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午后,高陵。

    朱收到李茂贞撤兵的消息时,他麾下的邠宁兵已经散出去大半。

    这倒不是朱故意懈怠,而是到了这个时候,部队不散出去也不成。

    此前李茂贞拿下咸阳,朱玫、李昌符各自出兵呼应,三方合势逼向长安,看起来声势极大,可实际上几家兵马都晓得,这仗能不能打下去,全看粮食。

    李茂贞那边还能靠着王建送来的粮米撑一撑,朱和李昌符就差多了。

    两边此前就实质上受李茂贞那边供应粮草,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会来呼应李茂贞?

    可进入关中后,他们部队分散的很,李茂贞想要补给两方就要穿越战场,变得十分困难,所以两藩就需要就地补给了。

    但关中这地方被来回扫了多少遍了,沿途州县哪里还有什么存粮?

    但没有粮,也要征啊,就算是洞里的老鼠的存粮,都要扫出来!

    于是,朱玫的邠宁兵在到了高陵后,仗是没打一点的,都散到四面去征粮了。

    说是征粮,其实就是抢。

    只是抢也分许多种。

    有些坞壁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更听闻过当年朱的邠宁兵们在长安的恶名,于是早早就准备了粮草,缒下几十石粮食,再送点猪羊,只求买份平安。

    这样的坞壁最省事。

    朱玫麾下那些邠宁武士也不多纠缠,收了粮,喝了水,临走时还会说几句好话,说你们懂事,待朱使君入长安,少不了你们好处。

    可也有些坞壁不肯给。

    这些坞壁大多是本地豪右修起来的,墙高门厚,坞中有粮,有丁壮,有弓弩,平日里也不是没和乱兵打过交道。

    他们觉得朱不过是过路兵,给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送十石,明日这些人还会来要,根本就是无底洞。

    所以这些人就只隔着坞墙回话,说春粮未收,旧粮已尽,实在无物可供。

    这话能骗谁?

    邠宁军本来就是西北苦地里出来的悍卒,闻言便骂:

    “没粮?”

    “没粮你们这些坞壁里烟火不断?没粮你们这帮人还肥头大耳?”

    骂完后,这些邠宁军便开始攻打鸟壁。

    有的坞壁弓弩硬,能撑半日;有的坞壁只是外强中干,才被架上几具长梯,里面的丁壮便先崩了。

    而邠宁武士一旦攻进去,那便没有征粮一说了。

    粮仓、牲口、女人、布帛、铜钱,鸡鸭全都要拿。

    坞主若识相,跪在堂前把账册捧出来,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还敢摆谱,说自家上头是如何如何,那就是一刀的事。

    所以高陵四周,这些日子里到处都是烽烟。

    没办法,在关中如此残酷的形势下,哪一方都顾不得体面了,势必要将骨头都榨出油来!

    真就是努力的活着。

    邠宁军本就是老牌强兵,虽然损失严重,但就以数千老卒精锐为底子,就不是这些地方豪族的家奴、私兵能抵挡的,纵然他们当中也有很多是关西镇军出身。

    这就是军队的组织暴力。

    但也因此,朱玫的军队分散得厉害。

    有人在高陵城外大营,有人往东去抢临河一带的坞壁,有人往北去搜泾水边的村社,还有几支杂胡骑队越走越远,甚至到了泾阳边界。

    朱不是不知道这样散兵危险。

    可他也没有办法。

    两万多人聚在一起,每日吃用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不让他们自己去找吃的,难道真让自己打开中军粮仓去养?

    更何况,当时的关中局面,他们关西三藩是要占优势的,李茂贞占咸阳,李昌符在泾阳,他自己在高陵,三家兵马对长安形成北面压迫,朱温就算从洛阳赶回,他们也是能打就打,不打就撤。

    总之一句话,形势在我!

    而后面呢,他们在关中也不是什么情况都不晓得,什么朱温麾下重将在中原大败的消息,他们也是晓得的。

    如此,他们就更加放心了,如此焦头烂额,人心大乱的朱温,能有什么精力顾得上他们?

    朱玫甚至觉得,这正是继续讨价还价的好时机,若是朱温能给个好价钱,未尝不能打一打李茂贞他们。

    乱世里,今日打你,明日投你,本就是常事,谁又真把那些盟誓放在心上?

    可李茂贞的军使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那军使是个凤翔押衙,带着十余骑,从咸阳方向一路疾驰到高陵,路上还折损了四人,可见穿越关中此时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等这些人到了朱大营时,营中许多军头还不在,只有几名亲将和河西杂胡部曲的小酋聚在帐中喝酒。

    朱坐在胡床上,身前摆着一盘炙羊肉,正拿刀割着吃。

    他这几日心情原本还不错。

    长安近在眼前,附近坞壁又有粮可抢,麾下军士吃得上肉,也有地方发泄怨气,哪怕最后拿不下长安,自己也算白赚一回。

    凤翔军使入帐后,先叉手行礼,恭敬喊道:

    “朱节帅,我家大帅有令。

    朱玫听到“有令”二字,心里有些不喜。

    李茂贞不过是和他一样的藩帅,仗着得王建粮草,最近声势大了些,便真把自己当诸军盟主了。

    只是眼下还要靠他牵头,朱便没有发作,只淡淡道:

    “说。”

    军使道:

    “朱温已回长安,我家大王决定先撤咸阳之军,转归凤翔。请朱使君也早作打算,不可久留高陵。”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连朱手里的割肉刀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才冷笑:

    “他李茂贞说打就让咱们打,说退就让咱们退?一点个章程都没?甚至连个说法都没?”

    军使低头道:

    “大王说,关中粮尽,朱温本军已入长安,敌我形势发生逆转,继续相持无益。诸军可各自回藩,再做计较。”

    朱玫把切肉刀拍在案上,怒斥:

    “计较?”

    “他李茂贞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呢!再做计较,怎么计较?”

    军使不敢答。

    朱盯着他,哼道:

    “李昌符知道了吗?”

    “已遣使往泾阳。”

    “朱温回长安的消息,准确吗?”

    “准确。”

    “他带回了多少人?”

    军使迟疑了一下:

    “我军哨得的不准确,但数万兵马是有的,如此再加上长安城内的兵马,总兵力要超过我们三藩联军。”

    朱玫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他精锐都丢在了中原,就算回来,能有多少精锐,左右不过是一群装样子的。”

    可朱话是这样说,但心中却已经开始打鼓。

    他不是蠢人,朱温若只是入城,倒还未必马上来打自己,可李茂贞一撤,局面立刻变了。

    咸阳一空,凤翔军西走,李昌符那边多半也会退,到时候他们在高陵这支便成了孤悬长安北面的肥肉。

    朱温但凡还会打仗,就一定会先吃他。

    朱玫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

    “李茂贞什么时候走?”

    军使道:

    “二十二日便整军西撤了。”

    朱玫脸色越发阴沉。

    这李茂贞也真不是个东西,说来通知是通知了,但却当天就走,那岂不是把他给撂在后面了?

    朱玫心中破口大骂:

    这凤翔贼,先前招呼众人来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共讨朱温,什么奉天靖难,什么长安一破,诸军皆有封赏。

    如今听说朱温回来,跑得比谁都快,妈的,都是不当人子,后面定要和他计较计较!

    可骂归骂,朱也只能立刻安排撤军。

    问题是,他的兵散出去了。

    邠宁军不是凤翔军,朱也没有李茂贞那样高的约束力。

    这几日各部在高陵四面抢粮,有的营头在坞壁里快活还没出来,有的押着粮车往回走,有的正围着不肯给粮的鸟壁猛攻,还有些河西杂胡骑队抢得顺手,已经跑出上百里外了。

    此刻想要一声令下,全军收拢,谈何容易?

    朱玫强忍怒气,下令各营吹角,传骑四出,所有离营诸部立即返回高陵,不得恋战,不得继续征粮。

    军令传出后,营中立刻忙乱起来。

    鼓声和角声接连响起。

    一队队传骑从营门奔出,沿着东、北、西三面道路去寻散出去的兵。

    可很快,坏消息便一个接一个送回来,那就是散出去的部队以各种理由在拖延。

    那些已经躺在坞壁里快活的,自然不舍得从温柔乡出来。

    而还在攻打鸟壁的,也因为有不少死伤,带队的都头说,若此刻撤回,前头死的人便白死了,须等破坞后再返。

    至于那些河西杂胡骑队就更是抢得疯了,不断往更北处走,传骑追都追不上。

    朱玫听完,气得把酒盏砸在帐中:

    “蠢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抢!”

    可骂完之后,他也只能派牙兵再去催,到了傍晚,回来的部队只收拢了三四成。

    此时朱已经有点意识到不妙了,因为部队呈现这个情况,不管敌军有没有发现,都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情况了。

    于是,朱玫当即便不管剩下的部队,准备连夜弃高陵,先向西北退,去泾阳与李昌符靠拢。

    可就在他刚刚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南面哨骑回来了。

    那哨骑几乎是滚下马的,急喊:

    “使君,长安方向有大军出动。”

    朱玫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哨骑,焦急喊道:

    “多少?”

    “黑压压一片,旗号是朱温本军,还有北苑的兵马,约有数万。”

    帐中诸将脸色都变了。

    朱玫强作镇定:

    “离高陵还有多远?”

    “已过渭水,正在向北压来。”

    朱玫心中一沉,这个速度太快了。

    他原以为朱温就算要打,也得安顿安顿吧,到那时候他都带着部队远遁了!

    谁知道朱温根本没给他时间。

    顿时,营中众将开始吵成一团。

    有人说立刻西撤,有人说必须等散兵回来,否则精锐折损太多;有人说不如守高陵,等李昌符来救;也有人主张先派人去朱温处请和,说大家原本也不是死仇,未必不能谈,当然他们也不是真议和,而是借此脱困。

    各种声音叽叽喳喳,朱玫听得头痛,只觉得这些人尽说些正确的废话!

    但最后,朱玫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派出一名牙将,带着书信往南去见朱温,信中说自己出兵只是为李茂贞所邀,如今既然朱太尉已返长安,他愿意立刻撤兵,永不再犯京畿。

    毕竟万一有用呢!

    可使者走后不久,南面便传来喊杀声。

    朱急匆匆奔到营门高处,远远望去,只见南面方向尘土大起,一面面朱字旗和黑色军旗在晚霞里连成一线。

    朱温的前锋已经上了他布在南面的游骑。

    那些游骑原本只是探路遮护,哪里挡得住朱温本军,很快便被冲散,败骑一路逃回高陵。

    朱玫派去请和的牙将也没有回来。

    这下不用再想了,朱温不受降书。

    入夜之前,朱温大军已在高陵南面立营,随后又有两支部队向东西两翼展开,截住高陵通往泾阳和咸阳的道路。

    高陵营中原本还有些没回来的邠宁军,此时全被挡在外面,或被朱温游骑截杀,或仓促逃入野地。

    朱玫站在营墙上,看着南面连绵不断的火把,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围住了。

    而被围在高陵的,大约万人,其中有他麾下最精锐的邠宁牙军,也有这些年收拢的河西杂胡部曲。

    若是全军齐整,未必不能打一场。

    可此刻诸将早已晓得,李茂贞是已经退了,而李昌符多半也要跑了,此刻关中,就他们一支孤军被包围!

    如此,军心一乱,便是万人也只是剩万个人在而已。

    这一夜,高陵大营中火光不息,喊杀声不断。

    朱温没有一上来就总攻高陵大营,而是先拿朱外围那些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阵地开刀。

    高陵东南面有两处土垒,本是朱派出去遮护营门的外寨,一处驻着三百邠宁兵,另一处则有五百多河西杂胡。

    白日里,这些人还在营外驱赶附近百姓搬木运土,说是修寨,其实修得极粗,壕沟只挖了半圈,鹿角也没扎牢。

    原本按朱的想法,这两处外寨不是用来死守的,只是挡一挡游骑,给主寨预警。

    谁知朱温大军来得太快,一下便把这两处外寨顶在最前头。

    入夜后,李唐宾奉命调北苑兵先攻东南土垒。

    这也是朱温有意为之,他要检验李唐宾和他部下们的忠心!

    李唐宾明白朱温的意思,所以没有半点迟疑。

    一更鼓刚过,北苑军便动了。

    他们没有敲大鼓,只以短角传令,前队持楯,后队执槊,弓弩手压在两侧,一层一层向土垒逼近。

    东南土垒上的邠宁兵最先发现黑影压来,立刻敲锣喊叫。

    “敌袭!”

    “敌袭!”

    可他们喊得虽急,阵内却乱得更快。

    有人还在烤火,还有人正在帐后玩从坞壁里掳来的女子,直到外面箭矢落下,才慌忙披甲提刀。

    北苑兵的第一轮箭射得很密。

    箭雨越过低矮土墙,落进土垒里,立刻便射倒十几人。

    邠宁兵也是老卒,很快有人爬上土墙还射,可他们人少,阵脚又乱,箭矢还没成势,北苑军前队已经顶着木楯到了壕边。

    土垒外那条壕本就挖得浅,里头也没有水,只用几捆柴束一垫,便能跨过去。

    无数火把的照映下,北苑军的填壕武士冒着箭上前,将柴束、门板、土袋往壕里丢。

    黑夜中,土垒上的邠宁兵急得大骂,也不管不顾了,举石头往黑处砸,然后就是持长槊往下面捅。

    一个北苑武士刚把柴束扔下去,肩头便被长槊扎穿,惨叫着滚进壕里。

    旁边人却没有退,立刻补上去,又把第二捆柴束压在他身上。

    片刻后,壕沟便被填出两三条通道。

    李唐宾骑在后面,看见前队稍有停顿,便冷声道:

    “传令,三通内不上垒,队头斩。

    传令兵飞奔而去。

    北苑军前队听到这话,立刻红了眼。

    现在谁都晓得,朱温就在后面看着。

    于是第二轮进攻一下变得凶狠起来。

    几十名披重甲的武士举着大楯撞到土墙下,后面的人踩着他们肩背往上攀。

    邠宁兵在墙头乱砍,砍倒一个,后面又上来一个。

    有个邠宁队头大吼着连劈三人,刚要转身招呼同伴,脸上便中了一箭,整个人后仰摔下墙头。

    下一刻,北苑军已经翻上土墙,土垒里顿时陷入短兵相接。

    邠宁兵确实能打,哪怕人数少,依旧在土垒里和北苑兵绞杀了两刻。

    一名邠宁老卒被长槊刺穿小腹,却用两手死死抓住槊杆,硬把对面的北苑武士拽到身前,一刀剁在对方脖颈上。

    另一个河西胡骑没有马,便提着弯刀在帐间乱窜,接连砍翻两人后,被一名北苑弩手贴脸射穿胸口,仍向前冲了两步,才跪倒在地。

    可人数上的差距太大了!

    三百人守一个半成的土垒,面对李唐宾压上来的上千北苑兵,又能期待什么别的结果呢?

    于是,二更未到,东南土垒便被攻破。

    北苑军把剩下几十个还在抵抗的邠宁兵堵在一处粮棚前,乱槊齐下,杀得满地是血。

    随后,土垒上插起朱温军旗。

    消息传到高陵主营时,朱正站在军图前,听几个军头争论。

    第一个报信的牙兵几乎是扑进帐的:

    “使君,东南土垒失了!”

    帐中声音顿时一静。

    朱玫脸色发沉:

    “谁守的?”

    “刘三郎。”

    “人呢?”

    “战死了。”

    朱玫骂道:

    “废物!一个土垒都守不住!”

    旁边有军头低声道:

    “使君,刘三郎那边只有三百多人,土垒又没修好,朱温攻得急………………”

    朱猛地回头:

    “你替他说话?”

    那军头立刻闭嘴。

    朱玫心里当然知道,这事怪不得刘三郎。

    但他现在必须骂人!难道还能发兵去救啊!

    于是他指着外面,强作镇定道:

    “东南土垒失了也无妨,朱温只是试探。”

    “他若真想破我大营,便得从南面正攻。传令南营各部,壕沟再挖深些,鹿角前移,弓弩手不得离墙。”

    命令刚传出去没多久,第二处坏消息又到了。

    西南那处河西杂胡守的外寨也被打了。

    这一次攻上来的不是北苑步兵,而是朱温本军的一支骑步混合队。

    他们先以骑军绕着外寨奔射,逼得外寨上的杂胡弓手不敢露头,随后步卒推着木楯上前,一边放火烧鹿角,一边从两侧绕入。

    河西杂胡原本就不愿死守,他们跟着朱玫,是为了抢粮抢钱,不是真玩命的!

    所以一见外寨被三面围住,几个小酋立刻动了逃心。

    他们没有向高陵主营请令,而是直接带本部骑马从北门冲出,试图借着夜色跑出去。

    而这一跑,外寨里剩下的步卒立刻崩了。

    朱温军趁势压入,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外寨夺下。

    那些河西杂胡骑队虽然冲出了外寨,却也没能跑掉。

    因为黑暗中,他们并没有看见外面早就布置了弓弩手和拒马。

    所以当他们刚冲出去没多久,便见火光大亮,人马皆恍惚了下,然后就一头撞上了拒马。

    前头的马被绊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此时,拒马后的火箭矢射向提前准备的几个照明油柴堆,顿时燃起几个冲天火炬,将拒马外照得大亮。

    战马本就怕焰火,兜头乱跑,却被黑暗中的北苑弩手们攒射,死伤一片。

    最后只有二十多骑,换了个方向,向着主营方向逃奔,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些人浑身是血,一回主营便大喊:

    “外寨没了!”

    “朱温军杀上来了!”

    即便后面这些杂胡骑士都被营地上的宁武士射杀干净,但这些话还是在营中迅速传开,本就提心吊胆的诸军更加慌了。

    许多邠宁兵从帐中探出头,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脸上哪还有往日的凶悍。

    对坞壁土豪他们是重拳出击,可现在压上来的是朱温数万大军!他们却只能啼啼哭哭。

    到了三更时分,朱温军开始清理高陵大营南面最后几处小阵。

    那些小阵原本只是朱散兵回营时临时聚起来的,连寨墙都没有,不过是用粮车、拒马和几道浅壕围成。

    北苑军吃下两处外寨后,士气上来了,这些小便更狠。

    他们不急着一口气吞,而是用弓弩压住,再让步卒从两翼摸上去,一击便成。

    其中有一处小阵里有百余邠宁兵,被围之后,先是喊着要坚守,后又喊着愿降。

    负责攻打的北苑都头冷冷回了句:

    “太尉有令,弃甲出阵,十人为一列,违者斩。”

    小阵里的邠宁兵犹豫片刻,终于有人把刀丢下,举着双手走出来。

    可刚出来七八人,阵内忽然有人射了一箭,正中一个投降出来的邠宁队头。

    这下子,宣武军的都头大怒,当即挥手:

    “杀进去,一个不留!”

    北苑军冲入车阵,见人便砍,最后把阵中百余人全杀了,尸体就堆在车辕旁,血都汇成了小池。

    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朱大帐。

    “东南土垒失守。”

    “西南外寨失守。”

    “南面车阵被破。”

    “前营游骑被驱散。”

    “派去联络北面杂胡部曲的传骑没回来。”

    “泾阳方向道路已被朱温骑军截断。”

    朱一开始还能压着火,到了后来,脸色已经青黑。

    帐中诸将也越来越沉默。

    先前那些主张守营、主张议和、主张突围的人,此时都不说话了!

    朱坐在胡床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终于开始后悔,不该来的!

    又一个牙兵入帐:

    “使君,朱温军在南面立起三座望楼,正在往营内照火。

    朱猛地起身:

    “望楼都立起来了?”

    “是。”

    “你们都是死人吗?任由他们在营外楼?”

    那牙兵吓得跪倒:

    “南面弓弩太密,弟兄们冲不出去。”

    朱玫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牙兵踹翻:

    “冲不出去?冲不出去也要冲!望楼一立,大营就是被动挨打!”

    帐中没人说话。

    朱气得发抖,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面前案几,案上的酒盏、割肉刀、半盘冷羊肉全都翻到地上。

    朱指天大骂:

    “李茂贞误我!”

    “这凤翔狗贼误我!”

    “他若不招我来关中,我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说要共讨朱温,长安指日可下!如今朱温一回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丢在高陵!”

    “狗贼!狗贼!”

    他越骂越凶,几乎把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全都骂了出来。

    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慢慢低了。

    帐外忽然又是一阵喊杀。

    有军头掀帘进来,脸上全是黑灰:

    “使君,朱温军开始推车填壕,恐怕天亮前要压到主营南墙。

    朱玫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传令各部,今夜谁敢擅退阵地,斩。”

    那军头迟疑:

    “使君,若守到天明......”

    朱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那军头低声道:

    “若守到天明,朱温合围更紧,咱们恐怕连走都走不成了。”

    帐中再次安静。

    因为这句话是实话,天黑唯一的好处就是适合跑路,要是天亮了,他们想跑都没得跑了。

    朱玫盯着他,眼神阴冷,可这一次却没有骂,片刻后,他缓缓坐回胡床,深吸一口气,道:

    “事已至此,再坚持下去也是毫无胜算,如今我军已成孤军,军心大沮,那就趁夜突围吧。”

    众将抬头,只听朱继续说道:

    “今夜五更,各部分散突围。”

    “牙军随我走中路,河西骑走北路,余部自寻机会,只要冲出去,往泾阳、云阳、邠州方向走。”

    “能归本镇者,各自归镇。”

    众将皆没有反对,最后得令后,抱拳而出。

    到现在,他们心里都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