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两手准备
面对埋在后山这种恫吓，常怀山被瞪着眼睛的小涛吓破了胆。
听到岳峰竟然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急忙点头。
“我干，小岳书记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肯定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岳峰盯着常...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着皮肉。马芸芸攥着菜刀的手冻得发僵，指节泛白，可那刀柄被她汗湿的掌心攥得滚烫。她没走大路，专挑村后那条被积雪半掩的窄道，鞋底踩进雪坑又拔出来，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赵红兵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狗听见动静，呜咽两声，尾巴夹紧，不敢叫。芸芸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破木板门，一脚踏进院子。
院里正烧着一锅水，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赵红兵蹲在灶前添柴，裤腿还沾着早上打架时蹭上的泥灰，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暗红血痂。他听见门响，回头一瞥，见是芸芸，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哟，这不是华清池的‘金凤凰’么？今儿吹啥风，把你这贵客吹咱这破院里来了？”
芸芸没答话，径直走到灶台前，把菜刀“哐当”一声拍在灶沿上，刀刃震得嗡嗡响。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进滚水里：“孝武腿断了，是你打的？”
赵红兵嗤笑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他自个儿撞我手上，怪谁？我弟弟死在山里，情报是他得了便宜，我不找他要钱，找谁？”
“他没拿你一分钱！”芸芸盯着他，“他连你堂弟叫啥都不知道！你编瞎话讹人，还要不要脸？”
“脸？”赵红兵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歪着脖子凑近，“老子的脸，早跟红伟的命一起埋山沟里了！你们这些外姓人，吃着马家庄子的地，喝着马家庄子的水，转头就往城里钻，连根毛都不留！孝武来这儿，不就是冲你来的？你俩勾勾搭搭，村里谁不知道？他替你挨打，你倒来兴师问罪？”
芸芸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只银杏叶样式的银耳钉——那是孝武上个月赶集时，用卖野兔攒下的八块钱给她买的，没敢说多少钱，只说是“捡的”。
她把耳钉朝赵红兵面前一摊：“你认得这个么？”
赵红兵眯眼看了看，没吭声。
“他给我买的时候，手冻裂了口子，血混着胶水糊在耳钉后面。他说，等攒够钱，盖三间瓦房，接我妈过去住。”芸芸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发红，却不肯掉泪，“你把他腿打断，是想让他这辈子瘸着去找你弟弟赔命？还是想让他拖着残身子，跪着求你放人？”
赵红兵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芸芸侧头，看见隔壁马老栓家的孙子柱子，缩在柴垛后头，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正瞪大眼睛偷看。
芸芸猛地转身，抓起灶台上那碗刚舀出来的热水，朝着赵红兵脚边泼去——
“滋啦”一声，热气腾腾的白雾腾起，地面腾起一股焦糊味。赵红兵惊得跳开，裤脚被溅湿一片。
“我明天就去县医院！”芸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我替孝武交住院费，陪他做检查，守着他打石膏、换药、复查。他要是真断了骨头，我就天天熬骨头汤喂他；他要是落下残疾，我就学护理，推轮椅带他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你不是说他得了情报的好处？好！我把这好处全还给你——从今天起，我在华清池挣的每一分，都存起来给他治腿！不够，我回马家庄子种地、养猪、替人浆洗衣服，一年不行就十年！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捆起来，送去派出所，说我扰乱治安！”
她喘了口气，把那只银耳钉重新按回耳垂，手指微微发抖，却稳稳扣住了耳背：“可你要记住——只要孝武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算爬，也要爬到他床前去。”
说完，她再不看赵红兵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院子。那扇破木门在她身后晃荡着，吱呀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柱子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望着芸芸背影，小声嘟囔：“……真去啊？”
赵红兵没理他，弯腰扒拉灶膛，火苗舔着他的脸，明明灭灭。他忽然伸手，从灶膛最深的灰堆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布包——那是昨天孝武被押来时，从他棉袄内袋里搜出来的。他一直没拆，怕里面是猎队的账本，怕惹火烧身。此刻他解开布包，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县医院的X光片单子，日期是前天下午；另一张是孝武用铅笔写的字条，歪歪扭扭：“芸芸，马大爷说你妈咳血厉害，我托人捎了两盒枇杷膏，放你家窗台上了。别怕，我翻墙进去的，没让人看见。”
赵红兵盯着那张字条，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把纸条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高，瞬间吞没了那几行字。
夜里十一点，岳峰家的炉火还没熄。小涛刚进门，帽子上挂满霜花，眉毛睫毛都白了，摘下手套搓着通红的手指：“哥，成了！我亲眼看见她拎着菜刀进了赵红兵家，不到十分钟出来，赵红兵都没敢拦！”
岳峰正往搪瓷缸里沏茶，闻言抬眼：“她没哭？”
“没！眼圈红得像兔子，但没掉一滴泪。”小涛灌了口热水，哈出一大团白气，“我躲在后墙根，听她说话——真狠！说要替孝武交住院费、学护理、推轮椅，还说要种地养猪还钱！赵红兵那怂货，全程没敢抬头！”
岳峰放下搪瓷缸，茶水映着他沉静的眼睛：“她没问孝武伤得多重？”
“问了！我故意说腿断了，她立马问在哪治、花多少钱、大夫怎么说……问得可细了！”
岳峰点点头，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慢啜了一口：“她信了。”
小涛挠挠头：“可她咋不找人打听真假？随便问个邻居，就知道孝武根本没去医院，腿也没断啊。”
“正因为信了，才不会去问。”岳峰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里他父亲穿着褪色的军装，肩膀挺得笔直，“一个姑娘，宁可相信最坏的结果，也不愿质疑那个为她挨打的男人——这才是真动了心。”
炉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暖光映在小涛脸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哥，如果……如果她明天真去县城医院呢？”
“那就陪她去。”岳峰放下搪瓷缸，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让孝武躺着，让她亲手挂号、缴费、推车、取药。让她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光靠嘴说‘我愿意’，是要弯下腰，把别人的疼当成自己的疼。”
小涛怔住，半晌，低声说：“……盼盼当初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跑三里地去医院，路上摔了两跤，膝盖全是血。她在我背上哼哼唧唧说‘涛子，你慢点’，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岳峰笑了：“所以你明白为啥非得试这一回了吧？孝武那傻小子，连人家姑娘咳嗽几声都记在心上，可芸芸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扛，以后日子怎么过？”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炉火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越拉越长，渐渐融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墨黑，村东头的狗开始吠。岳峰已穿戴整齐，拎着个帆布包出了门。小涛骑着摩托车在路口等着，车斗里放着个崭新的铝制保温桶。
“哥，真去？”
“嗯。”
“那孝武呢？”
“还在炕上装死呢。”岳峰笑了笑，“我告诉他，芸芸今早要去县城医院看他，让他老实躺着，别露馅。”
摩托车轰鸣着驶向县城，车灯刺破浓雾。六点四十分，两人抵达县医院门诊楼。岳峰让小涛在急诊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住院部后巷——那里停着一辆蒙着厚霜的二手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旧杂志，车把上挂着个褪色的蓝布包。
正是芸芸的车。
岳峰没上前，只站在梧桐树影里，静静看着。
七点零五分，芸芸到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朵上空着，那只银杏叶耳钉没戴。她推着车匆匆进了门诊楼，脚步又快又稳，没往挂号窗口挤，而是熟门熟路拐进了二楼中医科。
岳峰眼神一凝。
十分钟后，芸芸拿着一张处方单下来，直奔中药房。她掏钱时，岳峰看清了——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还有几个硬币，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中药房师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口问：“给家里老人抓的？”
“嗯，治咳喘。”芸芸点头，声音有点哑。
“这方子……”师傅顿了顿，把单子推回来，“你确定要抓？里面有川贝、蛤蚧、紫河车，这几味贵，一剂就得三十八块六，三天的量得一百一十五块八。你带够钱没？”
芸芸没犹豫，把所有钱都拍在柜台上：“抓。”
师傅叹了口气，低头配药。
岳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他回到摩托车旁，对小涛说：“走，去华清池。”
“现在？”
“对。周哥该开门了。”
八点二十，华清池一楼大厅刚洒过水，地砖泛着微光。周文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抬头见岳峰进来，放下钢笔：“这么早？”
“周哥，麻烦您件事。”岳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裹着糖衣的白色药丸，“这是孝武托我带给芸芸的。他听说她妈咳得厉害，托赤脚医生配的止咳丸，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周文愣了下，看看药丸，又看看岳峰：“……孝武知道她妈病了？”
“知道。上个月他路过马家庄子，听见她家院里咳得撕心裂肺，蹲墙根听了半宿。”
周文没接药，反而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你先看看这个。”
岳峰展开——是份辞工申请书，字迹清秀工整，末尾按着一枚鲜红的指印。右下角，周文用红笔批注：“准。即日生效。工资结清，另赠五十元慰问金。”
“她昨晚交的。”周文叹气，“说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照顾母亲。”
岳峰捏着纸角，指腹摩挲着那枚指印，忽然问：“周哥，您说，一个姑娘，为了救另一个人，肯把命豁出去，算不算真心？”
周文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真心这东西，得有人接着，才能落地生根。”周文把药丸收进抽屉，锁好，“你告诉孝武，药，我替他送到了。人，也该他亲自去接。”
岳峰走出华清池时，太阳正跃出云层，金光泼洒在青石台阶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忽然想起昨夜炉火里那张烧掉的字条。
有些话，不用写在纸上，早刻在了骨头缝里。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任北风卷走烟丝上细微的凉意。
小涛骑着摩托车追上来，停在他身边：“哥，接下来干啥？”
岳峰把烟折断，扔进路边积雪里，转身跨上车后座：“回家。让孝武洗脸刮胡子，换身干净衣裳——”
他顿了顿，望向马家庄子的方向，声音沉静如古井：
“咱们，该去提亲了。”
听到岳峰竟然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急忙点头。
“我干，小岳书记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肯定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岳峰盯着常...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着皮肉。马芸芸攥着菜刀的手冻得发僵，指节泛白，可那刀柄被她汗湿的掌心攥得滚烫。她没走大路，专挑村后那条被积雪半掩的窄道，鞋底踩进雪坑又拔出来，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赵红兵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狗听见动静，呜咽两声，尾巴夹紧，不敢叫。芸芸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破木板门，一脚踏进院子。
院里正烧着一锅水，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赵红兵蹲在灶前添柴，裤腿还沾着早上打架时蹭上的泥灰，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暗红血痂。他听见门响，回头一瞥，见是芸芸，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哟，这不是华清池的‘金凤凰’么？今儿吹啥风，把你这贵客吹咱这破院里来了？”
芸芸没答话，径直走到灶台前，把菜刀“哐当”一声拍在灶沿上，刀刃震得嗡嗡响。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进滚水里：“孝武腿断了，是你打的？”
赵红兵嗤笑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他自个儿撞我手上，怪谁？我弟弟死在山里，情报是他得了便宜，我不找他要钱，找谁？”
“他没拿你一分钱！”芸芸盯着他，“他连你堂弟叫啥都不知道！你编瞎话讹人，还要不要脸？”
“脸？”赵红兵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歪着脖子凑近，“老子的脸，早跟红伟的命一起埋山沟里了！你们这些外姓人，吃着马家庄子的地，喝着马家庄子的水，转头就往城里钻，连根毛都不留！孝武来这儿，不就是冲你来的？你俩勾勾搭搭，村里谁不知道？他替你挨打，你倒来兴师问罪？”
芸芸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只银杏叶样式的银耳钉——那是孝武上个月赶集时，用卖野兔攒下的八块钱给她买的，没敢说多少钱，只说是“捡的”。
她把耳钉朝赵红兵面前一摊：“你认得这个么？”
赵红兵眯眼看了看，没吭声。
“他给我买的时候，手冻裂了口子，血混着胶水糊在耳钉后面。他说，等攒够钱，盖三间瓦房，接我妈过去住。”芸芸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发红，却不肯掉泪，“你把他腿打断，是想让他这辈子瘸着去找你弟弟赔命？还是想让他拖着残身子，跪着求你放人？”
赵红兵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芸芸侧头，看见隔壁马老栓家的孙子柱子，缩在柴垛后头，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正瞪大眼睛偷看。
芸芸猛地转身，抓起灶台上那碗刚舀出来的热水，朝着赵红兵脚边泼去——
“滋啦”一声，热气腾腾的白雾腾起，地面腾起一股焦糊味。赵红兵惊得跳开，裤脚被溅湿一片。
“我明天就去县医院！”芸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我替孝武交住院费，陪他做检查，守着他打石膏、换药、复查。他要是真断了骨头，我就天天熬骨头汤喂他；他要是落下残疾，我就学护理，推轮椅带他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你不是说他得了情报的好处？好！我把这好处全还给你——从今天起，我在华清池挣的每一分，都存起来给他治腿！不够，我回马家庄子种地、养猪、替人浆洗衣服，一年不行就十年！你有本事，现在就把我捆起来，送去派出所，说我扰乱治安！”
她喘了口气，把那只银耳钉重新按回耳垂，手指微微发抖，却稳稳扣住了耳背：“可你要记住——只要孝武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算爬，也要爬到他床前去。”
说完，她再不看赵红兵一眼，转身大步走出院子。那扇破木门在她身后晃荡着，吱呀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柱子从柴垛后头钻出来，望着芸芸背影，小声嘟囔：“……真去啊？”
赵红兵没理他，弯腰扒拉灶膛，火苗舔着他的脸，明明灭灭。他忽然伸手，从灶膛最深的灰堆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布包——那是昨天孝武被押来时，从他棉袄内袋里搜出来的。他一直没拆，怕里面是猎队的账本，怕惹火烧身。此刻他解开布包，抖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县医院的X光片单子，日期是前天下午；另一张是孝武用铅笔写的字条，歪歪扭扭：“芸芸，马大爷说你妈咳血厉害，我托人捎了两盒枇杷膏，放你家窗台上了。别怕，我翻墙进去的，没让人看见。”
赵红兵盯着那张字条，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把纸条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高，瞬间吞没了那几行字。
夜里十一点，岳峰家的炉火还没熄。小涛刚进门，帽子上挂满霜花，眉毛睫毛都白了，摘下手套搓着通红的手指：“哥，成了！我亲眼看见她拎着菜刀进了赵红兵家，不到十分钟出来，赵红兵都没敢拦！”
岳峰正往搪瓷缸里沏茶，闻言抬眼：“她没哭？”
“没！眼圈红得像兔子，但没掉一滴泪。”小涛灌了口热水，哈出一大团白气，“我躲在后墙根，听她说话——真狠！说要替孝武交住院费、学护理、推轮椅，还说要种地养猪还钱！赵红兵那怂货，全程没敢抬头！”
岳峰放下搪瓷缸，茶水映着他沉静的眼睛：“她没问孝武伤得多重？”
“问了！我故意说腿断了，她立马问在哪治、花多少钱、大夫怎么说……问得可细了！”
岳峰点点头，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慢啜了一口：“她信了。”
小涛挠挠头：“可她咋不找人打听真假？随便问个邻居，就知道孝武根本没去医院，腿也没断啊。”
“正因为信了，才不会去问。”岳峰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照片里他父亲穿着褪色的军装，肩膀挺得笔直，“一个姑娘，宁可相信最坏的结果，也不愿质疑那个为她挨打的男人——这才是真动了心。”
炉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暖光映在小涛脸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哥，如果……如果她明天真去县城医院呢？”
“那就陪她去。”岳峰放下搪瓷缸，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让孝武躺着，让她亲手挂号、缴费、推车、取药。让她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光靠嘴说‘我愿意’，是要弯下腰，把别人的疼当成自己的疼。”
小涛怔住，半晌，低声说：“……盼盼当初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跑三里地去医院，路上摔了两跤，膝盖全是血。她在我背上哼哼唧唧说‘涛子，你慢点’，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岳峰笑了：“所以你明白为啥非得试这一回了吧？孝武那傻小子，连人家姑娘咳嗽几声都记在心上，可芸芸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扛，以后日子怎么过？”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炉火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越拉越长，渐渐融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墨黑，村东头的狗开始吠。岳峰已穿戴整齐，拎着个帆布包出了门。小涛骑着摩托车在路口等着，车斗里放着个崭新的铝制保温桶。
“哥，真去？”
“嗯。”
“那孝武呢？”
“还在炕上装死呢。”岳峰笑了笑，“我告诉他，芸芸今早要去县城医院看他，让他老实躺着，别露馅。”
摩托车轰鸣着驶向县城，车灯刺破浓雾。六点四十分，两人抵达县医院门诊楼。岳峰让小涛在急诊门口守着，自己绕到住院部后巷——那里停着一辆蒙着厚霜的二手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旧杂志，车把上挂着个褪色的蓝布包。
正是芸芸的车。
岳峰没上前，只站在梧桐树影里，静静看着。
七点零五分，芸芸到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髻，耳朵上空着，那只银杏叶耳钉没戴。她推着车匆匆进了门诊楼，脚步又快又稳，没往挂号窗口挤，而是熟门熟路拐进了二楼中医科。
岳峰眼神一凝。
十分钟后，芸芸拿着一张处方单下来，直奔中药房。她掏钱时，岳峰看清了——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还有几个硬币，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中药房师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口问：“给家里老人抓的？”
“嗯，治咳喘。”芸芸点头，声音有点哑。
“这方子……”师傅顿了顿，把单子推回来，“你确定要抓？里面有川贝、蛤蚧、紫河车，这几味贵，一剂就得三十八块六，三天的量得一百一十五块八。你带够钱没？”
芸芸没犹豫，把所有钱都拍在柜台上：“抓。”
师傅叹了口气，低头配药。
岳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他回到摩托车旁，对小涛说：“走，去华清池。”
“现在？”
“对。周哥该开门了。”
八点二十，华清池一楼大厅刚洒过水，地砖泛着微光。周文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抬头见岳峰进来，放下钢笔：“这么早？”
“周哥，麻烦您件事。”岳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裹着糖衣的白色药丸，“这是孝武托我带给芸芸的。他听说她妈咳得厉害，托赤脚医生配的止咳丸，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她。”
周文愣了下，看看药丸，又看看岳峰：“……孝武知道她妈病了？”
“知道。上个月他路过马家庄子，听见她家院里咳得撕心裂肺，蹲墙根听了半宿。”
周文没接药，反而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你先看看这个。”
岳峰展开——是份辞工申请书，字迹清秀工整，末尾按着一枚鲜红的指印。右下角，周文用红笔批注：“准。即日生效。工资结清，另赠五十元慰问金。”
“她昨晚交的。”周文叹气，“说家里有急事，必须回去照顾母亲。”
岳峰捏着纸角，指腹摩挲着那枚指印，忽然问：“周哥，您说，一个姑娘，为了救另一个人，肯把命豁出去，算不算真心？”
周文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真心这东西，得有人接着，才能落地生根。”周文把药丸收进抽屉，锁好，“你告诉孝武，药，我替他送到了。人，也该他亲自去接。”
岳峰走出华清池时，太阳正跃出云层，金光泼洒在青石台阶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忽然想起昨夜炉火里那张烧掉的字条。
有些话，不用写在纸上，早刻在了骨头缝里。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任北风卷走烟丝上细微的凉意。
小涛骑着摩托车追上来，停在他身边：“哥，接下来干啥？”
岳峰把烟折断，扔进路边积雪里，转身跨上车后座：“回家。让孝武洗脸刮胡子，换身干净衣裳——”
他顿了顿，望向马家庄子的方向，声音沉静如古井：
“咱们，该去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