你知道人家为了唱这首歌花了多少钱吗?”

    金铃铛媚态横生的白了他一眼。

    “多少?”王学森装作急色之态,直接忽视吴四保与她碰杯热聊了起来。

    “六千块!”

    “这笔钱是很多人穷极一生也不敢想象的数字。”

    “你说你心狠不狠啊。”

    金铃铛泯了一口酒,眼里是赤裸裸的诱惑。

    “风月场上谈风月。

    “白玫瑰予我一夕之欢,金小姐会吗?”王学森上下玩味打量她。

    “你说呢?”

    她娇媚一笑,突然酒杯一晃,酒水洒在了王学森衬衣上。

    “哎呀。”

    “王少,对不住,人家不是故意的。”她连忙道歉。

    “没事。”王学森绅士笑道。

    “我在楼上有房间,都湿了,我带你去楼上擦擦吧。”金铃铛好歹头牌,不好当众作贱发骚,唯有“以礼相请”。

    “有劳了。”王学森会意道。

    两人说着,就要上楼。

    “等等。”

    “你,你为什么不跟我喝酒?”吴四保一把拨开王学森,满嘴酒气的质问金铃铛。

    “哦,这是我姐夫吴四保。”

    “大人物,76号警卫大队总队长。”

    “忘说了,你跟我姐长的很像,美如西施,性感撩人。”

    王学森继续往吴四保胸口插刀子。

    “吴先生,敬你。”金铃铛一看吴四保长的丑陋不堪,浅笑中冷漠、不屑之态尽显,随手举杯泯了一口。

    来这的达官贵人多了。

    吴四保算老几,她还真瞧不上。

    “你,你这是啥态度,瞧不起我吗?”

    “喝,喝完了。”

    吴四保有些恼火道。

    “不好意思,我还得陪王少换衣服。”

    “学森,咱们走吧。”

    她牵着王学森就要走。

    “姐夫,你先喝着,我换好衣服就回来。”王学森干笑了一声,作势要走。

    吴四保突然指着金铃铛大吼:“站住!骗子,你也是骗子。”

    “什么你的心里只有我,没有他。”

    “都是假的,假的。”

    “你是不是要陪他睡觉去。”

    “贱货!”

    这一声吼把附近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你骂谁贱货呢。”金铃铛也是要脸的,登时玉面一沉,不悦道。

    “你!”

    “你是贱货。”

    “贱货,婊子......”

    吴四保眼前有些涣散,金铃铛那张脸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余爱贞,满腔恨意、委屈彻底爆发了。

    “啪!”

    “你特么有病吧。”金铃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玛德。”

    “你个贱女人,敢打老子。”

    吴四保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一巴掌打的火冒三丈,怒吼一声掐住了金铃铛的脖子挥拳就打。

    “你个臭不要脸的贱人!”

    “我弄死你!”

    他像头发疯的野兽,把金铃铛按倒在了地上。

    舞厅里看场子的小弟一窝蜂围了上来。

    一看是季云卿手下的吴四保,更以为是来砸场子的,照着就打。

    王学森拼死护在吴四保身上,一边冲周富贵大喊:“快,四保被打了,快去叫人。”

    正好,刚搞完妹子的杨杰走了过来。

    一看这阵仗,吓的连忙缩了回去,赶紧从后门溜了。

    周富贵一看大哥被打了,这还得了。

    他和吴四保昔日都是季云卿门徒,这场子是张啸林罩的,一看下死手了,两大势力的旧恨瞬间被勾了起来。

    周富贵撒腿狂奔,出门驱车去了最近的“三河堂”,进门就大喊:

    “弟兄们,四保被张啸林的人围了,抄东西干他们去。”

    三河堂坐典的叫焦麻子。

    跟四保好的穿一条裤子,一听兄弟被打了,一边电话摇人,一边招呼着数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往梦云舞厅。

    梦云舞厅那边离张啸林的堂口也近,叫来了老刀。

    双方挤在舞厅里,当场就互砍了起来。

    三号码头。

    管事的牛金发正和几个小弟打牌。

    很快,一个干瘦的瘸腿青年拐了进来:“牛爷,出,出大事了。”

    “四保在梦幻舞厅被老刀给打了。”

    “焦爷那边赶去救人了,让咱们赶紧过去支援。”

    “啥,老刀这狗仗人势的东西,连四保都敢碰,弟兄们,走。”牛金发一丟牌,怒不可遏道。

    “所有人,都跟我走。”他冲出门,扯着破锣嗓子大叫。

    “牛爷,你好歹留几个人,万一谁要来偷东西我咋拦啊。”瘸腿青年满脸叫苦。

    “老子的地盘耗子都不敢来,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

    “留两个人和瘸子在这守着。”

    “其他人,跟我走。”

    牛金发本就是个粗人,哪管这么多,领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往梦云舞厅杀了过去。

    码头角落里。

    王天牧和林芝江一伙人蒙着面,目睹了牛金发数十人离开。

    “玛德,好一招调虎离山,学森真特么神了。”林芝江嘀咕道。

    “可不是,老子想破脑袋解决不了的事,人家喝顿酒就搞定了。”

    “老林,咱们总算是有根了。”

    “干活。”

    王天牧也是心服口服,待牛金发等人走远了,一摆手悄摸摸的往仓库摸了过去。

    里边。

    瘸子正和另两个人喝酒。

    外边陡然传来了几声猫叫。

    “你俩聊着,我出去放泡水。”瘸子抓了把瓜子,边边往外边去了。

    “六子,里边啥情况。”王天牧低声问道。

    “天哥俩。”

    见到王天牧,他竖起两根手指。

    王天牧点头。

    林芝江拔出套了消声器的手枪,冲进去啪啪几枪,把那两人打翻。

    立即有其他人把尸体拖到角落装了麻袋。

    在六子的引领下,几人找到了存放东西的废弃仓库,里边有几个上锁的红木大箱子。

    王天牧刚要砸锁。

    上次跟林芝江出任务胳膊挨了一枪的老四连忙打住:

    “老区长,稳一手。”

    “学森只让咱们取货,万一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反而麻烦。”

    “还是按规矩,交给学森处理吧。”

    林芝江也点头附和:“没错,咱们就当这几箱都是金条、美钞又咋样,贪多必死,大家既然一口锅吃饭,咱们只做该做的,看学森怎么分就行了。”

    “要不这买卖,长久不了。”

    “好!”王天牧微微吸了口气,平息了内心的兴奋。

    欲望这种东西一旦打开,人心就齐不了。

    他深知自己不是当领导的料。

    当初上沪区山头林立,搞的鸡飞狗跳,跟赵立君内斗更是你死我活,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利字分不匀当。

    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好不容易了个有脑子的,可不能第一次合作就砸锅。

    大不了到时候看王学森怎么分。

    实在太过分了,不消他说,大伙儿也会散伙。

    “弄走!”

    他不再多想,一伙人装了箱子趁着夜色去了。

    青帮内讧火并的事很快轰动全城。

    双方砍死七个。

    砍伤二十多人。

    要不是法租界的巡捕和警察赶到,死伤的人只会更多。

    翌日。

    张啸林在派遣军松井大尉陪同下,气势汹汹来到了76号,当众以青帮通字辈大佬身份,劈头盖脸把李世群臭骂了一顿。

    李世群屁都不敢放一个,唯有忍辱道歉。

    并在涩谷准尉作保下,承诺赔偿梦幻舞厅的装修以及受伤帮众的治疗费用,还有死者安置费。

    这才保下吴四保,把风波平息下来。

    而牛金发,焦麻子直接被日本宪兵队逮捕。

    名目现成的。

    盗窃日军军需,估摸着不死,也得牢底坐穿了。

    当然,这一架真正的赢家王学森,此刻正躺在医院里享受余爱贞煲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