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呢?”

    花解语回到凤天城之后,对着坤上师问了一句。

    “回禀羽神大人,殿下说不能暴殄天物,故而正在炼制四阶灵符。”

    “四阶灵符?他涉及了符道?”

    花解语惊讶问道。

    ...

    “斩了他?”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袖口,目光扫过那十九根锁链缠绕的金翅大威,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能斩,何须你镇?若该斩,老朽早在三千年前便已挥袖。”

    李道玄脊背一僵,喉结微动,没再言语。

    老人缓步上前,足下未踏火域,却似踩在虚空筋络之上,每一步落下,十九根锁链便震颤一分,火域岩浆翻涌如沸,竟隐隐浮现九重叠影——那是被封印于锁链深处的上古禁纹,此刻因老人气息牵引,自行苏醒,嗡鸣如钟。

    金翅大鹏浑身翎羽倒竖,眼瞳骤缩成针尖大小,嘶声低吼:“……是你?!你竟还活着?!”

    老人并未看他,只抬手虚按,一道灰蒙蒙的气流自指尖垂落,不疾不徐,却令整片火域温度骤降三成。岩浆凝滞,火光黯淡,连时间都仿佛被这气息拖慢半拍。

    “十万年前,你族先祖曾以三滴真凰血为聘,求老朽护你大鹏一脉渡劫。”老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老朽应了。自此,大鹏岛气运与老朽命格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金翅大鹏猛地昂首,喙裂至耳后,露出森然金牙:“那你为何囚我?!为何不许我飞升?!”

    “飞升?”老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你可知,你背上那十九道锁链,不是困你之枷,而是续命之引?”

    话音未落,老人右手倏然翻掌——

    轰!

    虚空崩裂,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自火域正中撕开,内里并非幽暗虚无,而是一片正在缓慢坍缩的星海!无数星辰明灭闪烁,每一颗碎裂的星辰,都映照出一只金翅大鹏的残影,或展翼欲飞,或仰天悲鸣,或焚身成烬……

    李道玄瞳孔骤然收缩,神识本能退缩,不敢直视那片坍缩星海——那是大鹏一族近十万年所有尝试飞升失败者的道痕投影!是天地规则对越界者的终极裁决,是飞升路上无人可逃的寂灭碑文!

    而十九根锁链的尽头,正深深扎入那片坍缩星海的中心漩涡之中,如脐带般汲取着残存生机,反哺金翅大鹏本体。

    金翅大鹏浑身剧震,双翼狂抖,翎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骨骼——骨骼之上,赫然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与锁链纹路完全一致。

    “你……你早知道……”它声音嘶哑断裂,眼中第一次褪去暴戾,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惊怖,“飞升……是死路?”

    “不是死路。”老人收回手掌,坍缩星海悄然弥合,只余一点幽光悬于指尖,“是祭坛。你们一族,早被选为天地浩劫第一祭品。每一次飞升,都是向劫源献祭一缕真灵。十万年来,你们送出去的真灵,够填平三座归墟海。”

    金翅大鹏彻底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老人转身,目光落向李道玄:“玄辰在禁灵风域,已被困三月有余。他体内九窍玲珑骨已生第七窍,若再迟七日,窍成反噬,神魂俱散。你即刻动身,取‘太初风种’赐他。此物可镇风煞、固窍脉、养真灵,亦能为你那徒孙承道,在仙墟边缘,留一线归途。”

    李道玄心头巨震:“前辈……承道他……”

    “他进了仙墟,却不知仙墟早已被改了形制。”老人袖袍一卷,一道青色玉简飞出,落入李道玄手中,“此乃新仙墟图录,标注了七处生门、三处死域。他若走错一步,便是永堕混沌,连真灵印记都会被抹去。你若救得玄辰,便将此图录,交予昆仑虚姬氏姬太虚。”

    李道玄双手捧玉简,躬身至腰:“晚辈领命!”

    “去吧。”老人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如烟似雾,“记住,玄辰之命,不在你手,而在陈江河身上。若陈江河死于大荒洞天,玄辰必随其殉道——此乃天地所定因果线,不可逆,不可断。”

    李道玄猛然抬头:“前辈是说……陈江河未死?!”

    老人身形已淡至半透明,唯余一双眸子澄澈如古井,倒映着混乱海翻涌的云涛:“大荒洞天……关的不是人,是‘门’。”

    话音消散,老人身影彻底化作点点荧光,随风而逝。

    李道玄怔立原地,良久,缓缓攥紧手中玉简,抬头望向大鹏岛最高处那面裂痕密布的祖师碑——碑文最下方,一行小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依稀可辨:“……癸巳年,大荒封……”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十九根锁链无声震颤,金翅大鹏颓然垂首,双目闭合,再不开口。

    ---

    大荒洞天,无昼无夜。

    陈江河与阮铁牛坠入风窝之后,并未落地,而是悬浮于一片灰白雾海之中。雾气浓稠如浆,吞没光线,隔绝神识,连元婴中期巅峰的感知,也仅能蔓延百丈。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四顾茫茫,唯见雾海翻涌,偶有巨大阴影掠过,却快如闪电,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陈兄弟,这雾不对劲。”阮铁牛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焰跳跃不定,焰心竟透出丝丝血线,“寻常五阶洞天初入,灵气虽盛,却自有清浊之分。此雾浑浊如尸膏,既非煞气,亦非阴气,倒像是……活物吐纳的浊息。”

    陈江河袖袍微动,小黑悄然现身,龟甲上符文流转,双眼射出两道金芒,穿透雾气三十丈,随即缩回壳中,传音道:“主人,雾里有东西在跟着咱们,很多,速度快,但……没恶意?”

    “没恶意?”阮铁牛冷笑,“大荒洞天若还有善意,当年那些陨落的元婴真君,怕是自己跳进去的。”

    话音未落,前方雾海陡然翻滚,如潮水退散,露出一条宽约十丈的灰石古道。道路两旁,矗立着无数半人高的石俑,皆披甲持戈,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眼窝,齐刷刷望向二人。

    石俑表面覆盖着厚厚青苔,苔藓之下,隐约可见暗红锈迹,腥气扑鼻。

    “这些石俑……”陈江河神识扫过,瞳孔微缩,“全是四阶中品傀儡,但核心已毁,灵脉干涸,至少废弃万年以上。”

    “万年?”阮铁牛嗤笑一声,指尖幽火倏然暴涨,烧向最近一座石俑,“那它们为何还能……动?”

    火舌舔上石俑脚踝,青苔滋滋作响,冒起白烟。刹那间,那石俑空洞的眼窝里,竟燃起两簇惨绿鬼火!它握戈的手腕发出咔嚓脆响,猛地抬起长戈,戈尖直指阮铁牛咽喉!

    “果然!”阮铁牛不闪不避,幽火顺着戈杆逆冲而上,瞬间将整柄长戈染成幽蓝色,“不是傀儡动,是这雾在借它们的躯壳呼吸!”

    轰!

    石俑爆裂,碎片激射,却在离体三寸时被一层无形力场弹开,叮当落地,再无声息。

    雾海再次翻涌,更多石俑从雾中浮现,数量翻倍,层层叠叠,将古道围得水泄不通。惨绿鬼火连成一片,如地狱灯海。

    陈江河却未看石俑,目光死死盯住雾海深处——那里,一道极淡的涟漪正缓缓荡开,涟漪中心,隐约显出半扇残破石门的轮廓。门上刻着三个扭曲古篆:【归墟门】。

    “阮大哥,你看那门。”陈江河声音低沉。

    阮铁牛顺着他所指望去,脸色骤然一变:“……归墟门?!这不可能!归墟门只存在于上古神君典籍残页,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实物!传说此门通向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片混沌……”

    “所以,大荒洞天不是洞天。”陈江河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金色龟甲,甲上九窍流转,隐隐传来远古龟鸣,“它是……一座墓。”

    阮铁牛心头一凛:“谁的墓?”

    陈江河尚未回答,异变陡生!

    所有石俑眼窝中的惨绿鬼火骤然熄灭,雾海如沸水翻腾,无数灰白色丝线自雾中钻出,纤细如发,却坚韧无比,瞬息缠上二人四肢、腰腹、脖颈!丝线触体即燃,灼痛钻心,竟带着蚀魂销骨的寒毒!

    “哼!”阮铁牛冷哼,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幽蓝火焰暴涨十丈,将缠身丝线尽数焚尽。可火焰刚熄,新丝线又从雾中涌出,无穷无尽,越烧越多!

    陈江河却未反抗,任由丝线缠绕。他掌心龟甲光芒大盛,九窍中喷出九道金光,化作九条迷你金龙,盘旋周身。丝线一触金龙,便如雪遇骄阳,瞬间汽化,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小黑,开路。”陈江河轻声道。

    小黑从龟甲中探出头,龟目金光暴涨,张口一吸——

    呼!

    整片雾海剧烈收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疯狂涌入小黑口中!雾气翻腾嘶鸣,仿佛活物濒死哀嚎。那些石俑纷纷碎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雾散。

    古道尽头,那扇【归墟门】清晰显现。

    门非石非玉,通体灰白,布满蛛网状裂痕,门扉半开,内里黑洞洞,不见底,唯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萤火般缓缓旋转,构成一幅浩瀚星图。

    陈江河与阮铁牛并肩而立,望着那扇门。

    门缝里,一缕熟悉的、带着浓郁死气的气息,悄然逸出,拂过二人面颊。

    阮铁牛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是他?!”

    陈江河却笑了,笑容平静而笃定:“阮大哥,还记得当初在千山坊市,你说过一句话么?”

    “哪句?”

    “你说——‘修仙路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恩人太老。’”

    阮铁牛默然。

    陈江河抬步,走向归墟门:“走吧。咱们这位老恩人,恐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万年。”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如重锤,敲在阮铁牛心上:

    “他不是来杀我们的。他是来……接我们回家的。”

    阮铁牛望着陈江河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那扇布满裂痕、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的归墟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幽蓝魔火收束于掌心,化作一枚跳动的心脏形状火种,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缓缓没入归墟门半开的缝隙。

    就在最后一片衣角消失的刹那,门缝中金光大盛,那幅缓缓旋转的星图骤然加速,最终凝成一枚古朴印记——正是龟甲九窍之形。

    轰隆!

    归墟门轰然闭合。

    灰白雾海彻底消散,露出下方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地。大地上,无数石俑静静伫立,空洞眼窝仰望苍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守陵。

    风起。

    吹过黑色大地,卷起细尘,尘埃落定之处,一株嫩绿小草悄然钻出地面,在死寂中,摇曳着微弱却倔强的生机。

    大荒洞天,从未沉睡。

    它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龟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