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微笑着讲述的话语，充满了真诚。
这番话，的确是他发自真心的劝谏，而非嘲讽。
姬楚韵这位亡国公主，不过是一个被先祖荣光、父亲遗言束缚住的可怜女孩罢了。
幼小的年纪，被迫背上了...
晨光如金箔般铺开，薄雾尚未散尽，土楼外的草地泛着湿漉漉的青灰。陈青山指尖捻着那截黑线香，香身细长如墨玉雕就，通体无纹，却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腥甜——不是花香，也不是药气，倒像是陈年血痂在日光下微微发烫时逸出的微息。他没点犹豫，火折子“啪”地一响，焰头舔上香尾。没有青烟袅袅升腾，只有一缕几乎不可见的、近乎透明的丝缕，无声无息地钻入空气，如活物般扭动着，向四面八方游散而去。
姬楚韵站在他身后半步，素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她没说话，可陈青山知道她在等——等那第一声异响。
三息之后，远处山坳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像被掐住脖颈的乌鸦。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由疏而密，仿佛整片秘境的泥土之下，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弦被 simultaneously 拨动。草尖上的露珠开始震颤，继而滚落，在半空碎成更细的水雾；几只停在枯枝上的灰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节奏却诡异地错乱了半拍，一只撞上树干，头颅歪斜，眼珠暴凸，竟在死前最后一瞬，瞳孔里映出一道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来了。”姬楚韵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土楼外，窦王府的高手们几乎在同一刻绷紧了脊背。领头的那位灰袍老者——窦王座下首席供奉“断岳手”周磐，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向西北方向。那里，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浊，翻涌着不祥的暗褐色。他低喝一声：“结阵！护住郡主！”话音未落，数道身影已如箭矢般掠出，手中兵刃寒光乍起，结成一道流动的银环，将独孤念护在中心。
独孤念却没动。她仰起脸，剑眉微扬，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她没看那翻涌的雾气，目光直直投向土楼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后，陈青山的身影轮廓清晰。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饮了一口烈酒，灼热又酣畅。
柳瑶依旧坐在原地，白衣纤尘不染，膝上横着一柄素鞘长剑。她甚至没抬眼，只是指尖缓缓拂过剑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初生的蝶翼。可就在她指尖掠过剑鞘第三道云纹的刹那，土楼西侧三十步外，一丛半人高的枯芦苇毫无征兆地炸开！碎屑纷飞中，一团裹着腐烂苔藓与湿泥的黑影悍然扑出，双臂拉长如鞭，指甲乌黑尖锐，直取守在侧翼的一名王府护卫咽喉！
那护卫反应极快，长刀横封，“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可刀身竟被那黑影一爪扣住，纹丝不动！黑影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另一只手已如毒蛇般探向护卫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倏然切入！剑光如雪崩，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骨髓的寒意。剑尖精准点在黑影腕骨内侧一点，嗤啦轻响，黑影整条右臂瞬间凝霜、龟裂、簌簌剥落，化作一蓬腥臭的灰烬。
柳瑶收剑回鞘，衣袂未动分毫，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她目光终于抬起，越过激战的人群，平静地落在土楼窗口。陈青山与她视线相接，心头莫名一跳——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看清他指尖捻香的动作，看清他袖中暗藏的符纸，看清他心底盘算的每一个脱身路径……甚至看清他昨夜梦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属于姬楚韵的浅绯色裙角。
“柳姐姐！”独孤念清越的笑声穿透厮杀，“这邪祟怕是冲着咱们来的？还是……冲着里面那两位？”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灼灼，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柳瑶没应她。她只是垂眸，重新看向膝上素鞘。鞘上那几道云纹，在初升的朝阳下，竟似缓缓流转起来，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混乱，正式撕开帷幕。
北面林缘，数条人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身形扭曲，关节反向弯折，口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他们扑向王府布防最薄弱的东侧，目标明确——土楼正门！周磐怒吼：“拦住它们！”两名手持重盾的壮汉轰然踏步上前，盾牌交叠成墙。可那几条人影竟在即将撞上盾牌的瞬间骤然散开，化作数十道肉眼难辨的黑丝，从盾牌缝隙、从地面草叶的阴影、甚至从两名壮汉惊愕张开的口中，疯狂钻入！
“呃啊——！”惨嚎凄厉。两名壮汉浑身肌肉瞬间暴涨、虬结，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凸起，眼球暴突充血，十指指甲疯长如钩，转瞬便调转矛头，朝着自己人疯狂撕咬！周磐目眦欲裂，一掌拍碎最近那名失控壮汉天灵盖，余掌余势却狠狠砸在另一人肩头，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可那人只是晃了晃，反手一记肘击，力道大得周磐半边身子都麻了！
土楼内，陈青山已悄然退至楼梯口。姬楚韵立在他身侧，素手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石子，石子表面密布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爆开。“等。”她声音低而稳，像在安抚一头躁动的幼兽，“再等三息。”
陈青山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柳瑶依旧端坐，像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礁石。独孤念则已拔剑出鞘，剑身窄长，寒光凛冽，剑尖点地，竟在青砖上蚀出几个细微的焦黑小孔——那是剑气灼烧所致。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被邪祟附体、陷入狂暴的王府护卫，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兵器。
就在此时，土楼外，一直沉默的柳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嘶吼与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独孤姑娘，你腰间那枚‘锁龙佩’，已裂开三道璺。”
独孤念笑容微滞。她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枚古朴的青铜佩，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裂隙。她脸色微变，随即哈哈一笑，朗声道：“柳姐姐好眼力！不过……”她手腕一翻，锁龙佩竟被她生生掰下一块边缘碎片，随手掷向地面，“裂了便裂了！反正今日，我必要进这土楼，看看那魔教少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直扑土楼大门！剑光未至，凌厉剑气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轰然撞在厚重的桐木门板上！门板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走！”姬楚韵低喝。
陈青山不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贴着墙壁阴影疾射向楼梯。姬楚韵紧随其后，赤红石子在她掌心无声旋转，裂痕深处，一点幽暗的赤芒如心跳般明灭。就在两人掠过楼梯转角的刹那，独孤念的剑尖已堪堪刺破门板！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洞穿木纹的千钧一发，异变陡生！
土楼外墙，那圈原本静静矗立的、覆盖着厚厚青苔的矮石墙，毫无征兆地亮起无数细密幽蓝符文！符文如活蛇般游走、串联，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禁制光网，将整个土楼严密封锁！独孤念那势不可挡的一剑，竟如撞上无形铜墙，剑尖嗡鸣震颤，爆出刺目的蓝白电火花！她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掀得踉跄后退三步，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阵法？！”周磐失声惊呼，灰白脸上首次浮现骇然，“这土楼……竟有上古‘九曜镇墟’残阵？！”
柳瑶终于起身。白衣拂过地面，纤尘不沾。她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前三尺之地，翻涌的雾气便如沸水遇冰，迅速蒸腾消散。她走到那道幽蓝光网前，伸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静静凝视着光网中央，一处符文最为密集、幽光最盛的节点。
“姬氏。”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形涟漪，“此阵，非为困人，实为养蛊。你引来的邪祟，皆是此阵饵食。待其饱食，阵力反哺，届时……”她顿了顿，目光穿透光网，精准地落在二楼窗后，陈青山与姬楚韵并肩而立的剪影上，“……这栋楼，才是真正的囚笼。”
姬楚韵面色骤然一白，捏着赤红石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显然没想到，柳瑶竟能一眼勘破此阵核心机窍！这“九曜镇墟”残阵，本是姬氏先祖所留，确为养蛊之用，以邪祟戾气滋养阵基，最终引动阵眼深处蛰伏的古老凶物……可这凶物，本该在传国玉玺现世、天地气运激荡之时才被唤醒！如今，竟被柳瑶点破其真正用途！
陈青山心脏猛地一沉。他明白了。柳瑶不是在警告姬楚韵，而是在告诉他——你引来的邪祟，正在喂养这座土楼本身。它，才是最大的陷阱。
独孤念稳住身形，望着那幽蓝光网，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更炽烈的火焰。她舔了舔嘴角，笑得张扬肆意：“好！好一个囚笼！柳姐姐，这土楼里，除了那魔教少主，还有何等‘珍馐’，值得你亲自守候？莫非……”她目光灼灼，直刺二楼，“……是那亡国公主，亦或……传国玉玺？！”
她话音未落，土楼内部，忽有异响。
不是来自楼下，而是来自头顶——阁楼的地板下方。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用它坚硬的头颅，一下，一下，叩击着木板。
陈青山与姬楚韵同时抬头。
阁楼的木地板，正以叩击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木纹扭曲、撕裂，露出底下幽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年檀香与铁锈腥气的味道，从那裂缝中弥漫而出。
姬楚韵脸色彻底变了。她手中的赤红石子，裂痕深处，那点幽暗赤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
柳瑶仰首，静静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她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竟似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倦怠与释然。
土楼之外，翻涌的雾气骤然停滞。风，停了。鸟鸣，绝了。连远处邪祟的嘶吼，都诡异地消失。
死寂。绝对的死寂。
唯有那“咚…咚…咚…”的叩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地狱深处，一步步，走上人间。
陈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明白，昨夜柳瑶那无声竖起的大拇指，究竟在赞什么。
不是赞他的计谋，不是赞他的胆色。
是在赞——这盘棋，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姬楚韵。亡国公主苍白的侧脸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睫毛微微颤动，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她手中那枚赤红石子，裂痕已蔓延至整个表面，幽暗赤芒明灭不定，如同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
陈青山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在她紧攥石子的手背上。
温热，稳定。
姬楚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那紧绷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了。
石子滚落，坠向地板。
就在它即将触地的瞬间，陈青山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脆响，石子悬停半空，裂痕深处，那点幽暗赤芒，轰然炸开！不是光芒，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猩红光线，如蛛网般瞬间缠绕住整枚石子，将其托起，悬浮于二人之间。光线交织、脉动，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微缩的、不断旋转的……星图。
星图中心，一点微光，正剧烈闪烁，与土楼阁楼裂缝中弥漫出的气息，遥相呼应。
柳瑶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了陈青山脸上。
那眼神里，所有的平静、悲悯、了然，尽数褪去。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确认。
确认了那个被天下人讳莫如深的名字。
确认了那具皮囊之下，真正苏醒的……东西。
这番话，的确是他发自真心的劝谏，而非嘲讽。
姬楚韵这位亡国公主，不过是一个被先祖荣光、父亲遗言束缚住的可怜女孩罢了。
幼小的年纪，被迫背上了...
晨光如金箔般铺开，薄雾尚未散尽，土楼外的草地泛着湿漉漉的青灰。陈青山指尖捻着那截黑线香，香身细长如墨玉雕就，通体无纹，却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腥甜——不是花香，也不是药气，倒像是陈年血痂在日光下微微发烫时逸出的微息。他没点犹豫，火折子“啪”地一响，焰头舔上香尾。没有青烟袅袅升腾，只有一缕几乎不可见的、近乎透明的丝缕，无声无息地钻入空气，如活物般扭动着，向四面八方游散而去。
姬楚韵站在他身后半步，素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她没说话，可陈青山知道她在等——等那第一声异响。
三息之后，远处山坳传来一声短促的嘶鸣，像被掐住脖颈的乌鸦。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由疏而密，仿佛整片秘境的泥土之下，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弦被 simultaneously 拨动。草尖上的露珠开始震颤，继而滚落，在半空碎成更细的水雾；几只停在枯枝上的灰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节奏却诡异地错乱了半拍，一只撞上树干，头颅歪斜，眼珠暴凸，竟在死前最后一瞬，瞳孔里映出一道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来了。”姬楚韵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土楼外，窦王府的高手们几乎在同一刻绷紧了脊背。领头的那位灰袍老者——窦王座下首席供奉“断岳手”周磐，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向西北方向。那里，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浊，翻涌着不祥的暗褐色。他低喝一声：“结阵！护住郡主！”话音未落，数道身影已如箭矢般掠出，手中兵刃寒光乍起，结成一道流动的银环，将独孤念护在中心。
独孤念却没动。她仰起脸，剑眉微扬，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她没看那翻涌的雾气，目光直直投向土楼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后，陈青山的身影轮廓清晰。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饮了一口烈酒，灼热又酣畅。
柳瑶依旧坐在原地，白衣纤尘不染，膝上横着一柄素鞘长剑。她甚至没抬眼，只是指尖缓缓拂过剑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初生的蝶翼。可就在她指尖掠过剑鞘第三道云纹的刹那，土楼西侧三十步外，一丛半人高的枯芦苇毫无征兆地炸开！碎屑纷飞中，一团裹着腐烂苔藓与湿泥的黑影悍然扑出，双臂拉长如鞭，指甲乌黑尖锐，直取守在侧翼的一名王府护卫咽喉！
那护卫反应极快，长刀横封，“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可刀身竟被那黑影一爪扣住，纹丝不动！黑影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另一只手已如毒蛇般探向护卫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倏然切入！剑光如雪崩，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骨髓的寒意。剑尖精准点在黑影腕骨内侧一点，嗤啦轻响，黑影整条右臂瞬间凝霜、龟裂、簌簌剥落，化作一蓬腥臭的灰烬。
柳瑶收剑回鞘，衣袂未动分毫，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她目光终于抬起，越过激战的人群，平静地落在土楼窗口。陈青山与她视线相接，心头莫名一跳——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她早已看清他指尖捻香的动作，看清他袖中暗藏的符纸，看清他心底盘算的每一个脱身路径……甚至看清他昨夜梦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属于姬楚韵的浅绯色裙角。
“柳姐姐！”独孤念清越的笑声穿透厮杀，“这邪祟怕是冲着咱们来的？还是……冲着里面那两位？”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灼灼，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柳瑶没应她。她只是垂眸，重新看向膝上素鞘。鞘上那几道云纹，在初升的朝阳下，竟似缓缓流转起来，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混乱，正式撕开帷幕。
北面林缘，数条人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身形扭曲，关节反向弯折，口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他们扑向王府布防最薄弱的东侧，目标明确——土楼正门！周磐怒吼：“拦住它们！”两名手持重盾的壮汉轰然踏步上前，盾牌交叠成墙。可那几条人影竟在即将撞上盾牌的瞬间骤然散开，化作数十道肉眼难辨的黑丝，从盾牌缝隙、从地面草叶的阴影、甚至从两名壮汉惊愕张开的口中，疯狂钻入！
“呃啊——！”惨嚎凄厉。两名壮汉浑身肌肉瞬间暴涨、虬结，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凸起，眼球暴突充血，十指指甲疯长如钩，转瞬便调转矛头，朝着自己人疯狂撕咬！周磐目眦欲裂，一掌拍碎最近那名失控壮汉天灵盖，余掌余势却狠狠砸在另一人肩头，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可那人只是晃了晃，反手一记肘击，力道大得周磐半边身子都麻了！
土楼内，陈青山已悄然退至楼梯口。姬楚韵立在他身侧，素手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石子，石子表面密布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爆开。“等。”她声音低而稳，像在安抚一头躁动的幼兽，“再等三息。”
陈青山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柳瑶依旧端坐，像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礁石。独孤念则已拔剑出鞘，剑身窄长，寒光凛冽，剑尖点地，竟在青砖上蚀出几个细微的焦黑小孔——那是剑气灼烧所致。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被邪祟附体、陷入狂暴的王府护卫，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兵器。
就在此时，土楼外，一直沉默的柳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嘶吼与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独孤姑娘，你腰间那枚‘锁龙佩’，已裂开三道璺。”
独孤念笑容微滞。她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枚古朴的青铜佩，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裂隙。她脸色微变，随即哈哈一笑，朗声道：“柳姐姐好眼力！不过……”她手腕一翻，锁龙佩竟被她生生掰下一块边缘碎片，随手掷向地面，“裂了便裂了！反正今日，我必要进这土楼，看看那魔教少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直扑土楼大门！剑光未至，凌厉剑气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轰然撞在厚重的桐木门板上！门板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处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走！”姬楚韵低喝。
陈青山不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贴着墙壁阴影疾射向楼梯。姬楚韵紧随其后，赤红石子在她掌心无声旋转，裂痕深处，一点幽暗的赤芒如心跳般明灭。就在两人掠过楼梯转角的刹那，独孤念的剑尖已堪堪刺破门板！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洞穿木纹的千钧一发，异变陡生！
土楼外墙，那圈原本静静矗立的、覆盖着厚厚青苔的矮石墙，毫无征兆地亮起无数细密幽蓝符文！符文如活蛇般游走、串联，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禁制光网，将整个土楼严密封锁！独孤念那势不可挡的一剑，竟如撞上无形铜墙，剑尖嗡鸣震颤，爆出刺目的蓝白电火花！她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掀得踉跄后退三步，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阵法？！”周磐失声惊呼，灰白脸上首次浮现骇然，“这土楼……竟有上古‘九曜镇墟’残阵？！”
柳瑶终于起身。白衣拂过地面，纤尘不沾。她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前三尺之地，翻涌的雾气便如沸水遇冰，迅速蒸腾消散。她走到那道幽蓝光网前，伸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静静凝视着光网中央，一处符文最为密集、幽光最盛的节点。
“姬氏。”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形涟漪，“此阵，非为困人，实为养蛊。你引来的邪祟，皆是此阵饵食。待其饱食，阵力反哺，届时……”她顿了顿，目光穿透光网，精准地落在二楼窗后，陈青山与姬楚韵并肩而立的剪影上，“……这栋楼，才是真正的囚笼。”
姬楚韵面色骤然一白，捏着赤红石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显然没想到，柳瑶竟能一眼勘破此阵核心机窍！这“九曜镇墟”残阵，本是姬氏先祖所留，确为养蛊之用，以邪祟戾气滋养阵基，最终引动阵眼深处蛰伏的古老凶物……可这凶物，本该在传国玉玺现世、天地气运激荡之时才被唤醒！如今，竟被柳瑶点破其真正用途！
陈青山心脏猛地一沉。他明白了。柳瑶不是在警告姬楚韵，而是在告诉他——你引来的邪祟，正在喂养这座土楼本身。它，才是最大的陷阱。
独孤念稳住身形，望着那幽蓝光网，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更炽烈的火焰。她舔了舔嘴角，笑得张扬肆意：“好！好一个囚笼！柳姐姐，这土楼里，除了那魔教少主，还有何等‘珍馐’，值得你亲自守候？莫非……”她目光灼灼，直刺二楼，“……是那亡国公主，亦或……传国玉玺？！”
她话音未落，土楼内部，忽有异响。
不是来自楼下，而是来自头顶——阁楼的地板下方。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用它坚硬的头颅，一下，一下，叩击着木板。
陈青山与姬楚韵同时抬头。
阁楼的木地板，正以叩击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木纹扭曲、撕裂，露出底下幽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年檀香与铁锈腥气的味道，从那裂缝中弥漫而出。
姬楚韵脸色彻底变了。她手中的赤红石子，裂痕深处，那点幽暗赤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
柳瑶仰首，静静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她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竟似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倦怠与释然。
土楼之外，翻涌的雾气骤然停滞。风，停了。鸟鸣，绝了。连远处邪祟的嘶吼，都诡异地消失。
死寂。绝对的死寂。
唯有那“咚…咚…咚…”的叩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地狱深处，一步步，走上人间。
陈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明白，昨夜柳瑶那无声竖起的大拇指，究竟在赞什么。
不是赞他的计谋，不是赞他的胆色。
是在赞——这盘棋，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姬楚韵。亡国公主苍白的侧脸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睫毛微微颤动，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她手中那枚赤红石子，裂痕已蔓延至整个表面，幽暗赤芒明灭不定，如同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
陈青山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在她紧攥石子的手背上。
温热，稳定。
姬楚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那紧绷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开了。
石子滚落，坠向地板。
就在它即将触地的瞬间，陈青山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脆响，石子悬停半空，裂痕深处，那点幽暗赤芒，轰然炸开！不是光芒，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猩红光线，如蛛网般瞬间缠绕住整枚石子，将其托起，悬浮于二人之间。光线交织、脉动，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微缩的、不断旋转的……星图。
星图中心，一点微光，正剧烈闪烁，与土楼阁楼裂缝中弥漫出的气息，遥相呼应。
柳瑶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了陈青山脸上。
那眼神里，所有的平静、悲悯、了然，尽数褪去。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确认。
确认了那个被天下人讳莫如深的名字。
确认了那具皮囊之下，真正苏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