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腊月二十六,金陵西北,狮子山,军院,练军总营。

    天未亮,驻扎在狮子山的练军总营就已经被唢呐喊起,总共五千的新募军在百个呼吸内,奔跑进了校场。

    狮子山原名叫卢龙山,是东晋元帝司马睿赐名,一直沿用至今。

    后来吴王赵怀安选定练军总大营,登此山,见一峰突兀,凌烟而侵汉表,远观近视,实体有狻猊之状,故赐名曰狮子山。

    赵怀安选这里作为训练军队的总大营是有讲究的。

    因为这里坐落在金陵西北隅,西临长江、北控龙湾、锁长江航道、江北浦口,是城北制高点。

    龙湾是保义军金陵水军大本营,也是控制漕运枢纽的核心区,而浦口一带又常年驻扎两个卫的兵力,可互相协防,控江锁山。

    所以,以龙湾、狮子山、浦口三地一并合起来构建了金陵西北防线。

    其中狮子山作为练军总大营,更是其他两地的兵力补充,新军在此练成,随时可输往各卫。

    而在狮子山之后,就是金陵鼓楼。

    鼓楼也是赵怀安开霸府的时候修建的,自修成后,就是全城制高点。

    鼓楼实际上是建立在钟山余脉黄泥岗上的,具体位置位于狮子山东南侧、吴王宫的西侧,是连接西北军事防线与王宫、坊市的枢纽。

    赵怀安修建鼓楼的目的,是效仿长安的晨鼓作用。

    一个大型城市必须要有为全城计时的建筑,这样才能让全城步调一致。

    鼓楼内就悬大鼓四面,小鼓四十八面。

    每当晨钟响起,暮鼓敲击,各城门、坊门就要启闭、宵禁。

    而吴藩的百官诸司部吏也要听鼓声上朝,散朝,甚至百姓也要根据鼓声安排生活。

    此外,因为鼓楼所在是全城制高点,这里也是赵怀安调度全城兵马的所在。

    从这里,以鼓声、旗号可迅速调集全城兵力。

    所以这里也常年驻扎千余精锐,就是拱卫全城的通讯要害。

    而狮子山和鼓楼以及吴王宫的关系是层层依托的。

    一旦敌人从外面打进来,赵怀安需要在鼓楼设置总指挥所,以调度全城兵力。

    而狮子山和浦口、卢关就是保护鼓楼的防线,前者一失,鼓楼必不保,而鼓楼一失,吴王宫就将彻底被切断和外部的联系。

    所以,赵怀安将狮子山大营当成重中之重的地方,连新军训练都在这里。

    而此时,除了两万练军在狮子山大营,还有龙骧卫驻扎左,豹韬卫驻扎右,水军列营江岸。

    至于狮子山上,则是从山麓到山脚,遍布军营、教场、屯仓。

    此刻,新的一天开始,五千新军的训练声正撕开冬日的沉闷。

    热火朝天!

    寅时末刻,天光晦明,金陵西北狮子山大营的校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保义军特有的起营号在山谷回荡。

    紧接着,各区的营官、队将的吼声次第响起:

    “起床!起床!!!”

    “快快快!”

    “校场集合!”

    刚刚还在睡梦中的新募军士在吼声中,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从通铺上弹起。

    披甲、持械、整队,然后以为单位,冲出营门,奔向校场。

    脚步声隆隆,滚过冻土。

    一团团人流从各营房涌出,汇入主干道,如百川归海,最终在校场上列成方阵。

    虽队列尚显生疏,但无人交头接耳,人人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这是棍棒教出来的纪律,也是保义军有意筛选出来的。

    此时这些新军全部都是来自于吴藩治下的各州子弟。

    如今吴藩治下大区有淮西、淮东、江东、宣歙、浙东、浙西六个大区。

    其中淮西大区有七州,为庐、寿、光、黄、蕲、申、舒;淮东五州,有扬、楚、滁、和、濠。

    江东三州,有苏、常、润;宣三州,有宣、歙、池。

    另外浙西三州,湖、杭、睦;浙东七州,有越、明、台、温、处、衢、婺。

    这里并不包括粗略占领的密州部分地区,和蔡颖陈鄂几州的附属地区。

    但即便如此,如今吴藩也有二十八州,北抵淮河,南括浙闽,西至大别山,东临大海,俨然东南一极。

    这二十八州,山川谷林平原皆有,再加上有些地方富庶,有些地方尚勇,也就造成了各地能出合格武士的比例是不同的。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兵。

    在这二十八州中,核心就是淮西七州,这地方自古就出精兵,赵怀安更是起家于此,是真正的武力基本盘。

    其中光州是赵怀安的龙兴之地,有大别山五十六都作为兵源补给,子弟对赵怀安的忠诚度高,所以这里的新兵是各军各卫最先争抢的。

    而寿州是水陆交汇所在,子弟既善步战,也通水性,才勇丝毫不下光州。

    而且寿州子弟向来以大王乡党自居,无论是心气还是认同都是拔一份的,所以同样备受保义诸将青睐。

    庐州平原多,农家子弟体格健壮,耐力出众,且因为商贸发达,庐州兵的见识比较广,所以也是好兵源地。

    而如黄州、蕲州是大别山南麓,这里的人体格精悍,吃苦耐战;申州、舒州兼备山地与平原,同样吃苦耐劳,都是天生的重步兵料子。

    可以说,淮西诸州无一处不好,都是出上等兵样子的兵源地。

    所以在这批的新军中,淮西地区的就占据了三成。

    是以,赵怀安对诸将道:淮西子弟,为藩羽翼!

    但就算淮西兵再好,吴藩不能也不应该只取淮西兵,而该兼收并蓄。

    而且其他地方虽然不善出精锐,但不是说没上等兵的。

    比如宣州、歙州兵就是不输淮西。

    宣歙本就属古之山越,其境内有黄山、天目山,同样多山民,体格精悍,耐力惊人,是天生的重步兵。

    而润州、饶州等地区,多善弓弩,还有处州、衢州、婺州同样多山,轻悍狡捷,也是一等一的好兵。

    所以一个地区从来不缺好武士,就看怎么选,以及能不能选上来。

    赵怀安选兵自有体法,他是先定兵样子,也就是定什么是好兵。

    在吴藩,保义军选兵的核心标准就是四样。

    高五尺五寸以上,能视二十步辨指,力挽弓一石,衣甲负重奔行六里。

    这就要求了保义军的新军从一开始被选拔上来,就要在身高、视力、力量、耐力上是出类拔萃的。

    而这样的好兵,在吴藩二十八州中,数量也是不多的。

    但赵怀安从来都是应收尽收,不使得一二好兵留在地方。

    而在今年秋的时候,赵怀安从沂州回来后,就定了今年秋到明年春的募兵额度,用以补充军队的损耗。

    而军院在核算战事伤亡的,还有各种因病、因残、因事而退伍的,最后定出了兵额五千。

    然后在得到赵怀安批准后,军院就开始根据各州人口、财力、战略位置,兵源特点,下达征兵指标。

    比如这一次光淮西的光州就定了六百新兵的额度,占指标的十分之一还要多,不愧为吴王的铁兵仓!

    而在指标下达各州的同时,军院就会向各州派遣选兵使,还有兵样子。

    因为即便军院有确定标准,但在这个时代就是有标准,各地也能不一样。

    同样的五尺五寸,在其他地方就可能选个矮子上来,人家说他们量的就是五尺五寸,你也没话说。

    而淮西各州也罢了,吴藩治下其他各州几乎都有本能,就是将好兵留在地方,然后拿孬兵送上去凑数。

    所以,赵怀安让军院向各州派遣选兵使的时候,让符合兵样子的武士随行各州。

    赵六曾很聪明地说,既然都是送兵样子,那不如送根棍下去,还少个人的差旅费。

    赵怀安直接喷了赵六一口,骂他只会在小处省钱,眼睛没大处。

    保义军选的是好汉子,不是拿根棍子去选牲口的,拿棍去量人,那要不要再烫个戳?意思属于咱保义军的财产?

    如此这般折辱武士,好汉子,那是毁保义军根基!

    而且人从来比棍子更适合挑选。

    有这些兵样子武士随行,身高、体重、臂展、技能皆有定数,往那一站,就是标杆。

    而一些直觉的东西,他们也能看得出,看这新兵是不是花架子,有没有武士该有的心气。

    而选兵使和兵样子定好后,就开始到地方挑兵。

    此前军院会先下发文书到州衙署,由兵曹开始下文到地方县、乡,保义军的待遇是藩内最高,前途最好的。

    所以各地方的好汉子早就等着每年的募兵,一旦乡里下来人宣传,就会有人报名,最后统一送到县里。

    之后选兵使和兵样子武士就开始密集地跑下面各县,开始从粗筛出来的兵源中凑足指标。

    等指标凑够,选兵使就会带着新兵到金陵狮子山大营集合。

    来自各州的新兵会在狮子山大营集中接受三个月至半年的系统训练,然后根据评定分到各军。

    其中体能出众,技能熟练,纪律严明,胆气足的,不仅可补入衙内十二卫中的上四卫,还可以作为预备军吏培养。

    然后绝大部分合格者,各方面可能都达标,但却缺乏主动性,这种就会补入十二卫下的八卫和衙外诸军。

    在早期练兵中,一些军官曾向上建议,每期总有一批新兵无论怎么训练,就是无改进,而且纪律散漫,是害群之马,该退回地方。

    一开始,军院只是本能觉得这事没毛病,不合格的到了军中岂不就是害群之马吗?

    但当报告送到赵怀安手上后,赵怀安却否掉了。

    这些训练军官很多都已经远离一线战事很久了,有时候都忘了战场到底是什么!军队到底是什么!

    只要军风建设合格,再刺头散漫的兵都能给他练出来!

    更不用说,在战场上,死生之地,勇气甚至比平时你选兵、练兵更重要!

    而勇气怎么来?全看带兵将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除了这些真实战场的因素,赵怀安更考虑的是减少地方隐患。

    保义军实行的是募兵制,也就是说,这些新军全部都是自愿加入保义军的,而且保义军的招兵标准都是公开的,所以这些人也基本是自信能加入的。

    如果一开始选兵的时候,就没选上,那是标准没达到,只能怪自己。

    可要是在大营被刷下去,这些人怪谁?只会怨保义军。

    而且,凡有本事者,多好面。

    他们这些地方上选上来的新兵,本来负有宗族、乡里期待,高高兴兴来参加集训!

    现在被刷下去,这些人哪里受得了?

    这些人一旦有了怨愤之心,必为地方乱源!

    所以赵怀安无论是考虑真实战场需要,还是为了稳定地方,都驳掉了练军的请求。

    此后,练军训练的新军没有一人裁归地方。

    甲字校场,位于狮子山南麓,是最大的一处训练场,专用于新军体能、队列基础训练。

    此刻,校场上黑压压一片,大概有三千名新军在这里,其余两千则分布在其他几个训练场。

    三千人按照营为单位,两百人分十列站立,横平竖直,黑压压一片。

    点卯官唱名完毕,练军教头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今日半月考核!十里越野!规矩照旧!”

    “以队为单位,集体完成,最后三个队,全队午食减半!”

    “中途掉队、作弊者,十!听清楚了?”

    “清楚!”

    三千人齐吼,声震山谷。

    “出发!”

    令旗挥下,三千人如开闸洪水,涌出校场,沿着预设的环形路线开始跑。

    他们将要从校场出发,绕营区外围,经后山小路,途经爬坡,下坡,再折返校场,差不多两个来回。

    此刻,这些新兵并没有全副武装,只是穿着三十斤的甲胄,开始跑。

    三十斤负重十里越野,这就是这些新军每半月考核一次的内容。

    在保义军中,跑步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科目,没有之一。

    无论是后世还是现在,军队最重要的就是机动能力和耐力。

    能在战机到来时,率军奔行,还能在最短时间投入战斗,那就能赢得战争!

    更不用说,即便是临阵对线,耐力也是军队获胜最重要的。

    而保义军的团队拉练不仅考体力,考意志、更考集体荣誉感!

    目标、分营,奖惩,就是培养集体荣誉感的手段!

    但负重跑,其实对于不同地方的新兵,难度是不一样的。

    此时,三千新军和其他训练场汇合来的两千新军,一共五千人,统一穿着三十斤的训练皮甲,操着不同的口音,在冬日的寒风中奋力奔跑。

    最初的一里,队伍尚能保持整齐,脚步声“咚咚”作响,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山道中如雾如云。

    但两里之后,差距便开始显现。

    淮西兵,尤其是光州、寿州的山民子弟,步履稳健,呼吸深长。

    他们自幼在山地劳作,负重攀爬是家常便饭,这三十斤甲,十里路,对他们而言虽不轻松,却也远未到极限。

    庐州、濠州的平原农家子,耐力出众,虽爆发力不如山民,但胜在持久,跑起来丝毫不停。

    而宣歙兵和浙东处,衢、婺的山地兵,也同样展现出惊人的体能和耐力,总能是各营中的领跑者。

    真正苦的是来自扬州、苏州等富庶州的子弟。

    这些人的确在体能上有短板,能被选上来,也是矮子中拔高个,即便已经有三个月的训练了,从负重三十斤跑六里,到跑十里,这难度的确不小。

    但在军中三个月,这些人学会的就是熬!

    作为以队为单位奖惩,他们的成绩是团队成绩,所以即便已经脸色发白了,依旧咬牙坚持。

    而这些新兵同吃同住同训练,虽然才三个月,但已经凝聚出了袍泽情。

    军中规定,他人不允许帮背负装备,一经发现,视为作弊。

    但帮助从来不只有分担,更有鼓励!

    此刻,各营中的淮西或者宣新兵作为骨干,此时便发挥作用。

    他们见同队有人支撑不住,便开始放缓脚步,低声鼓励。

    这种团队考核,一人掉队,全队受累。

    为了成绩,为了集体荣誉,谁也不敢放弃。

    想做独龙?在保义军中就没这个培养土壤!

    军队就培养集体主义!集体精神!

    此刻,各新兵中的带队队头,都跑在队伍外侧,吼声如雷:

    “跟上!别掉队!跑完后,今日吃肉!”

    这些队头都是各军选出的老军,专门用来带队训练的教头,他们也在和这些新兵一起跑。

    “互相照应!拉一把!咱们队不能垫底!”

    “坚持!最后三里!冲过去就有肉吃!”

    新兵们互相打气,尽管声音已因疲惫而嘶哑。

    十里越野,不仅考验个人体能,更考验意志、纪律和团队精神。

    这正是赵怀安设计此考核的深意。

    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袍泽之间的信任、扶持,是整个队伍共进退,同生死的凝聚力。

    当队伍折返,进入最后一段平路冲刺时,校场已在望。

    鼓声“咚咚”擂响,为归来的队伍助威。

    练军团练使鲜于岳已经亲自站在了营门前的望楼上,看着这些气喘吁吁的新兵。

    领先的队伍开始加速,队形虽有些散,但气势如虹。

    落后的队伍也在拼命追赶,哪怕多超一人,中午还能吃到肉。

    望楼上,鲜于岳俯瞰着这沸腾的场面,身边还站着一人,赫然是前胜捷都都头,现福建招讨使的王潮。

    鲜于岳指着队伍,对王潮道:

    “王招讨,你看!”

    “淮西兵整体领先,但宣歙兵有几个尖子冲在最前。浙东兵队形保持最好,扬州、润州兵......唉,还是弱了些。”

    王潮点头:

    “不过扬州、润州兵也有长处。昨日我看他们操作弩机,又快又准,浙东兵反倒粗手笨脚。”

    “正是此理。”

    鲜于岳道:

    “所以大王才要兼收并蓄。跑步不行,可以练;但有些天赋,是练不出来的。”

    终于,最后一队踉跄着冲过终点线。

    五千人瘫倒一片,校场上满是粗重的喘息声,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有人弯腰干呕,但无人敢躺平!

    因为军官的吼声立刻响起:

    “起来!列队!谁躺谁加跑五里!”

    新兵们挣扎着站起来,重新列队,尽管双腿发抖,但腰背挺直。

    这就是训练的效果,将服从刻进本能。

    各营队的教头立刻开始宣布成绩:

    “甲三队,第一;乙七队,第二;丙五队,第三......戊二队、己九队、庚四队,末三名,午食减半!”

    被点名的三个队,军士们面露苦色,但无人抱怨,只是把牙咬得更紧。

    即便只有三个月,军中之法度森严,就已经烙印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这些人,甚至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在背军法条例。

    讲恩情?讲义气?军中的这些老军们,会用正踹和棍子让他们明白!

    大王是他们最严厉的父亲!