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裕匆忙赶到阵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此时麾下老本千骑,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马大吼:

    “鸣金!让骑兵回来!”

    步营的都头秦茂恭听后,大急:

    “朱公,此时鸣金,前队疑惧,后队乱转,反会冲坏咱们自家阵脚!”

    “到时候更遭啊!”

    听到这话,朱裕一把攥紧缰绳,掌心几乎要勒出血来。

    恨啊!朱晏卿你带我天平好汉下来啊!这不是你们的战争!

    而几乎是同时,从朱珍那边竟然也来了令骑,送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大帅有令,既已出骑,有进无退,且看朱晏卿本事。朱公须稳住左翼步阵,不许因骑动而乱。

    朱裕听罢,半晌没有说话,只望着朱晏卿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越冲越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而朱珍在中军土坡上,目光则死死盯住王进主阵。

    此时他已经从蒋殷那边派来的令骑得知了左翼发生的情况,明白朱晏卿出动天平突骑的原由。

    说实话,这一刻,朱珍心中还有几分欢喜,因为无论那朱晏卿这次冲锋的结果如何,天平军再也无法在这场战争中置身事外了。

    这就是政客、军帅,他们如何看待事件,他们会将每一个意外都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行动。

    此时,朱珍旁边的小使,戴思远,低声问道:

    “大帅,要不要令李严压近,接应左翼?”

    朱珍沉声道:

    “不用!就拿那些天平军试试保义军阵地的厚实,真有手段,也让天平军为咱们先挡着。”

    “再令朱裕稳住步卒,若他那三个都敢无令出动,我拿他军法。

    马上就有令骑得报,飞奔而去。

    话是如此,当朱珍看着越来越逼近敌阵的天平军骑军们,即便是还没看到结果,心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保义军阵地上,王进从始至终就一直站在中军土坡上,这会望见天平骑大举出动,神色仍然平静。

    身边牙兵问道:

    “大都督,要不要令高卫将分兵拦截?”

    王进摇头道:

    “高钦德前面还有李严、刘捍残部,不能动,李简那边也不能轻离。”

    牙兵又道:

    “那弩炮阵……………”

    王进道:

    “让赵又本、张义府带厢军下去,背靠阵地,又有弩炮,如果这还是挡不住,那厢军便永远只是厢军。”

    他说罢,侧头看向后坡的又一彪人马。

    那有一面旗帜在后坡树丛之间半卷着,不甚起眼,可旗下却藏着史敬思的白马义从。

    白马义从自入战场以来一直被王进压着不用,只令他们伏在东南浅岗后,马口裹布,甲上蒙泥,连骑士身上的白袍都用灰布罩住,远远看去只像一支押送军械的小队。

    王进从来是事情做在前头,然后让别人一步步陷入他的谋划中,刚刚他才让人传令给赵又本、张义府二将一番雄言,这个时候,他就上了兜底。

    他如是传令:

    “传史敬思,先不许出。等敌骑被弩阵折住,再从侧翼截其归路。”

    牙兵抱拳而去。

    与此同时,赵又本和张义府也接到了王进的军令。

    赵又本正在运送弩矢,听得令骑说“大都督命你部护弩炮阵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兴奋,对身旁都头说道:

    “轮到咱们了。”

    可都头脸色有些发白:

    “卫将,是骑兵啊!”

    “我知道是骑兵。”

    赵又本骂道:

    “难道要等他们冲到脸上,再晓得是骑兵?”

    他转身朝本部厢军吼道:

    “都听见了没有?大都督让咱们护弩炮阵地!这是信任我们厢军!”

    “今日谁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他;谁能扛住,战后论功,谁都跑不了!”

    “我拿我赵家的名誉担保,我赵又本说到做到!”

    而一众厢军听到这番话后,个个欢声鼓舞,士气倍增,只因这番话是其他人说也就罢了,可说这番的是赵又本。

    赵又本是什么人?他是吴王的亲堂兄,如果按照以往的封建王爵制和亲亲制,吴王为亲王,那赵又本至少是个郡王。

    所以此刻赵又本说出论功行赏,潜台词就是兄弟们助我出位,以后必是荣华富贵!

    而这些厢军是什么人?他们多是出自淮南、苏常、两浙州军,再差也是武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头换了,自然就靠边站。

    可现在,要是能再拼一把搏出位,你说这些人如何不欢欣鼓舞。

    他们的本本就在砲车阵地左近,毕竟要方便运输补给嘛,所以在得了命令后,很快就增援到他们厢军另外一个都赵延寿这边。

    那边,他们刚刚击退已有退意的宣武军,哪还有阵型可言,所以也是幸亏这些援军支援了上来。

    只是,说一千道一万,再如何激励,让不甚精锐的步兵面对上千骑兵冲锋,那也是口舌发干,双腿欲坠。

    好在他们这两日一直在搬运木楯、拒马、土石,阵地周围本就有许多临时遮障,赵又本命人将木楯插入泥地,连成半弧,又把拒马拖到前方,以步槊手排在楯后,刀手伏在两侧。

    靠着如此密集的阵地,这些军才勉强有几分勇气。

    而在他们列阵的同时,张义府那边也率领一千五百人也赶来,他们不及细整队伍,只能沿着坡后排成两重塑阵,用木桩和拒马填补赵又本阵脚之间的空隙。

    而在洼地上,砲车将鲁谔那边则忙得怒吼连连。

    “床弩转向!”

    “前排不要打步军了,打马!”

    “直接对着马队最密处给我打!”

    巨大的床子弩调转并不容易,厢军和匠手合力推动车架,车轮陷在湿泥里,几次差点转不过来。

    鲁谔急得抡起棍子抽人,骂道:

    “快些!骑兵来了,慢半拍,大家都得去阴曹地府!”

    第一张床弩终于转向。

    第二张、第三张也跟着转向。

    弩炮阵地前方,赵又本厢军刚刚把木楯插稳,朱晏卿的骑兵就已经杀到。

    骑兵冲阵的可怕,不只是马快,更是那股迎面压来的气势。

    千余骑沿着土道和草甸奔驰,马蹄翻起泥水,槊尖平端,马旗猎猎,骑士们伏身鞍上,整队如一排黑浪,直向坡上卷来。

    保义军厢军前列有人忍不住低头,有人手里的步槊开始发抖,还有人本能往后挪了半步。

    但军吏们在关键时刻挡住了,直接一脚踹过去,怒吼:

    “站住!”

    “楯后跪稳,槊杆斜上!”

    “谁退,谁死!”

    ......

    东线之上,朱晏卿已率天平骑越过土道。

    马惟清那三百骑见天平骑大队压来,也觉军心大振,原本打算东南方向撤回本阵,这时候也呼喝再次返回,从斜刺后方重杀了过来。

    赵又本前排厢军似乎被两面夹击吓住,阵脚一顿松乱,旗帜都倒下不少。

    此时驭马冲锋在前的朱晏卿见状,越发认定保义军弩阵空虚,一阵可下。

    他高喊着:

    “今日破此阵者,皆记首功!”

    身后,天平骑齐声应和。

    马蹄声越来越密,泥水飞溅到骑士脸上,朱晏卿的战马也因地软而几次打滑,却仍被他用缰绳强行勒正。

    他没有注意到,坡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田地,实则被保义军昨夜悄悄开过数道浅沟,沟中积着雨水,上面又浮着一层烂泥,步卒走过去不过陷到小腿,战马疾驰踏入,却最容易折势。

    第一排天平骑冲下坡时,已有十几匹马前蹄陷入沟中,骑士连人带甲摔出去,被后面同袍踏过。

    后排见前面倒马,想要拨开,却被土道两旁挤来的骑队裹着往前,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就在骑阵速度被泥沟拖慢的一刹那,保义军坡后忽然竖起三面赤旗。

    赵又本猛地回身,嘶声喊道:

    “楯起!”

    方才还旗帜乱晃的厢军阵地,忽然在了原地,大批军从车后,土埂后、草垛后同时转出,一面面大楯撞在泥地里,楯后步槊斜伸,槊尾抵地,张义府所部也从侧后推出板车,拦在最前。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神臂弓弩队。

    这些弩手们伏在车楯后已等了许久,此刻弩机早已满,只待骑兵入距。

    朱晏卿冲到八十步外时,神臂将孙传亭挥刀怒吼,第一排弩矢瞬息飞出。

    然后,天平骑前锋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画面停滞了。

    继而,画面破碎,数十战马胸颈中,发出凄厉长嘶,往前翻倒。

    骑士胸甲被弩矢穿透,身子猛地后仰,又被马镫拖着在泥里滑行;有一骑举楯挡箭,却被神臂弩连楯带臂钉在肩头,惨叫着跌落马下。

    朱晏卿身边两名亲骑当场倒马,泥水混着血水溅到他脸上,他却仍大喊:

    “莫停!冲过去!”

    第二轮弩矢接着射来。

    这一回保义军不再只射人,而是专射马。

    骑兵一旦失马,便如折翼之鸟,天平骑前阵被射得马尸横陈,后阵又收不住脚,纷纷撞上前方倒下的人马,数百骑的冲势被硬生生挤成一团。

    马惟清那三百宣武骑原本已冲入阵地东南角,此时抬头见天平骑被阻,也知大事不好,急忙想从原路退走,却发现来路已被张义府的步槊厢军堵上。

    赵又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带着招徕的府中武士披着铁铠,手持陌刀从车后杀出,专斩落马骑士。

    厢军平日被衙军轻视,此时见骑兵被泥地困住,胆气反而起来,三五成群,用步槊抵马腹,用钩镰拽马腿,用短斧砍骑士脚踝。

    那些宣武骑士若还能纵马,自然杀他们如割草,可一旦马陷在泥里,甲重难行,便被厢军围着往死里戳。

    鲁谔也被部下撑了起来,这会腿也不抖了,哈哈大笑:

    “兄弟们,咱们莫看热闹!只要还能射的!都给老子上弦,打贼厮鸟旗!”

    于是惊魂未定的操弩手们在泥地里是连滚带爬,滑到床弩旁,再次操起床弩,片刻后,绞索重新咯吱作响。

    对面,朱晏卿的军旗还在骑阵中飘着。

    鲁谔眯着眼看了片刻,等弩臂到极处,亲自拿木槌敲下机括,巨破空而去,虽没有射中朱晏卿,却把他身前三骑连成一线撞翻,血雾喷得朱晏卿满身都是。

    看着那旗下的敌将被部下拉着撤退,鲁谔嚣张极了,岔着腰,大吼:

    “狗卵仔,就这也敢冲我的砲阵!”

    “厕所点灯!”

    “找死!”

    此时,混乱的厮杀场中,薛阿蛮扛着小旗,对前面浑身浴血的朱晏卿大喊:

    “护军,地不利,退一步整骑再冲!”

    他甚至都没提撤退,而是要再冲,可见他对朱晏卿秉性的了解。

    朱晏卿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后阵天平骑已被泥沟、拒马和神臂弩截成数段,前面的人冲不上去,后面的人不知前面为何停住,还在推挤。

    直到这时,朱晏卿才隐约明白,自己不是抓住了战机,而是踩进了敌军张开的口袋。

    可骑兵已动,退亦是死,进亦是死。

    如何选?

    朱晏卿咬牙道:

    “再冲一次,冲开车楯就能贏!”

    于是号角连连,天平骑残余前锋又随朱晏卿向赵又本楯阵撞去。

    这一撞极惨。

    天平军毕竟是强兵,骑士们明知前面拒马如林,仍有数十骑奋力跃马,有人连人带马摔在拒马上,被木刺穿透胸腹。

    有人落地之后拔刀步战,砍翻保义军两三人,又被后面步攒刺;也有人竟真冲过第一排楯,杀入弩炮阵外层,把一架小抛车的绳索砍断。

    赵又本前阵一阵摇动,数十厢军承受不住,向后大退步,直接露出了缺口。

    这个时候,赵又本亲自带着恩养的陌刀武士们上来了!

    他没有执行军法,而是挥着陌刀,一刀砍在一匹战马前腿上,鲜血喷满面目,耳边战马哀嚎,眼前马匹翻倒,骑士滚落,赵又本又补一刀砍断其脖颈。

    “堵上!”

    “堵上!”

    厢军毕竟不是衙军,面对骑兵冲击,第一下险些被撞穿,可他们人数不少,后面又有别部厢军把步槊手推上来,层层叠叠抵住阵脚。

    朱晏卿麾下骑兵冲得凶,却被拒马、木楯、步槊和泥地一并绊住,速度一慢,骑兵便失了大半威势。

    到这个时候,朱晏卿算是死心了。

    正面的这支部队,看着没中路的保义军精悍,却也并非一冲即溃的杂兵,而且敌军在弩炮阵前早已在下遮障,他若继续硬撞,只会把骑兵耗死在坡下。

    于是,他当即改变方向,带身边数十骑沿着楯阵边缘斜冲,试图绕过赵又本阵脚,直奔弩炮车架。

    弩炮阵一时吃紧。

    鲁谔见敌骑军距自己只有几十步,索性令小床弩平射。

    “打人!”

    几张小床弩发出沉闷声响,巨矢贴着地面横扫出去,一箭穿透一名骑士,又钉进后方马腹。

    与此同时,抛车不再抛远,而是把石块砸向阵前几十步,许多石块落在骑兵与厢军交战处,敌我都险些被波及。

    赵又本见到了,杵着陌刀,回头大骂:

    “狗日的,你他娘的看着点!”

    如果是平常,鲁谔准不敢和这个皇亲国戚回嘴,可这个时候,死亡压力扑面而来,他哪里还管这个那个的,直接破口大骂:

    “你他娘,把骑兵挡远些,老子就打得准了!”

    战场上竟有人听到这两句对骂,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下一刻又被天平军骑士的马刺穿肩膀,笑声变成惨叫。

    这一次,朱晏卿终于冲到了弩炮阵地。

    看着一排排床弩,以及慌不择路奔逃的操弩手,朱晏卿放声大吼,就要屠杀!

    却听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鼓声。

    一支从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铁甲兵,从军阵后方斜斜压出。

    这队甲兵不多,只有百人,却都是衙军精锐,前排执大楯,后排持长槊,列成一道短阵,正好封住骑兵的通道。

    见此,朱晏卿咬牙:

    “冲过去!”

    骑兵再冲。

    可此处坡道狭窄,左右都是泥地和拒马,骑兵无法完全展开,只能一队队往前撞。

    而这支甲兵在一名叫胡进思的牙将带领下,只稳稳立住,以大楯受马槊,以长刺马胸。

    几匹战马倒在坡道上,立刻把路堵住,后方骑兵再要冲上,就须绕开尸体,速度越发慢。

    朱晏卿这一刻,只感觉这处敌阵处处是陷阱,处处是杀机。

    说实话,即便这个时候,他还不甘心,仍想再冲,却见弩炮阵中又有几张床弩转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这才清醒过来,再冲,只怕大伙全都要折在这里。

    也正在此时,东南那边,马惟清那边的旗号倒了。

    之前马惟清被断了后路,带着所部突围,却不想被张义府拦住,麾下淮南牙兵去砍马惟清的腿,竟被他一脚踢翻一个。

    后是张义府怒吼一声,三槊刺中马惟清腰侧,后由部下们蜂拥而上,才将这最先冲阵的宣武骑都将拖下马乱刃杀死。

    马惟清一死,那三百先冲的宣武骑彻底没了指挥,瞬间被蜂拥而上的步槊兵吞没。

    也正是看见马惟清旗号倒下,朱晏卿晓得事不可为,终于下令后撤。

    可撤退又哪里是那么好退的?

    此时,天平骑已不是一支完整骑军,各部被分割包围,死者遍于野,空马驰奔战场间。

    所以,许多骑士听见退金之声,第一反应不是拨马回走,而是茫然四顾。

    因为随他们一起冲锋的袍泽,全躺在黄泥地里。

    可保义军神臂弩仍在射。

    赵又本和张义府没有像衙军那样追求阵前斩首,他们只牢牢记着王进的吩咐,骑兵一乱,先射马,再断归路,莫让其重新整队。

    于是弩手分成三拨,第一拨射陷在拒马前的骑士,第二拨射试图绕向土道的后队,第三拨则专盯旗号与吹角之人。

    天平军旗帜被接二连三射倒,角声时断时续,传到后面便成了纷乱噪音。

    朱卿见势不妙,亲自带扈从往东南方向冲,想从浅岗下绕到庄园那边崔琦的本阵内寻求庇护。

    这条路比土道更烂,却没有拒马,若能冲出去,还可收拢数百骑再作计较。

    此时,薛阿蛮抱旗跟在他身后,身上已中了两箭,一箭扎在肩头,一箭挂在腰甲缝里,鲜血顺着甲裙往下滴,他却不敢去旗,因为旗一倒,天平骑最后一点军心也就散了。

    “随旗走!”

    朱晏卿一边劈翻一个拦路厢军,一边大喊:

    “莫往土道挤,随我走浅岗!”

    百余骑听见他的声音,纷纷拨马跟上。

    他们从泥沟边缘强冲过去,几匹战马陷住,骑士急得甩开马镫,弃马步行,却被后面追来的保义军步槊手刺倒。

    朱晏卿顾不得回头,只带着还能动的骑兵越过一片水洼,眼看前方浅岗已近,心中刚生出一点侥幸,便听见左侧林后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

    那不是宣武军的号。

    也不是天平军的号。

    朱晏卿猛然勒马,看见灰布蒙着的一队骑兵从浅岗后转出,初时人数不显,只是一线白影在灰泥与黑烟之间展开,待他们越过岗脊,灰布被风掀开,下面露出的是白袍、白甲、白缨,还有马首前压低的一排排马槊。

    史敬思来了。

    他奉王进军令,伏在东南浅岗已近一个时辰。

    身边白马义从皆是保义军骑中精锐,三分之一来自北地骑士,最善侧击!

    先前天平骑全军冲弩炮阵时,麾下数位骑将连番请战,却都被史敬思按住,只因时机不对。

    而现在,那些天平残军,马也冲不动了,旗帜也卷着了,要从自己的前方撤退了,这才是时机来了!

    于是,史敬思把槊尖往前一压,道:

    “白马义从,随我截旗!”

    白马义从并不多,满打满算不过数百骑,却因一直养着马力,又站在高处,冲下浅岗时声势极猛。

    战马踏过较硬的岗脊,先是小跑,继而放开,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

    朱晏卿那边的天平骑刚从泥地中挣出来,人疲马乏,队形散乱,正是侧翼最空的时候。

    两支骑兵相撞,没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个天平骑士,槊锋从对方腋下甲缝入,那骑士还没叫出声,便被甩落马下。

    白马义从紧随其后,三五骑为一组,专冲天平骑腰腹。

    天平军骑士也并非怯弱之辈,见敌从侧翼杀来,立刻有人回马迎战,可他们的马陷过泥沟,腿上沾满烂泥,转向迟重,还未递出,白马义从已从侧旁掠过。

    朱晏卿见史敬思直奔军旗而来,怒喝道:

    “护旗!”

    薛阿蛮把旗杆往怀中一夹,拔刀迎上,却被一名白马义从用槊杆狠狠扫在胸前,整个人从马上歪了半边。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对方马颈,那白马受痛偏开,薛阿蛮这才稳住身子,可下一骑已到,马槊直接从他侧肋扎入。

    薛阿蛮闷哼一声,仍死死抱着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斩断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蛮满口是血,却笑道:

    “护军,旗没倒。”

    朱晏卿此刻泪流满面,悔不听老薛言,可还未说话,第三名白马义从已从后面杀来。

    朱晏卿只得松手,挥刀格开槊锋。

    薛阿蛮终于支撑不住,连人带旗栽入泥水里,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被泥浆裹住,脏了。

    天平骑见护旗倒下,军心再溃。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庄园墙根挤,有人慌不择路冲入东侧水田,结果马脚越陷越深。

    越来越多的厢军杀发性子,呼号地冲出阵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里的天平军人头。

    但这些人一离开阵地,却又被天平军的骑兵反杀了一顿,这才慌忙奔回了阵地。

    可那些天平军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勇气,纷纷趁乱溃乱。

    兵败如山倒!

    中军坡上,朱珍将天平骑军败状尽收眼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军骑军卷入战事,也希望能借此试探出保义军东面阵地的虚实,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这可是千余突骑啊!此刻不仅没摧毁保义军弩炮阵,反而几乎打得全军覆灭!

    而这一败,败的不只是天平军骑兵,更是宣武军左翼的声势。

    戴思远立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天平骑若全没,朱裕那边恐怕要乱。”

    朱珍冷声道:

    “派人去朱裕处,令他斩退缩者,稳住步阵。再命李严继续猛攻对面军阵!”

    “我看敌军从本阵连连拨兵,就这还不能击溃敌阵?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远问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着远处那片惨淡的战场,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来,自来请罪;若回不来,便不必问了。”

    要说真正悲痛者,也许只有东线的朱裕了。

    他看着麾下的精锐骑兵就这样在反复冲锋下,尸横遍野,骑士哀嚎地躺在泥潭里,被那些敌军轻易割掉了脑袋,脸色已白得没有血色。

    如果说,方才朱晏卿擅动,他心中只有怒,可此时见其被白马义从截住,心中却只有哀。

    而麾下步营见己方精锐骑士覆灭,瞬间大乱,最后是朱裕咬牙拔刀,亲自斩了两个想带兵撤的营官,这才稳住了阵脚。

    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天平军都将是最大的输家!

    ......

    庄园内,谢彦章立在东墙残垛后,也看见了外间骑战。

    他身旁一个年轻弩手兴奋道:

    “谢头,咱们骑军杀出来了!”

    谢彦章却没有笑,只沉声道:

    “莫看热闹,射门前敌军。骑战是骑战,庄门若失,咱们一样死。”

    众弩手这才收心,继续向门外尹皓部射击。

    辛从实在南小门处听见白马义从号角,也知王进后手已动,心头微松,却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面前天平军步卒因骑兵败退而一阵骚动,辛从实抓住机会,亲自带五十甲士从门内突杀一阵,把已攀上矮墙的十几个敌卒砍翻,又命人把门后土墙推倒,重新堵住小门。

    东线战场上,天平军骑兵的败亡,却已无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马义从一击截旗之后,并不恋战于人群最密处,而是斜斜切过天平骑后阵,把他们往保义军弩阵和水田之间赶。

    骑兵最怕没有方向,前有楯枪,侧有白马,后有泥田,天平骑越退越乱,越乱越挨杀。

    朱晏卿身边只剩二十余骑。

    他几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蛮已死,将旗落泥,旁边旗手也都被冲散。

    没有旗号,便只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战场上到处是喊杀与马嘶,谁还听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亲骑满脸是泥,哭声道:

    “护军,往北,往北还能回朱公阵中!”

    朱晏卿看向北面,只见土道上全是乱兵,朱裕步阵正在收束,李严军也奉命压过来接应,可两军之间尚有一片开阔地,那边保义军神臂弩手已经转向,只等他们冲过去。

    另一个亲骑道:

    “往东南走,绕过浅岗,也许能脱!”

    朱晏卿知道东南是生路,也是败路。

    往北冲,或许能回阵,却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东南走,可以逃命,却等于彻底弃了天平骑。

    可他回头一望,所谓天平骑已经不成军了,白马义从正在截杀那些还成队的骑士,剩下的不是落马,就是陷在泥里,再无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与薛阿蛮说过的话。

    他父亲当年死在水潭里,尸首不见,只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丢了旗,若再死在这里,倒像是一场早就写好的命数。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东南!”

    这一次,只有七八骑跟着他冲出乱阵。

    史敬思在远处看见那一队骑兵转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骑将,取他!”

    三名白马义从应声而出。

    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骑,一人姓韩,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却最善追亡逐北。

    他们没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后,而是分成扇形,从两侧压缩其去路。

    朱晏卿身边亲骑本就不多,又大多马力已尽,逃出不到半里,便被白马义从陆续追上。

    韩姓骑士先刺翻最后一骑,杜姓骑士从侧面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处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后积水最深之处,田埂断了半截,泥面上浮着青草和碎,远看像能通行,实则下面全是烂泥。

    朱晏卿的战马刚踏进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战马吃痛挣扎,却越挣越深。

    身边最后两个亲骑想回来救他,被郭姓白马义从追上,一一个刺落马下。

    朱晏卿甩掉马镫,从马上滚下,半身陷在泥水里。

    他甲重,起身艰难,只能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持刀,眼睁睁看那三名白马义从勒马围来。

    韩姓骑士没有立刻刺他,只问道:

    “可是天平骑将朱晏卿?”

    朱晏卿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血,闻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骑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天平男儿,岂降阵前?”

    郭姓骑士冷声道:

    “那便成全你。”

    三骑同时压槊。

    朱晏卿怒吼一声,挥刀去格第一槊,刀锋斩在塑杆上,震得他虎口裂开;第二槊从侧面刺入他肩下甲缝,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后一仰;第三槊随后入腹,槊尖透甲而过,将他推倒在泥水里。

    他倒下时,眼前忽然闪现一个画面,那是父亲死的那年,母亲冷漠地坐在灯下,说父亲战死了,尸首找不见,但他没有退,没有辱没家风。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烂泥。

    泥水涌上来,淹过他的半边脸。

    他最后听见的,是远处白马义从的号角声,还有战马远去的马蹄声。

    真冷啊!

    三名白马义从确认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级,又拾起他腰间符牌,这才拨马回报。

    朱晏卿的尸身陷在泥塘里,战马还在旁边试图舔着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浑浊水面吞没,只有战马哀痛地嘶鸣。

    至此,东线战场上,天平骑已近覆没。

    千余骑出阵,能回朱裕本阵者不足二百,其中许多人马失甲破,连队伍都收不拢。

    马惟清三百宣武骑也折了大半,余者被李严派人强行拦住,才没有反冲自家步阵。

    保义军弩炮阵损失二十余架,也是损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还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还能维持部分战力。

    反倒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经此一战,竟真在宣武铁骑面前站住了脚。

    保义军中军旗下,王进听到史敬思回报朱晏卿已死,只点了点头,道:

    “把符牌送去高处,让朱裕看见,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进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这份体面!”

    牙兵这才明白,立刻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